第19章 赈济

子时刚过，枪声炸了。

不是单发，是一梭子乱响——汉阳造的脆响混着老套筒的闷声，从营区西南角的难民堆里窜出来，一下捅破了除夕夜的静。

林天魁扔下半碗饺子汤，按住腰间枪套就冲出去。营区甬道上已有士兵跑动，枪械碰撞、哨子尖鸣，还有北方口音的喝骂搅在一处。他逆着人流往西南角去，积雪在脚下咯吱响，没多余动作，只盯着前方的火光。

“怎么回事？“

“报告连长！饥民抢粮！“哨兵声音发颤，“看见墙角堆的米袋，几十号人一哄而上，守卫班鸣枪示警——“

火光映亮了马厩旁的土墙。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士兵用枪托按在雪地里，扯破的米袋散了一地，黄澄澄的小米混着血迹，在雪上洇开一片。更远处，黑压压上百双眼睛在暗处亮着，是饿出来的光，直勾勾盯着那点粮食。

林天魁站定，吸了口冷得刺骨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不是战场，却比战场更让人堵得慌。

“住手。“

他声音不高，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枪托悬在半空，士兵们转头看他。

“把受伤的扶起来。“林天魁走到土墙下，抓起一把混雪的小米，米粒从指缝漏下，“这些粮，本就是要分他们的。“

人群里起了抽泣声。一个额角淌血的老者蜷在雪地里，花白鬓角沾着血珠。林天魁蹲下身，从军装内袋摸出块干净手帕，按在他伤口上。

“老丈，籍贯何处？“

“河……河北保定。“老者牙齿打颤，“秋里遭水，颗粒无收，县衙赈粮十一月就断了。听说京城有粥，拖家带口走了半个月……“

林天魁抬眼。火光下，阴影里的面孔各有各的苦：妇女搂着干瘦的孩子，少年裹着破絮发抖，老人眼神浑浊得像死水。这是民国二年，公历1913年2月5日，农历正月初一。大清退位刚满一年，孙文南京就任临时国家元首不过十三月，袁世凯接掌政权也才八个月。

“李德标。“林天魁起身，“叫卫生员来包扎。通知炊事班，再烧三锅粥，用咱们的存粮。“

“连长！“身后脚步声急促，曹永福披着军大衣赶来，脸上还带着酒红，一看场面就皱紧了眉，“这是闹哪出？“

“灾民抢粮，守卫班开了枪。“林天魁没回头，仍看着那些灾民。

“开枪？！“曹永福嗓门拔高，“谁下的令？今晚是什么日子？北京城里各国武官都在，听见枪声报上去，陆军的脸往哪搁？“

这话在理。林天魁转过身，酒气混着冷风扑过来。这位代理营长是老行伍，今晚破例让士兵喝了酒——每人二两烧刀子，是他自掏腰包从东兴楼订的。

“曹营长，守卫班是按条例示警。“林天魁放缓语气，“当务之急是安置这些人，天寒地冻，再冻一夜要出人命。“

曹永福扫了眼灾民，眼神复杂了下，很快被恼怒取代：“安置？怎么安置？你是第七混成旅三营二连连长，不是顺天府尹！流民自有民政衙门管，咱们当兵的只管打仗！“

“民政衙门？“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嘀咕，“月初领冬装时，顺天府的人说赈灾款被财政部卡着，他们自己都揭不开锅……“

“闭嘴！“曹永福喝止他，脸色铁青地盯着林天魁，“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马厩背风处。曹永福掏出“老刀牌“香烟，递过一支，自己划火柴点着：“昊天，我知道你心善，但你得明白如今的局面。“

林天魁接过烟没点，只捏在指间转。

“赵领导昨天从天津回来，带的是元首口谕。“曹永福吐着烟圈，声音压得低，“各省都督拥兵自重，江西、安徽、广东那些南边省份，明着尊北京，暗里都在扩军。孙文的人在上海活动，黄兴回了湖南，宋教仁到处演讲……这天下看着太平，底下全是暗流。“

“这和灾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曹永福弹掉烟灰，“你以为这些流民真是纯粹遭灾？保定离北京才多远，寻常年景地方衙门总能稳住。现在地方钱粮都往军备上倾斜，谁还管百姓死活？再者——“他凑近半步，“我听见风声，南边有人想借民生疾苦做文章，说袁大**施政不利。这些人流民死在营区外，明天《顺天时报》就能写‘北洋军见死不救‘！“

林天魁没说话。他望向紫禁城方向，夜色里那片宫殿只剩模糊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曹永福说的这些，他在报纸上也见过——《申报》争“宪政“与“集权“，《大公报》忧各省财政独立，就连军营里，士兵们私下也开始说“国民党人““进步党人“这些新词。

“营长，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让人死在门外。“林天魁开口，声音平静，“袁首长去年八月在参议院说，要‘建设民国，安定民生‘。若连眼前这百来号灾民都救不了，咱们穿这身军装、扛这杆枪，图什么？“

曹永福盯着他看了半晌，叹口气：“你呀，就是。江苏陆军学堂出来的书呆子气。“他踩灭烟蒂，“行，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粮可以分，但不能在营区分。你跟灾民说，天明后我带他们去城南教会粥厂，那儿名正言顺。“

这已是退让。林天魁点头：“多谢营长。“

“别谢得早。“曹永福转身要走，又停下，“昊天，好心未必有好报。你在南京待过，见过革命党人喊‘平均地权‘‘民生主义‘，可如今呢？孙文退位，黄兴解职，那些喊口号的不是在租界做寓公，就是跑日本去了。真正在冰天雪地里扛着的，还是咱们这些丘八。“

他大步离去，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翻卷。

林天魁站在原地，指间的烟已被捏得变形。曹永福的话像根刺，扎进他不愿深究的地方。去年春天在南京临时政府卫队，他亲耳听孙文对学生演讲，说“革命成功，首在民生“，那时台下掌声雷动，年轻人眼里有火。可才一年，那火似被北方风雪浇得快灭了。

“林连长。“李德标小跑过来，“粥烧好了，怎么分？“

“按人头，一人一碗，老人孩子先。“林天魁顿了顿，“去我房里，把那件旧棉大衣拿来，给受伤的老丈。“

“那您……“

“执行命令。“

粥香漫开时，灾民的骚动平了。士兵们维持着秩序，破碗递过去，接粥的人先鞠躬作揖，再蹲到墙根猛喝，烫了嘴也舍不得吐，哈着白气往下咽。

林天魁站在营房门口的灯光下，看着这一幕。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捧着碗走到他面前，“咚“地跪下磕了个头。

“兵爷……谢谢兵爷救命。“

孩子头发斑秃，脸上冻疮烂得流脓。林天魁蹲下身扶起他：“你爹娘呢？“

“娘病死在路上，爹……“孩子回头望了眼人群，低下头，“爹说去城里找活计，三天没回来。“

林天魁摸出两块冰糖——本是守岁泡水喝的，塞进孩子手里：“慢慢喝，别烫着。“

孩子攥紧冰糖，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就在这时，营区大门外传来马蹄声。两骑快马踏雪而来，传令兵翻身下马，径直跑到林天魁面前敬礼：“林连长！团部急令！“

林天魁接过牛皮信封，就着灯光拆开。便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是团长亲笔：“天明后全团二级戒备，非特许不得离营，禁止传递信件报纸。缘由后续通报。“

没有日期，没有盖章，反倒更显紧急。林天魁抬头问：“团座还说了什么？“

传令兵左右看了看，凑近低声道：“听说……上海出事了，宋先生遇刺。“

“哪个宋先生？“

“还能有谁？国民党的宋教仁先生。“

林天魁心头一紧。上月看报，宋教仁还在南京演说，主张内阁制，言辞激烈地说北洋政府“违背约法“。报纸上的照片里，戴圆眼镜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身后是黑压压的听众。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晚，上海火车站。“传令兵声音更低，“生死未卜，消息是电报局刚截获的，北京还没公开。“

林天魁摆手让传令兵退下。他转身望向营区，粥棚热气蒸腾，灾民捧着碗，士兵维持着秩序——这一切忽然变得遥远。他仿佛看见上海北站的月台，枪声响起，人影倒地，鲜血染红水泥地。然后是电报飞传，报纸加印，政客奔走，军队戒备……

曹永福的话又在耳边响：“这天下，看着太平，底下全是暗流。“

风雪忽然大了。林天魁拉紧领口，朝营房走去。路过马厩时，看见曹永福独自站在草料堆旁，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1913年的这个春节，结束了。

民国初年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正被缓缓撕开。而他们这些军人，注定要被卷进更深、更急的漩涡里。

远处传来崇文门教堂的钟鸣，在风雪中飘着，空洞又苍凉。

【历史注记】

·1913年2月5日确为农历癸丑年正月初一，是民国成立后首个春节。

·1912—1913年华北部分地区有水患，流民涌入北京，当时报章多有记载。

·宋教仁遇刺于1913年3月20日，此处为文学性时间微调，强化章节预示性。

·各省扩军、孙黄活动等政局形势，均符合1913年初历史实况。

·军营年节自购酒肉、士兵二两烧刀子定量等细节，参考北洋陆军早期管理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