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网帮助添加收藏

手机版

铁血读书>军事科幻>铁血山河1912一1945>第18章 江南来函
背景颜色:
绿
字体大小: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18章 江南来函

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2/1 21:29:18

民国元年腊月初七,剿匪部队回撤保定。官道上,今冬初雪骤降,雪片细密,落在未干的血渍上,融成淡红水渍,斑驳刺眼。

林天魁策马而行,目光扫过泥泞中蜿蜒的队伍。伤员躺在临时扎就的担架上,**声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队伍末尾忽起骚动,哨兵厉声喝问:“站住!来者何人!”

喊声未落,一道黑影自路旁枯草丛中窜出,直扑伤员担架。抬架的两名士兵被撞得踉跄,担架翻倒,伤兵滚落泥泞。“我的枪!我的汉阳造在哪!”黑影疯魔般在担架旁乱摸,状若癫狂。

林天魁策马疾赶,此时哨兵已将人按倒。是个四十余岁汉子,棉袄破烂露棉絮,脸上刀疤狰狞,眼神涣散却透着执拗。

“何事喧哗?”林天魁翻身下马,沉声问道。

“报告参谋,”哨兵喘着粗气回话,“这人从路边突然冲出,一个劲要找他的枪!”

汉子被按在地,仍挣扎不休,嘶吼着:“枪!我的枪,枪号三八七五,还给我!”

曹永福闻声从队尾赶来,马鞭轻握手中,淡淡开口:“你找的是刘大眼的人吧?昨日午后,东沟一战,他们拒不投降,已被乱枪击毙。”

汉子骤然僵住,雪花落于他脸上,融成水珠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热泪。“死了……”他喃喃低语,“死了好,死了干净啊……”

曹永福示意哨兵松绑,追问:“你是何人?为何未随刘大眼一同顽抗?”

汉子坐起身,抹了把满脸的雪水与泥污,哑声道:“俺叫周老四,从前和刘排长同棚当差。上月队伍打散,俺腿受了伤,躲在老乡家养伤。今日听闻有部队过路,想着或许能寻回我的枪。”

“竟只为一把枪?”身旁士兵不解发问。

周老四抬头,目光灼灼:“枪便是命!没了枪,这乱世里,俺连条野狗都不如!”

林天魁默然伫立,望着眼前这位前武卫右军老兵,望着他那双因长年握枪而变形的手掌,望着他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头五味杂陈。

“给他拿些干粮,再寻一件旧棉袄来。”他对身旁士兵吩咐道。

周老四接过干粮与棉袄,未道一声谢,只深深看了林天魁一眼,便一瘸一拐,消失在茫茫风雪深处。

赶回保定营区时,已是傍晚。雪势停歇,寒气愈发凛冽,砭人肌骨。林天魁刚卸下武装带,传令兵便送来一叠信件。最上方一封,信封是江苏陆军学堂制式笺纸,落款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李根源。

李根源是他江苏陆军学堂的前辈,长他八岁。昔日他在东京时,李根源已是同盟会中坚,却从不强拉后辈入会,常邀他们去校外面馆小聚,席间纵论军事,畅谈国事,热议中国需何等军人方能立足乱世。民国肇建,李根源受命整顿江苏陆军学堂,任学堂监督,掌一方军事育才之权。

此信甚厚,林天魁拆开细读。首页皆是同师生问候,字句恳切,自第二页起,便切入正题。

信中言:“天魁学弟如晤,别后经年,南京把酒论兵之景,时常萦怀。今国基初定,百废待兴,军旅建设,首重育才。江苏陆军学堂拟革新规制,引德日教材,聘实战教官,育既通军事、又明时势之新式军官。愚兄思之再三,学堂战术教官一职,非弟莫属。弟学业优异,后入北洋历练年余,理论实践兼备。若肯南来,月俸一百二十元,另配教官宿舍。此非谋一差事,实为共赴育才救国之业。”

一百二十元月俸。林天魁暗自盘算,他现下是上尉参谋,月俸八十元,扣除各项折抵,实际到手常不足六十。这一百二十元,在南京足可过上体面日子。

信中还夹着一张聘书,朱红的江苏陆军学堂关防大印,赫然在目。他持信端坐煤油灯下,久久未动,灯花噼啪,映得他神色不明。

次日上午,林天魁去往营部寻曹永福。彼时曹永福正核对剿匪战报,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座椅:“坐。来得正好,这剿匪战报,你过目,旅部催得紧。”

林天魁接过战报草稿,其上字迹清晰:“毙匪首刘大眼以下二十三人,俘五人,缴获枪械三十余支。我部阵亡七人,伤十五人……”

“阵亡竟是七人?”林天魁抬眼追问,“前日清点,明明是五人。”

“昨日归队路上,两名伤员伤口恶化,没熬过来。”曹永福低头拨着算盘,声音平淡,“抚恤金一人三十元,七人便是二百一十元,伤兵医药费约莫一百五十元,这趟剿匪,净是赔本买卖。”

林天魁放下战报,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李根源的信。

曹永福接过扫阅几眼,笑道:“李根源啊,知晓,云南讲武堂的老总办,后来留洋日本,革命党里的响当当人物,这是邀你去南京?”

“是,江苏陆军学堂,聘我做战术教官。”林天魁应声。

“月俸多少?”

“一百二十元。”

曹永福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满是讶异:“不少,比你现下的薪俸多了一半。”他将信递还,身子靠向椅背,问道:“你心里怎么想?”

“我……想听听营长的意见。”林天魁语气诚恳。

曹永福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开口:“林参谋,咱们共事近一年,我性子直,有话便直言——你不适合当教官。”

“为何?”林天魁蹙眉追问。

“因你太较真。”曹永福吐着烟圈,字字恳切,“教学生打仗,最忌较真。你教他们战术灵活、因地制宜,可到了战场,上峰一声令下,管什么战术章法,让冲便得冲。你教他们爱兵如子,可你也瞧见了,刘大眼便是太把弟兄当亲人,才落得身死匪灭的下场。”

林天魁欲辩驳,却喉间发哽,无言以对。

曹永福又敲了敲桌上的战报:“你如今是上尉参谋,再熬两年,多半能下放当营长,手握一营兵马,那是实打实的实力。去当教官?便是做到总教习,手里无兵无卒,说话都没分量。”

“可李先生信中说,此举是育才救国。”林天魁低声道。

“救国?”曹永福笑了,笑声里满是沧桑疲惫,“我当兵十五年,从毅军到武卫右军,再到如今的北洋新军,听过的‘救国’口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结果呢?国还是乱,百姓还是穷。依我看,先顾好自己,活下去,再谈救国不迟。”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雪景:“南京那地界,如今是革命党人的大本营,李烈钧在江西闹起事,黄兴在江苏也蠢蠢欲动。你去那边当教官,他日南北真刀真枪打起来,你站哪边?”

这话,正中林天魁心底最深的顾虑。

“再者,”曹永福转身看向他,语气凝重,“令尊令堂还在老家吧?你若去了南京,他日局势生变,家人如何自处?北洋军中规矩,最忌家眷在南边,倒不是不信任,是规矩如此,身不由己。”

林天魁忆起父亲的家书,想起母亲常年缠绵病榻的模样,心头愈发沉重。

“我若是你,便回信婉拒。”曹永福走回桌边,声音放轻,“但话要留有余地,别把路堵死。就说军中事务繁忙,剿匪刚归,抚恤伤亡、整饬防务,实在抽身不得,却愿趁军务之余,为学堂编写教材,或是举荐合适人选。这般一来,既不得罪李根源,也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后路?”林天魁喃喃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北洋这边混不下去了,去南方也有个落脚处。”曹永福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乱世,多一条路,便多一分生机。”

傍晚,林天魁独坐参谋室写回信。信纸平铺案上,他提笔良久,却迟迟落不下字。煤油灯的光晕在纸上游移,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窗外传来士兵的歌声,是晚饭后操场拉歌,粗犷的嗓音吼着直隶民谣,调子跑得离谱,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林天魁忽然想起门头沟山谷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兄,若是他们能习得扎实战术,若是领兵者多懂几分御敌之法,是不是就不会枉死?

笔尖终于落下,字迹工整:“根源兄钧鉴,惠书敬悉,感念殊深。兄以育才大业相托,弟心向往之,本应即刻南来,面聆教诲。然麾下剿匪新归,伤亡待抚,防务待整,军中事务繁杂,实难即刻抽身。”

他写得极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写到婉拒之处,停笔良久,终究续道:“弟才疏学浅,恐负学长厚望,有辱教官之职。然育才救国,亦是弟平生之志,若蒙学长不弃,弟愿趁军务闲暇,为学堂编纂步兵战术教材数种,聊尽绵薄之力。另,同窗张维翰,现任职保定军校教官,精于炮科,学养深厚,若学堂需人,弟可代为联络举荐。”

写到此处,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向现实妥协,却是第一次,对着自己最珍视的理想低头。

信末,他添了一句关切之语:“南方局势,多有风闻,烽烟渐起,望兄万事珍重,行事慎之又慎。”

封好信件时,天已黑透,屋外雪又落了起来,簌簌有声。

林天魁走出参谋室,见操场上士兵仍在拉歌。新兵连的一众少年,在雪地里操练队列,动作生涩僵硬,却个个昂首挺胸,脊背挺直。

这些兵,大多目不识丁,不懂什么共和主义,不知什么救国理想。他们当兵,或是因家中地少难糊口,或是因乱世里求一口饱饭,或是仅仅因为,这是乱世中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而他,一个陆军学堂毕业的军官,一个本可南下南京,执掌教鞭的人,终究选择留在这里,领着这些质朴的兵,在这黑白难辨、是非混沌的世道里,艰难前行。

“喝点?”

曹永福不知何时现身,递来一壶烈酒。二人立于屋檐下,就着漫天风雪,你一口我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滚烫。

“信寄了?”

“嗯。”林天魁应声。

“怎么写的?”

“婉拒了,答应帮他们编教材。”

曹永福笑了,眉眼舒展:“这就对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林天魁望着操场上那些年轻的身影,忽然发问:“曹营长,你说,咱们带的这些兵,将来会是何下场?”

曹永福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有的会战死沙场,有的会落下伤残,有的会退伍回乡,重操农耕。运气好些的,或许能混个一官半职,安稳度日。”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至于变成刘大眼那般,但愿不会。”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絮,盖住了操场,盖住了营房,也盖住了远处保定城的朦胧轮廓。

林天魁喝尽最后一口酒,将酒壶递还曹永福:“明日起,我想给营里的士官开个战术课,不教那些花拳绣腿,只教山地御敌、研判敌情,教他们如何能少流血,多活命。”

曹永福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重重点头:“成,这事你全权安排。”

二人在雪中伫立片刻,便各自转身回营。林天魁行至营房门口,回头望去,曹永福的背影在风雪中略显佝偻,脚步却沉稳扎实。

他心里清楚,自己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可这条路之上,他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哪怕只是让手下的弟兄,在下一场战火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而南京,江苏陆军学堂,李根源的殷切邀请,便让这一切,永远留在这封江南来函里吧。

【下章预告】

林天魁留营开课授技,这份实打实的练兵之举,能否换来麾下士兵战力精进,又能否被上峰看在眼里?南方烽烟日盛,江西战火眼看蔓延江苏,二次革命一触即发,北洋大军南下在即;昔日同窗在南方领兵,师长在学堂育才,他日战场相见,林天魁执枪相向时,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0
QQ客服 书友交流 在线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