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发现缺陷

训练舱内的幽蓝全息光影定格，四个月前“深渊对峙”演习的画面缓缓流转，陆远航盯着屏幕，瞳孔里映满奔涌的数据，这一次回看，那些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正清晰地暴露出破绽。

【时间戳：2075。03。1714：22：03】

电磁迷雾海域，能见度仅300米，声呐探测效率腰斩至45%。蓝方蛟龙号领衔两艘海盾级驱逐舰，红方是自由海洋联邦特遣队，星座级巡洋舰居中，两艘复仇者级驱逐舰两翼前出30海里。全息画面里，红方雷霆号率先启动“织网者”电子干扰，90秒通信黑障铺开，虚假雷达信号漫天，硬生生模拟出三倍兵力的假象。

陆远航拉满时间轴，锁定干扰启动后第17秒的舰桥画面。

沧澜的合成音沉稳响起：“侦测主干扰源方位032，距离42海里。建议发射破雾—2反干扰导弹，命南岭号前出至左舷15度，启动龙鳞区域电磁屏障。”

龙鳞屏障——靠自适应装甲构建定向屏蔽，抗干扰的同时，却会削弱该方向主动探测能力，这招攻守兼备，但林海燕却没有立刻应答。

她的目光在态势图与建议弹窗间飞速切换，0。8秒后，指令下达：“调整部署，南岭号左舷12度，秦岭号同步右移5度形成交叉掩护，反干扰导弹暂缓发射，留火力应对后手。”

驱逐舰应声机动，可就是这短短0。8秒，战局出现了致命偏差。南岭号抵达预定位置时，雷霆号发射的海矛—3已进入末段冲刺，距蛟龙号仅剩18海里，龙鳞屏障刚展开70%，防御扇区赫然出现缺口。

一枚海矛—3应声突破，虽被近防系统拦下，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却让左舷传感器阵列瘫痪3。2秒。演习判定：蛟龙号中度受损，战力折损22%。

陆远航立刻调出第二段记录，【2075。05。1109：47：51】多目标拦截测试，四枚混杂型号反舰导弹来袭，海矛—3两枚、剑鱼潜射弹一枚、渡鸦巡航弹一枚，后者还搭载了电子诱饵。

“蜂巢近防系统就绪，建议拦截序列：目标一、三、四、二。目标二末端机动概率73%，蜂巢锁定算法存在13%失锁风险。”沧澜的指令精准高效。

可林海燕的回应，迟了1。2秒，她直接调整优先级：“目标二、一、三、四，执行拦截。”

128个发射单元齐射，四枚导弹尽数被摧毁，可陆远航盯着后台数据，心沉了下去——拦截目标二时，蜂巢处理器负载飙至91%，差一点就触发过载保护，若再多一枚来袭弹，系统必崩。

他飞速翻阅剩下十五次演习记录，一个铁律般的规律浮出水面：但凡沧澜提出高风险建议，林海燕必会有0。5到1。5秒的停顿。

这不是操作失误，而是决策**——是人类指挥官用经验去校验AI逻辑时，必然产生的时间损耗。

训练中，这是微不足道的间隙；可现代实战里，3马赫的反舰导弹转瞬即至，战场态势每秒千变，这0。8秒，就是舰毁人亡的鸿沟。

陆远航靠在椅背上闭目，父亲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回响。那个在陆军工程兵团服役二十年的老兵，失去右腿后躺在病床上，一字一句对他说：“儿子，技术再好，终究握在人手里。人会犹豫，会后怕，会想万一错了怎么办，这不是弱点，是良心。”

彼时懵懂，此刻却字字诛心。林海燕的0。8秒，不是缺陷，是人性，是她对一千二百条性命的敬畏，是不愿将生死全权托付AI的本能。

可蛟龙号的设计核心，本就是人机无缝协作，当人的决策节奏与AI的运算节奏错位，整个系统的效率，便会立刻大打折扣。

他调出舰体架构图，渊瞳舰载节点的十二条主干数据通道清晰罗列，第六条因绕行轮机舱，多了17米路径，对人类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对沧澜来说，这0。8毫秒已是滞后的鸿沟；再叠加林海燕的决策延迟，双重损耗，便是致命的隐患。

陆远航脊椎发凉，终于揪出了那组互锁的致命缺陷：

一是第六条通道的硬件物理延迟，

二是操作员对AI详尽解释的习惯性依赖，

三是人机决策节奏的天然错位。

单看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一旦在高强度对抗中同时爆发——通道满载、数据滞后，沧澜给不出周全建议，操作员陷入迟疑，林海燕需时间验证，而敌方导弹已至眼前，等待蛟龙号的，只有系统性崩溃。

他立刻启动模拟程序，输入三个变量，将对抗强度拉满至极端。五秒后，结果弹出：模拟第47秒，蛟龙号防御体系出现2。1秒响应断档，这短短两秒，足以让三枚海矛—3突破拦截。

深吸一口气，陆远航提笔撰写报告，开篇没有罗列技术参数，而是写下了直击要害的字句：“本报告剖析的不仅是舰体系统缺陷，更是所有技术军官需直面的终极命题——当我们将越来越多决策权交付AI，该如何守住人类的终极控制权，又该如何为人性的犹豫，预留足够的安全冗余。”

最后一字落定，训练舱门禁响起，舱门滑开，林海燕立在门口。她没穿笔挺的舰长常服，而是身着深蓝色作战服，袖口磨出细微毛边，脸上无半分表情，眼底却带着那抹熟悉的、穿透力极强的审视。

“二十四小时，到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远航将报告同步至她的个人终端，林海燕就站在门口翻阅，速度极慢，每一页都要停顿片刻，翻到人机错位的分析段落时，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定格了整整十秒。舱内只剩通风系统的低鸣，静谧得让人窒息。

五分钟后，她抬头，忽然问：“你父亲是军人？”

陆远航一愣，应声：“是，陆军工程兵，早退役了。”

“所以他教你，技术要为守护服务。”林海燕走近，目光落在他袖口未褪的陆军臂章痕迹上，语气凝重，“但海军和陆军不同，海上没有后方，没有第二道防线，一次失误，就是整舰一千二百人的性命。”

“我清楚。”陆远航直视她，字字恳切，“所以这份报告，不是要废除AI辅助，而是要建立更智能的安全冗余。比如，沧澜给出高风险建议时，系统自动生成3秒缓冲窗口——不是纵容犹豫，是给指挥官确认的时间；这3秒内，全舰防御系统同步拉满至最高戒备。”

林海燕眼神一沉：“你以为我没想过？”

“我知道您想过。”陆远航寸步不让，“但您没推动落地，因为您清楚，任何缓冲窗口都会被敌人利用，他们会精准瞄准这3秒发难。”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提？”

“因为不提，就永远找不到破局之法。”陆远航声音坚定，“我在高原设计风暴—7无人补给系统时，遇过同样的难题：系统建议冒险突入风暴区，操作员不敢拍板。我们的解法，不是删掉建议，而是让系统同步给出激进、保守、折中三套方案，把选择权交给人，把信息给足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全息模型上的蛟龙号，“蛟龙号需要的，从不是消除那0。8秒延迟，而是让这0。8秒变得有价值——比如，让沧澜在这间隙里，不停更新战场态势，备好第二、第三套预案。”

林海燕沉默了，走到全息模型前，指尖轻轻触碰那道钢铁巨兽的投影，划过舰岛、甲板，划过每一处她熟稔于心的角落。“我在这艘舰上待了六年，从它还是空船壳时就在，看着它一块块装甲拼装，一行行代码写入，我知道它所有的优长，也知道它所有的短板。”她转身，眼神复杂，“可这份报告让我明白，我从未真正看懂它，没看懂这艘舰，更没看懂驾舰的人。”

她收起终端，语速干脆：“下午两点，战术简报室，你当众陈述这些发现，接受所有部门长质询，有问题吗？”

“没有。”陆远航应声。

“好。”林海燕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头，“对了，徐峰中尉，你报告里提的那个数据管控组组长，会坐在第一排。你想好怎么面对他了？”

陆远航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他清白，我当众道歉；他有问题，该是他来面对我。”

林海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赞许，又似是担忧：“下午，跟我上舰，真正的蛟龙号，不是眼前这个模型。”

舱门闭合，陆远航瘫坐在椅上，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每一根弦都绷在极限，可他的脑子无比清醒，下午的简报会，必是荆棘丛生，质疑、反驳、敌意，虽然在预料之中，但他没得选。

父亲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当兵的，怕死不丢人，怕事才孬种。该你站的位置，半步都不能后退。”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控制台边缘，多了个陌生物件——一枚银灰色老式军用加密U盘，外壳磨得发亮，侧面刻着小字：给不愿被蒙蔽的人。U盘旁压着一张手写纸条，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徐峰申请调动的真正原因，在里面。看完销毁，小心，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

陆远航盯着纸条，手指瞬间冰凉，指尖攥得发白。

?基地地下三层密室，一道身影盯着监控屏里陆远航拿起U盘的动作，对着微型通讯器低声汇报：“鱼饵已上钩，启动镜花协议第二阶段，让他在简报会上，意外暴露部分核心内部数据。”

通讯器那头传来问询：“把控在什么尺度？”

那人嘴角一撇，语气笃定：“够让他被立案调查，却绝不够让他翻盘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