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测试前夕

凌晨四点十七分，深蓝计划指挥中枢三号观察平台，海风夹杂着湿冷雾气，顺着通风口钻进来，带着咸涩的金属味。

陆远航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蛟龙号”智能母舰三百二十米长的甲板在浓雾化成的纱幕里若隐若现，甲板上空三十米处，全息投影的舰徽稳稳悬浮，幽幽蓝光刺破晨雾，投下随波光晃动的光影。腕部的个人终端骤然震动，荧光屏亮起：2075年10月7日，距离深渊压力测试，剩余41小时43分钟。

他抬手调出昨日测试复盘的数据流，全息屏在身前凭空展开，吴锐那场强攻的每一个战术节点，都被精准标注在时间轴上，清晰复盘——第七分钟，蓝方模拟秦岭号驱逐舰前出侦察，舰艏声呐全功率开启；第十一分钟，红方两艘黄山级护卫舰呈钳形包抄，舷侧鱼雷发射管进入待发状态；第十三分二十秒，秦岭号果断发射暴雪—III型干扰弹幕，漫天电磁迷雾里，四艘海狼级攻击潜艇趁机突入红方防御纵深……

“典型的强攻突防路子，”陆远航低声自语，指腹点在屏幕上的红色预警点，语气沉凝，“可代价是昆仑号电子战舰必须前移三个阵位，左翼防空网直接空窗七秒。”

他随手**红色标记，这是吴锐刻在骨子里的战术习惯：为了突袭战果，甘愿承担阶段性防御漏洞。演习里，系统判定这七秒高风险但可控；可在真实战场，这短短七秒，足够一枚鹰隼—VI型高超音速反舰导弹，完成末端冲刺、精准命中。

终端再次震动，渊瞳系统的访问权限核验通过，电子提示音短促清脆。陆远航返回单间，将终端接入基地内网：“申请调阅自由海洋联邦海军2069至2074年所有公开演习数据，重点锁定西太平洋反潜演练、航母打击群护航阵型变换、电子对抗科目完整实录。”

“请求已提交，权限验证通过。”电子女声平稳响应，“陆远航少校，您持深蓝先锋项目B级技术权限，数据整理预计耗时六分钟。”

等待的间隙，他调出深渊测试的战场环境参数，全息海图缓缓铺开，黑潮海盆的地形赫然在目——水深从八百米陡降至三千五百米，十七条纵横交错的海沟，九处热液喷口群标注着红色警告，三座休眠海底火山。洋流数据红线交织，三股不同流向的深层流在此交汇，声学环境复杂度评级，赫然是刺眼的A+。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是死局陷阱。”陆远航眉头紧锁，指尖划过海沟标注。

常规潜艇战绝不会触碰这种声学乱流区，主动声呐回波会被洋流扭曲得面目全非，被动声呐捕捉的背景噪音，更是高达一百二十分贝以上。可测试偏要将主战场设在这里，答案只有一个：考官要的，是极端恶劣环境下的指挥能力，是绝境里的生存本能。

六分钟刚到，终端轻响，数据包准时就绪。陆远航点开第一份文件——自由海洋联邦海军环太平洋2023演习实录，视频直接调至八倍速播放，十二艘舰艇组成的航母打击群，在海面展开有序机动。他开启轨迹追踪模式，舰队的阵型规律，渐渐在数据流里浮出水面。

每四小时一次整体转向，角度在十五至三十度间随机切换，可航母始终牢牢钉在编队几何中心；护航舰艇间距随海况动态调整，唯有电子战舰先知号周遭，三艘阿利·伯克—IV型驱逐舰始终呈等边三角形护卫，间距恒定在一点二海里，分毫不差。

“动态阵列防御，打的是电磁遮蔽的主意。”陆远航放大画面，目光死死锁在先知号上。

他调出先知号公开资料，指尖划过屏幕数据：满载排水量一万八千吨，宙斯之眼综合电子战系统，主动干扰功率预估兆瓦级，可全功率运行时，电磁辐射峰值会暴露自身位置。而三艘驱逐舰的固定站位，恰好能在辐射峰值时段，用舰体形成天然电磁屏障，造出短暂的隐身窗口期。

这不是临场应变，是千锤百炼的精密计算。陆远航飞快记录下这个关键节点，未来战场，锁定先知号的最佳时机，就是三艘驱逐舰归位的瞬间——那时的宙斯之眼，必然处于全功率运转，电磁特征会像黑夜里的灯塔，醒目至极。

他继续深挖数据，自由海洋联邦近五年十七次公开演习，九次设置反潜搜攻科目。陆远航提取所有反潜舰艇的航迹数据，导入自编的战术分析算法，指尖在全息屏上飞速敲击，代码如瀑布倾泻。

半小时后，规律彻底浮现。

“猎潜偏爱双舰交错螺旋搜索，单舰间隔八海里，螺旋半径随水深等比递增；声呐浮标优先布在海底地形突变区，尤其是海山迎流面；主动声呐使用纪律刻板，确认目标前，探测距离只敢用到理论值的七成，留着余量应对高速目标。”陆远航语速极快，笔尖在终端上不停记录，眼底闪过锐光。

他靠回椅背，闭目凝神，海量数据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合。自由海洋联邦海军的战术体系，根基就两个：一是对技术代差的绝对自负，坚信自家舰艇静音更好、声呐更远、鱼雷更快；二是刻进骨子里的战术纪律，每个动作都有预案，每次机动都精准到米。

可极致的刻板，就是致命弱点。

八次反潜演习里，六次假想敌潜艇采用非常规逃脱路线——贴着海沟崖壁逆流而上、贴近近岸渔船制造声呐混乱，彼时自由海洋联邦反潜舰艇的反应时间，比应对标准路线平均慢了整整十二秒。

十二秒，水下对抗里，足够潜艇调整深度、完成转向，甚至发射鱼雷反击。陆远航猛地睁眼，眼底精光四射，当即开始起草应对方案。

吴锐的打法，必然是强攻硬突，靠速度和火力撕开防线，可他不是吴锐。蓝方（吴锐）的配置摆在眼前：一艘秦岭级驱逐舰、两艘黄山级护卫舰、四艘海狼级攻击潜艇、十二架各型无人机，典型的突击编队，火力猛、机动快，续航和持续作战能力却是短板；而他的红方，一艘昆仑级电子战舰、两艘泰山级驱逐舰、三艘深海级巡逻潜艇、八架长航时侦察无人机，走的是体系作战路子，侦察和电子战是长板，正面火力先天不足。

“硬碰硬必死，要用体系打散他的节奏。”陆远航低声敲定核心思路，提笔设计开局预案。第一套，开局放飞所有侦察无人机，织密全域侦察网，逼吴锐提前开启电子对抗，耗光他的干扰资源；第二套，三艘深海级潜艇潜入黑潮海盆最深的三条海沟，搭建隐蔽监听阵列，从海底俯视整个战场……

写到第五套预案时，终端突然弹出红色提示，优先级直接拉满，不是常规系统通知，是渊瞳的定向推送。

东南渔民协会例行周报摘要，关键词匹配触发自动推送。陆远航立刻用个人生物密钥加动态口令解锁，一份手写报告的全息影像缓缓展开：

“10月5日下午三点，东经、北纬（坐标加密），浙渔养328号收笼，声呐屏显异常。船长陈根生（56岁）口述：长约三米、形似海豚的金属物，海底三十米深度，以十五节速度向北移动，两分钟后消失，无常规推进器噪音，声呐回波显示外壳是光滑金属曲面。附：手机拍摄声呐屏显照片（画质极差）。”

陆远航放大照片，画面满是噪点，可声呐灰度图里，清晰可见一道拉长的流线型轮廓，比例尺测算长度三米二，最宽处八十厘米，边缘光滑得过分，没有任何螺旋桨或推进器的凸起。

“是仿生无人潜航器。”他语气凝重，指尖摩挲着屏幕上的轮廓。

这不是首例，过去三个月，渊瞳已收到七份不同海域的渔民报告，描述的物体大小形态各异，却有三个共同点：金属外壳、低噪音、航速十到二十节，且出现地点，全在华盟海军活动区域外围。

他调出所有报告，在海图上逐一标记，七个红点连成一道不规则的弧形，弧线外侧是公海，内侧，恰好是华盟东南沿海的核心海军基地与训练区。那道弧线，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寒意逼人。

陆远航启动渊瞳关联分析模块，系统飞速运算：“根据七次目击时间、位置、运动轨迹推算，该侦察单元续航不低于七十二小时，最大潜深三百米，搭载高精度侧扫声呐及光学侦察模块。符合技术指标的在役装备：自由海洋联邦海影—3型、南半球资源共同体梭鱼—B型……”

分析列出十七种可能，末尾却有一行关键备注：“所有目击均发生在渔民作业高峰期（早5—8时、下午3—6时），推测：侦察单元或利用渔船声呐噪音掩护，或刻意选择该时段，测试复杂声学环境下的隐蔽性能。”

陆远航盯着备注良久，指尖不自觉收紧。若推测属实，意味着对方的侦察行动，精细到摸透了沿岸渔民的生产规律，这不是临时窥探，是长期、系统性的情报渗透，早已布下暗棋。

他保存好所有资料，将标记着七个红点的海图，设为终端待机画面。窗外天色渐白，海雾缓缓散去，蛟龙号的舰体轮廓愈发清晰，甲板上，身着深蓝色作业服的人员往来忙碌，起重机正稳稳吊装方形容器——那是深渊测试专用的装备模块，金属碰撞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5点44分，三艘海鲨突击队快艇轰鸣出港，领头艇的驾驶位上，吴锐身姿挺拔，哪怕隔着数百米，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蓄势待发的凌厉锐气。快艇破浪前行，冲向外海的晨雾，那里是突击队今日的训练海域。

陈守卫把他和吴锐一同扔进深渊测试，恐怕从来不是为了分个高下，而是要让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力碰撞，看能撞出怎样的破局之道。

终端又一次震动，是林海燕的简讯，言简意赅：“0800，舰长室，带好昨夜所有发现。”

陆远航回复“收到”，调出深渊测试最终准备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里，还有三十九小时内要完成的四十七项准备工作。可他的思绪，却始终停留在那张模糊的声呐照片上。

那只金属海豚，此刻藏在哪个海域？还在华盟近海游弋吗？它在收集什么？是舰艇声纹、海域磁场，还是海底地形数据？又或者，它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和深渊测试同步的时机？

真正的深渊，已在不远处，缓缓张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