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深渊开启

“全系统同步倒计时，十、九、八……”

陆远航立在全息模拟舱**的平台上。这舱室是直径15米的圆柱，内壁嵌着六千万个微型投影单元，此刻正处在预热状态，低沉的嗡鸣不绝于耳。

“……三、二、一，神经元连接启动。”

没有循序渐进的暗转，是真实的失重感裹着意识往下坠，仿佛周遭的物理空间被生生抽离。陆远航只觉得神魂被一股力道拽着，碾过黏滞的无形介质，下一秒，汹涌的感官便铺天盖地涌来。

是海浪拍打舰体的声响，混着清晨海风里的咸涩气，直冲鼻腔。

他猛地睁眼，已然站在“昆仑级”电子战舰天权号的舰桥之上。舷窗外，暗蓝色的海面在熹微晨光里起伏翻涌，远处天际线沉甸甸的积雨云正扎堆聚集，墨色沉沉，压得海面都透着几分压抑。舰桥**的全息战术台早已亮起，淡蓝色的光流在空中交织穿梭，精准勾勒出整片战场的三维态势图，每一处数据都精准呈现。

【系统提示：红方指挥官陆远航少校，接入深渊压力测试。当前时间2075年10月9日，清晨六点整。测试海域：黑潮海盆模拟战场。核心任务：72小时内，击溃蓝方舰队或迫其撤离作战区域。警告：系统将实时模拟生理极限负荷与战场信息污染，所有战损按实战标准核算评分。】

陆远航迈步走到战术台前，指尖悬在光幕上方，没急着触碰。屏幕上的红蓝光点泾渭分明，双方初始部署一目了然。他麾下的红方舰队，旗舰是眼前这艘搭载“星河—III”综合电子战系统的天权号；两艘泰山级驱逐舰华山号、衡山号，配属的海浪与反潜鱼雷一应俱全；还有三艘潜蛟级攻击潜艇，潜蛟一至三号，此刻正循着预定航线，往三条不同深度的海沟潜航而去，踪迹难寻。

蓝方是吴锐的部队，旗舰为秦岭级驱逐舰太白号，外加四艘代号狼群一至四号的攻击潜艇，十二架侦察打击一体无人机编成的机群，水下空中的突击力拉满。单看兵力，吴锐占着潜艇与无人机的数量优势，可陆远航握着天权号这张电子战王牌，还有组网更完备的侦察体系，棋逢对手。

“战场环境载入完毕。”沧澜的电子女声响起，“当前海况四级，风速每秒十二米，浪高两米，海底地形数据已同步至各作战单元。声学环境评级A+，复杂程度满级。”

陆远航调出海底地形详图，指尖划过光幕上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凝重。黑潮海盆的模拟精度堪称极致，十七条海沟的崖壁褶皱、九处热液喷口群的温度梯度变化、三座休眠海底火山引发的磁场异常，和他此前耗费数月研判的实测数据一样。就连深层洋流那些细微的扰动，那些得在真实海域蹲守观测才能摸清的水文细节，都被系统精准复刻。

“各单位按预案一展开行动。”陆远航的声音沉稳，在舰桥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天权号原地锚定，星河—III系统切换被动侦测模式，静默侦搜。华山、衡山两舰前出至B7、C3区域，构筑第一道防空反潜警戒线。潜蛟编队，按预定深度下潜，搭建水下监听网，密切监控蓝方潜艇动向。”

指令通过量子加密数据链瞬间传至各舰，没有丝毫延迟。

全息地图上，代表红方的绿色光点即刻动了起来。两艘泰山级驱逐舰以二十五节航速破浪前行，朝着指定阵位疾驰，海图上留下两道细长的白色航迹；三艘潜蛟潜艇的图标缓缓下沉，深度读数一路攀升，200米、600米、800米，直至1100米——那是潜蛟级的额定极限工作深度，再往下，便是机身承压的危险区域。

【系统提示：生理模拟模块启动，指挥官当前生理状态良好。备注：每十二小时叠加一级疲劳状态，同步延长决策反应时间。】

细微的疲惫感悄然攀上眉心，陆远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瞥了眼战术台角落的时间，六点十七分，测试刚过去十七分钟，这场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蓝方动向如何？”他问道，目光依旧锁在战术图上，没敢有半分松懈。

“太白号率护卫舰编队向东北方向机动，航速二十八节，意图前压抢占战场主动权。狼群潜艇编队已完成下潜，深度四百米左右，呈扇形向我方侧翼包抄。无人机群已升空，八架猎隼—III型侦察无人机正在F区空域活动，持续侦察我方部署。”沧澜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精准无误。

是吴锐的打法，一贯的激进，抢开局，争主动，从不给对手留**的余地。陆远航太了解他了，行事狠辣，直击要害。

他抬手调出天权号的被动声呐数据流，屏幕上跳动的波纹密密麻麻，混杂着各类声响——远处渔船的引擎轰鸣，深海鲸类的低频求偶鸣叫，热液喷口的气泡破裂声，层层叠叠，织成一道厚实的声学帷幕。而他要做的，就是从这混沌的噪音里，揪出四艘狼群潜艇的踪迹，那是藏在帷幕后的獠牙，稍不留意便会致命。

时间在紧绷的对峙里一分一秒流逝，舰桥里只有键盘敲击声与沧澜的汇报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点四十五分，潜蛟一号发回首条情报，声纹信号急促：“声呐接触目标，方位187，距离34海里，深度520米，噪音特征与狼群级匹配度78%，正在持续跟踪锁定。”

陆远航抬手，在战术图上那个光点处标注下“疑似目标A”，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七点三十分，吴锐的舰队已然压至战场中线，太白号率先发难，启动“海神之眼”高功率脉冲声呐，扇形波束朝着红方阵地方向扫来，意图撕破我方的静默伪装。

“星河—III系统启动针对性干扰，频率锁定3。5千赫兹至8千赫兹，功率百分之四十。”陆远航当即下令，反应快得没有一丝迟疑。

天权号舰体两侧的八组相控阵发射器应声启动，肉眼看不见任何光束，但蓝方的声呐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扫描脉冲，一旦进入红方阵地前沿，便瞬间扭曲破碎，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波纹，如同隔着毛玻璃视物，难辨真假。这便是电子战舰的核心威慑，不藏不躲，以力破巧，让对手的侦察彻底沦为笑话。

八点十五分，第一轮交火猝然爆发。

一架猎隼无人机突然提速，以三马赫的极速朝着华山号猛扑而来，锋芒毕露。华山号舰载防空系统“金钟罩—V”瞬时响应，三枚红旗—19拦截弹呼啸升空，精准命中目标，在距离舰体15公里处将无人机炸成碎片。

可陆远航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无人机坠落的海域，眉头紧锁：“刚才那架无人机，坠机前投了东西，看清是什么了吗？”

“疑似浮标类物体，具体属性不明。”

“命令衡山号，立刻对坠机海域实施主动声呐扫描，务必查清楚。”

三分钟后，扫描结果传回，沧澜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确认是声呐浮标，处于工作状态，正持续向蓝方传输我方舰艇声纹数据。”

“吴锐这是在用无人机换声纹。”陆远航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舍得下血本，打法够狠，也够有效。”

他当即调整部署，指令连发：“潜蛟二号、三号，即刻向G5、H7区域机动，布设伏击阵地，准备反潜伏击。天权号电子干扰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重点压制蓝方数据链，切断他们的情报传输。”

战场的火药味愈发浓烈，双方的试探与交锋，已然进入白热化。

九点四十七分，红方首遭战损，噩耗传来。

潜蛟一号在跟踪疑似目标A时，遭一艘隐匿的狼群潜艇伏击。声呐回传的最后数据显示，那艘蓝方潜艇竟一直贴靠热液喷口蛰伏，借着喷口高温高压的水流，完美掩盖了自身的噪音信号，成了藏在暗处的杀手。待潜蛟一号进入鱼雷射程，对方瞬间齐射四枚虎鲨—III重型鱼雷，招招致命。

潜蛟一号拼死规避，躲开两枚，诱饵弹引开一枚，可最后一枚鱼雷还是精准命中艇艉。系统判定：推进系统彻底损毁，丧失机动能力，被迫退出战斗。

战术台上，潜蛟一号全体官兵的虚拟头像，齐刷刷变成了灰色。

陆远航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秒。他清楚这是模拟测试，可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潜蛟一号艇长最后的通讯，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挣扎：“主机舱进水，全员堵漏……轮机长腿折了，医疗兵在急救……我们还能坚持，还能。。。。。。”

信号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

【系统提示：首次战损产生，指挥官压力指数上升5点，当前疲劳等级一级（轻度），决策反应时间延长0。1秒。】

那0。1秒的延迟微乎其微，可陆远航真切地感受到了。方才调取下一份侦察报告时，指尖划过虚拟界面的动作，比平日慢了那么一刹那，快到无人察觉，却逃不过他自己的感知。这是生理极限的预警，更是心理压力的具象化，战场从不会给人适应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郁，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多了几分冷冽：“华山号，向G5区域发射两枚长缨—V反潜导弹，掩护潜蛟二号撤离。天权号启动迷雾协议，在我方阵地前沿布设声学假目标，迷惑蓝方。”

反击接踵而至。两枚反潜导弹从华山号垂直发射单元腾空而起，爬升至三千米高空后精准分离，弹体寻的器即刻锁定海面信号，一头扎进海中。没有真实的爆炸轰鸣，可系统判定清晰，一枚导弹落点距伏击的狼群潜艇仅80米，冲击波造成艇体轻度损伤，迫其紧急后撤。

与此同时，天权号的声学假目标奏效。蓝方声呐屏幕上，红方阵地方向骤然出现四个大型水面舰艇信号，航速二十五节，呈标准战斗队形推进。吴锐果然中计，当即分出两架无人机与九华号护卫舰前去核实，兵力一散，破绽便露了出来——这正是陆远航要的结果。

测试进入第三个小时，紧绷的神经一刻不敢放松，陆远航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口渴难耐。他瞥了眼舰桥角落的饮水机，脚步却没动，系统模拟的生理需求，唯有等测试结束才能消解，此刻的干渴与疲惫，都是战场的一部分，必须咬牙扛住，就像在真实舰桥连续指挥作战那般，没得选择。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不是急促的战斗警报，而是侦察警报，节奏沉稳，却透着不安。

沧澜的电子女声第一次带上了系统性的急促：“侦测到不明水面目标，方位065，距离42海里，航速十八节，正向测试区边缘靠近。目标特征识别：自由海洋联邦海军观察者级侦察舰，瞭望号，识别置信度92%。”

全息战术台上，一个陌生的红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战场边缘。

陆远航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惊色。自由海洋联邦的侦察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测试海域？

他立刻下令调取详细数据，雷达回波清晰显示，这是一艘90米长的中型舰艇，舷号OSS—7，正是自由海洋联邦海军情报收集舰队的标配编号。航向显示它正沿着测试区外围的国际水道航行，法理上无可指摘，可42海里的距离，早已在舰载侦察设备的有效范围内，我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其尽收眼底。

“蓝方反应？”陆远航追问，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红色光点，心头疑云密布。

“太白号已调整航向，率天柱号向目标方向机动。吴锐在公共频道发布通告，要求瞭望号表明意图，警告其不得闯入测试区。”

陆远航盯着光点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战术台边缘。太巧了。测试刚开三个小时，外军侦察舰就精准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系统预设的信息污染？毕竟测试规则里明确说了，会有虚假信息干扰决策，这瞭望号，到底是真是假？

他快速调取瞭望号的活动轨迹，过去三个月，这艘舰确实在亚太海域频繁出没，多次靠近华盟海军演习区，行踪诡秘。可偏偏撞上这次深渊测试，时间点太精准，由不得他不多想。

“潜蛟三号，下潜至最大安全深度，隐蔽向目标方位机动，实施抵近侦察。天权号集中雷达波束，对瞭望号电子信号做精细分析，我要确认它的电子特征，是否与数据库完全吻合。”陆远航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遵命！”

战术图上，潜蛟三号的图标继续下沉，朝着深海潜去。天权号的相控阵雷达，死死盯住那艘来历不明的侦察舰。

陆远航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愈发汹涌的海面，乌云正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将晨曦彻底吞没，海面暗得像墨。战术台的时间跳动着，十点零三分。

距离测试结束，还有六十五小时五十七分钟。

海面的风浪在呼啸，舰体的震动愈发明显，而比战场风浪更难捉摸的迷雾，已然悄然降临，笼罩了整片黑潮海盆，前路难测，深渊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