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理摧残

冷。

不是那种让人抖一下就能适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整个人被塞进冰窖里，连呼吸都带着寒意。陆远航站在天权号舰桥上，双手撑着战术台边缘，金属的冰凉顺着掌心往上爬，像要把血液都冻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清晰可见。

【系统提示：当前模拟时间第20小时。生理模拟模块进入第二阶段。已叠加以下状态：轻度饥饿感，核心体温下降1。5摄氏度，血氧饱和度降低至92%。所有决策反应时间延长0。3秒。请注意：生理状态将持续恶化，直至测试结束或达到设定阈值。】

现在是2075年10月10日凌晨两点。

二十个小时里，红方与蓝方你来我往，打了十七轮。红方损失了一艘深海级潜艇和八架无人机；蓝方损失更为严重，太白号中度损伤，天柱号轻伤，两艘海狼级潜艇被判定击沉，无人机折损过半。

但双方都没停。

停不下来。

陆远航盯着全息战术台，绿点和蓝点像两群疲惫的野兽，在黑潮海盆里对峙着。过去六个小时，交火明显变少——不是不想打，是双方都被生理模拟拖得筋疲力尽。

“指挥官，收到潜蛟二号报告。”沧澜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也被这场疲劳战拖垮了，“艇上六名乘员中，三人出现模拟轻度低体温，两人注意力下降。艇长请求：能否上浮至三百米，利用表层稍高水温恢复一下？”

陆远航没有立刻回答。

潜蛟二号现在在G7区域，深度一千一百米，海水温度只有三度。按条例，这种时候应该继续潜伏，但艇员状态下降，战斗力会直接受影响。注意力不集中的声呐兵可能漏掉关键信号，手抖的火控军官可能耽误发射时机。

“批准。”陆远航说，“上浮至三百米，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注意被动声呐全时侦听，那片海域可能有蓝方声呐浮标。”

“命令已传达。”

战术台上，潜蛟二号的光点开始缓缓上浮。

陆远航自己也感到一阵阵恍惚，视野边缘有些模糊，数据流要多看一两秒才能理解。胃里空空的，像有只手在轻轻揪着。更难受的是冷，作战服像根本不保暖，寒意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蓝方动向？”

“太白号损伤修复42%，航速十五节，在D3待命。天柱号已完成紧急维修，航速二十五节，与九华号在C7建立防御阵。蓝方剩余两艘海狼级在E5、F2潜伏，深度八百米左右。”

“无人机？”

“只剩一架还在飞，高度从八千降到三千，续航快见底了。”

吴锐那边也撑不住了。

但陆远航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吴锐不是那种会“休整”的人。别人累了会收，他累了反而更疯。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双方都疲态尽显的时候，用最粗暴的方式硬冲。

“命令华山号、衡山号加强反潜警戒，重点盯E5、F2。我判断蓝方可能——”

警报突然炸响。

不是一个，是三个同时响起。

“声呐接触！方位087，距离二十八海里，深度六百米！高速目标，海狼级声纹匹配85%！”

“雷达接触！方位095，距离三十五海里，高度五十米！水面舰艇，三十二节，加速中！”

“电子侦察侦测到密集数据链！方位080至110，强度三级，疑似多平台协同攻击！”

战术台上，蓝方光点像突然被点燃，全部动了起来。

太白号拖着未修好的伤，从D3冲出来，航速一路飙到三十节，航线笔直，直指天权号所在的H4。

天柱号和九华号紧跟其后，呈左右翼掩护。

水下，两艘海狼级同时上浮，加速到四十五节，也是直线冲刺。

唯一那架猎隼无人机也冲了上来，发射四枚反辐射导弹，目标并非舰体，而是雷达与通讯天线。

典型的吴锐式打法——不讲道理，集中全部能动的力量，硬砸一个点。

“所有单位最高战备！”陆远航吼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华山号、衡山号拦截水面编队，优先打太白号！潜蛟二号、三号下潜拦截水下目标！天权号全频段干扰，压制蓝方数据链！”

红方舰队开始动，但——慢了。

华山号的火控军官手指发抖，锁定无人机时多按了半秒，导致拦截弹只命中一枚。

衡山号对太白号发射导弹时，舰载计算机因模拟散热问题降频，解算慢了零点四秒，导弹出膛时目标已经完成规避。

最要命的是潜蛟二号。

它刚上浮到三百米，艇员还在恢复体温。接到下潜命令时，舵手反应慢了十二秒——低体温导致肌肉控制下降。

十二秒，足以致命。

“狼群三号”捕捉到了它下潜的水流噪音，毫不犹豫，齐射三枚虎鲨—III。

“鱼雷三枚！方位076，距离十五点八海里，五十五节！”声呐员的吼声几乎破音。

“紧急规避！释放所有诱饵！全速下潜！”

第一枚被诱饵引偏。

第二枚擦着艇身掠过。

第三枚——

【红方潜蛟二号潜艇遭鱼雷攻击。前部压载水舱破损，艇艏上翘12度，紧急上浮。战斗力衰减100%，判定为重伤退出。】

又一艘没了。

水面上，太白号顶着火力，在二十五海里外发射八枚鹰击—18。亚音速巡航，末端三马赫突防，像一道道光刀劈向天权号。

华山号和衡山号拼命拦截，天空中爆炸不断。七枚被拦下。

最后一枚突破防线，在八公里外做S机动，躲开最后两枚拦截弹，一头撞向天权号右舷。

【红方天权号遭反舰导弹攻击。右舷相控阵损毁70%，二号发电机停机，舰体右倾5度。电子战效能下降40%，航速降至十八节。】

舰桥猛地一晃——模拟系统制造的感官冲击。陆远航踉跄了一下，扶住战术台才站稳。视野里，天权号的状态图标一片血红。

但蓝方的攻击还没完。

太白号继续前压，天柱号和九华号从两侧包抄。水下，狼群三号逼近，狼群四号缠住潜蛟三号，八百米深处展开水下肉搏。

战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陆远航快速判断：红方天权号受损，潜蛟二号退出，潜蛟三号被牵制，华山号、衡山号要同时面对水面和水下威胁。蓝方太白号重伤但仍在打，天柱号轻伤，九华号完好，两艘潜艇配合默契。

表面势均力敌。

但天平正在往吴锐那边倒。

因为蓝方舰员的基础素质更高——海上作业时间更长，抗疲劳训练更充分，极限状态下意志力更强。同样的生理摧残，蓝方的失误率比红方低15%，关键操作快0。2秒。

0。2秒，就是导弹拦截的生死线。

“指挥官，”沧澜的声音带着紧急，“新的雷达接触。方位130，距离四十二海里，速度十四节。目标识别：民用船只，八千吨级……识别为国际医疗船仁爱号。”

一个黄色光点出现在战场边缘。

陆远航心里一沉。

医疗船？这时候来？

数据显示，仁爱号是瑞士注册的红十字会医疗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系统备注：导航故障误入，船上有四十二名医护人员、十七名重伤员，已发出求救信号。

公共频道里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这里是国际医疗船仁爱号，导航失效误入演习区。船上有重伤员，请求暂停火力，允许我们撤离——”

陆远航盯着那个黄色光点。

它的航线正好穿过红蓝双方交火最激烈的区域。十五分钟后，就会进入天权号和太白号之间的火力走廊。

要保护它，红方必须：

一，让华山号、衡山号调整阵型，为其清理通道。

二，天权号暂停电子干扰，以免影响其通讯导航。

但这样做——

华山号、衡山号一动，就会失去拦截位置。

天权号一停干扰，位置就会暴露。

而吴锐的反舰导弹，就能获得稳定指引。

保护医疗船，就是拿自己的旗舰去赌。

不保护——那些“医护人员和重伤员”就会“死”在交火区。

陆远航的手指紧紧攥成拳。

这是测试，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数据。但评分标准里有“战场伦理”一项。之前他因为保护中立船得分很高，但那时候代价没这么大。

这时，加密频道突然响起吴锐的声音，疲惫得像砂纸磨过：“陆远航，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的选择？”

陆远航沉默两秒：“按国际法，我们应该——”

“我问的是你个人的选择。”吴锐打断他，“不是规则书。规则书不会告诉你，保护它可能让你输掉这场战斗，让你手下的人白白送命。也不会告诉你，那船可能又是系统的信息污染。”

陆远航看向仁爱号的光点。

系统给出的置信度是87%。不是100%。

“你在犹豫。”吴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你们这些搞技术的，总想算清楚。但战场上，有些选择根本没时间算。”

“那你的选择？”陆远航反问。

频道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吴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选择是——”

【技术白框】战场生理模拟系统

通过神经接口刺激冷热感受器、胃部神经束、前庭系统等，模拟体温下降、饥饿、眩晕等状态。同时调节多巴胺、皮质醇水平，模拟疲劳与压力。所有参数均基于真实战场数据，可精准还原极端环境下的指挥压力，但不会对人体造成真正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