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抉择

“按演习规则，医疗船为中立单位。”

加密频道里传来吴锐的声音，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海面上的风向，而非关乎数十人“生死”的抉择。“但规则也明确，演习区域划定在先，误入者风险自负。”他稍作停顿，声线里淬着军人独有的冷硬，没有半点犹豫，“我命令：继续进攻。太白号、天柱号，保持火力压制；狼群三号，锁定天权号，攻击不变。至于那艘医疗船——若是真导航故障误入，那就看它的运气，能不能躲开流弹。”

通讯骤然切断。

陆远航死死盯着战术台，代表医疗船“仁爱号”的黄色光点正执拗地朝交战区挪动，距火力核心仅剩九海里。公共频道里，模拟女声的求救信号反复嘶喊，已经带上了崩溃的哭腔，系统拟真的绝望感，沉甸甸压在舰桥每个人的心头。

他没时间评判吴锐的抉择对与错，蓝方的雷霆攻势已率先砸来。

“太白号主炮开火！”声呐员的嘶吼刺破舰桥的沉寂，“方位095，距离二十三海里，六枚海神之怒增程制导炮弹，弹道演算中！预计落点，我舰当前坐标！”

天权号的损伤警报灯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映得众人脸色发白。右舷舰体的倾斜还在加剧，受损的发电机组让全舰电力频频到低压临界点，精密的相控阵雷达阵列，此刻只能以六成成功率勉强运转，探测范围大幅缩短。

更棘手的是，吴锐的决绝，把医疗船的烂摊子，彻底甩给了他。

保，还是不保？

保，就得立刻调整部署，本就千疮百孔的防线，必会出现致命漏洞；不保，那四十二名模拟医护人员、十七名重伤员，就会沦为这场测试的“附带损伤”，成了冰冷的数字损耗。

陆远航的指尖在战术台触屏上飞快滑动，指腹因用力泛白，调出衡山号驱逐舰的实时数据——该舰驻守G5区域，是距离医疗船航线最近的战力，舰体完好无损，弹药储备尚余百分之六十五。舰长是从军二十年的老海军，七次实兵演习、三次远洋护航，履历里写满了实战历练。

“命令衡山号，”陆远航开口，嗓音因持续的缺水和舱内低温干涩沙哑，却字字铿锵，“转向航向140，全速驰援医疗船，抵达后立即执行金蝉脱壳协议。”

舰桥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舰载AI沧澜的电子音，都罕见延迟了零点五秒才响应：“指令确认，衡山号执行金蝉脱壳协议。协议启动后，该舰将被判定为战场沉没，是否最终确认？”

“确认！”

指令下达的刹那，战术台上衡山号的绿色光点陡然提速，三十三节的航速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朝着医疗船疾驰而去。与此同时，该舰主被动声呐全部关停，雷达切换为最低功率间歇扫描——它在主动匿踪，成了黑暗里的孤舟。

但这异动，没逃过吴锐的眼睛。

“衡山号机动异动！航向偏转，目标直指医疗船！”蓝方情报员的报告同步传来，“太白号请示，是否拦截？”

公开战场频道里，吴锐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直刺陆远航耳畔：“陆远航，你要保那艘船？”

陆远航没有应答，目光死死锁在时间显示器上——02：47，医疗船进入火力走廊，只剩七分钟。

“华山号！”他厉声下令，“启动暴风—III拦截系统，拦截太白号炮击，优先级第一：保全天权号！”

“收到！华山号执行拦截任务！”

华山号即刻机动，垂直发射单元舱盖次第打开，十二枚红旗—26防空导弹呼啸升空，夜空中拖出十二道刺眼的白色尾迹。它们没有硬刚来袭炮弹——高速制导炮弹的拦截难度堪称地狱级，而是精准扑向弹道中段，在半空引爆，密集破片瞬间织成一道空中屏障。

剧烈的爆炸声在天权号周遭响彻，海面上炸开团团巨浪。六枚海神之怒，四枚被成功拦截，弹片如暴雨般砸落海面；可余下两枚还是撕破了屏障，一枚在右舷两百米外入水爆炸，冲天水柱高达二十米，冲击波狠狠撞在舰体上；另一枚的威力，直接化作了刺耳的系统警报。

【系统提示：红方天权号电子战舰遭近失弹攻击。模拟毁伤：右舷损伤加剧，三号辅助发电机组停机，全舰电力降至额定值65%，电子战效能衰减至30%。】

舰桥灯光猛地闪烁几下，亮度骤降。陆远航脚下的倾斜又加了一度，他死死攥住战术台边缘，指节青筋暴起，强迫自己站稳，视线分毫不敢离开衡山号的动向。

此刻，衡山号已逼近医疗船，海图上两个光点的距离飞速缩短：五海里、三海里、一海里……八百米！

“衡山号报告：已抵达医疗船侧翼，距离八百米，请求执行金蝉脱壳最终指令！”舰长的声音带着赴死的沉稳。

“执行！”陆远航话音落地，衡山号的信号特征瞬间剧变。

这是全息模拟的战场欺骗，却在数据链里足以以假乱真。先是电磁特征：星河—II电子战系统全功率运转，不是干扰蓝方，而是铺开半径三海里的强电磁迷雾，宽频带干扰让这片区域内所有雷达屏幕彻底雪花，声呐显示屏满是杂乱噪点；再是红外特征：舰体两侧发热单元同步启动，模拟出舰体起火、殉爆的红外辐射，在蓝方侦察画面里，俨然是一艘濒沉的残舰；最后是声学特征：拖曳声呐阵主动引爆，水下传来强烈爆鸣，舰底发声器同步播放舰体破裂、进水、结构坍塌的噪音，声声逼真。

三十秒，整套欺骗战术一气呵成。

战术台上，衡山号的绿色光点瞬间转为灰色，系统判定弹窗赫然跳出：【红方衡山号驱逐舰执行金蝉脱壳协议，模拟毁伤：主结构断裂，舰船沉没，战斗力100%衰减，退出战斗序列。】

电磁迷雾笼罩下，仁爱号的黄色光点，安然穿过了死亡航线。

蓝方舰桥里，满是错愕的骚动。“衡山号沉了？”声呐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信号消失太快，爆炸波形完全不符合常规命中！”

“是战术欺骗。”吴锐的声音依旧冷静，冷得像冰，“他用一艘驱逐舰当诱饵，造混乱保医疗船。太白号，无视电磁迷雾，持续锁定天权号；狼群三号，战况如何？”

“狼群三号报告：已突破红方反潜防线，距天权号十二海里，鱼雷发射管就绪！但声呐环境复杂，目标精确坐标受干扰！”

“是电磁迷雾的余波。”吴锐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十二海里，鱼雷主动声呐足够锁定，发射！”

两枚虎鲨—III重型鱼雷应声而出，五十五节的航速，如两道黑色利刃，扑向天权号最后已知方位。

危急关头，陆远航再下指令：“华山号，释放全部海鹰—IV无人机，任务：在医疗船航线上空构建电磁屏障，拦截所有指向该区域的弹药！”

“全部无人机？”华山号舰长的声音带着迟疑，“指挥官，无人机尽数派出，我舰防空能力会下降40%！”

“执行命令！”陆远航的声音不容置疑。

八架海鹰—IV无人机从华山号机库弹射升空，挂载的电子战吊舱迅速启动，在医疗船上空五百米处组成编队，一道无形的电磁护盾，瞬间铺开。

几乎同时，蓝方天柱号护卫舰射出两枚鹰击—83反舰导弹，目标直指医疗船方向——这是吴锐的狠辣，医疗船若是假目标，击毁便扫清障碍；若是真目标，陆远航放弃保护，便是他的战术胜利。可导弹一进入无人机干扰区，导引头即刻失锁，如同无头苍蝇般盘旋数圈，燃料耗尽，一头扎进大海。

仁爱号彻底安全了，黄色光点渐渐驶离交战区，朝着公海而去。公共频道里，模拟女声的哭腔化作感激的呐喊：“感谢华盟海军！伤员无一伤亡，上帝保佑你们！”

声音渐远，而红方的代价，已然惨烈到极致。衡山号“沉没”，天权号重伤瘫痪，华山号防空战力折损近半，潜蛟三号还在和狼群四号死缠，胜负难分。

陆远航盯着战术台，喉结滚动：“狼群三号鱼雷多久命中？”

“六分二十秒。”沧澜的电子音冰冷客观，“天权号机动受限，规避成功率预估低于15%。”

“命令华山号，向狼群三号大致方位发射三枚反潜导弹，间隔发射！”

“指令确认。但无精确制导，反潜导弹命中率不足10%，还会暴露华山号位置！”

“我知道。”陆远航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决绝，“我们要的，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战场态势早已彻底倾斜，蓝方太白号火力依旧，天柱号、九华号完好无损，两艘潜艇配合默契；而红方，只剩半残的天权号、防空虚弱的华山号，还有一艘被缠住的潜蛟三号。败局，已成定数。

可就在这时，全息战术台骤然定格！

不是系统卡顿，是彻底静止。所有光点停滞，数据流中断，连背景的海浪声、警报声都戛然而止。舰桥灯光从作战暗红色切换为柔和白光，倾斜的地板缓缓归位，刺骨的寒冷、紧绷的饥饿感，如潮水般退去。

【系统提示：深渊压力测试强制中止，正在退出模拟环境。】

眼前的一切开始消融，舰桥、舷窗、战术台，如同被水浸透的油画，慢慢模糊、流淌、消散。意识被一股力量拉扯，穿过粘稠的混沌，下一秒，陆远航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全息模拟舱的**平台上，周遭是银灰色的金属舱壁，投影早已关闭。对面舱门滑开，吴锐走了出来，作战服上还沾着模拟的油污，脸上满是错愕——显然，他也没料到测试会中途叫停。

一个苍老、沉稳，又带着穿透力的声音，在空旷的模拟大厅响起，不是电子合成音，是真切的人声。

“测试的目的，从来不是分胜负。”

陆远航和吴锐同时转头，陈守卫身着中将常服，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观察平台上。他鬓角染霜，比平日里看着更显苍老，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洞穿人心。

陈守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沉稳有力：“陆少校，吴少校，你们在测试中的每一步决策，我们全程监看。”

吴锐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锐气：“陈院长，测试还没结束，再给我三十分钟，我定能击沉天权号！”

“你能。”陈守卫打断他，语气肯定，“你的战术指挥，在这次测试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果断、狠绝，绝境中也能咬住战机。综合战术评分92分，在深蓝先锋历次测试中，位列第三。”

吴锐愣住了，脸上的不服瞬间褪去，多了几分诧异。

陈守卫的目光转向陆远航，语气平淡：“你的综合战术评分86分，不算低，但比吴少校差了一截。”

陆远航颔首，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短板，过于顾忌底线，往往错失战机，纯战术层面，他的确不及吴锐果决。

可陈守卫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多了几分厚重：“但这次深渊测试，真正要考量的，不是单纯的战术，或者说，不全是战术。”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段数据记录，正是医疗船出现后五分钟内，陆远航的所有指令。“吴少校，你选择按规则行事，无视误入的医疗船，继续强攻。这个选择，贴合真实战场的残酷，也符合多数指挥官的战场直觉——战争里，从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全无关者。”

陈守卫看向吴锐，给出评判：“这个抉择，80分，是合理的选择。”

随后，他的目光落回陆远航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没有赞许，也没有苛责：“你不一样，陆少校。你用一艘完好的驱逐舰做诱饵，以金蝉脱壳制造迷雾，护住了那艘医疗船。单从战术看，这是愚蠢的抉择——损耗三分之一水面战力，只换一艘无关民用船的安全，得不偿失。”

陆远航沉默着，握紧了拳头，这个代价，他从下达命令的那一刻，就一清二楚。

“但是，”陈守卫的声音陡然郑重，指尖点在主控台的隐藏模块上，“你的抉择，触发了测试的核心评估模块——文明火种保存。”

模拟大厅里，瞬间死寂，只剩通风系统的微弱嗡鸣。

“战争是什么？”陈守卫自问自答，目光深邃，“是武器的对抗，是战术的博弈，是资源的消耗。可战争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毁灭。若是只为杀戮，人类早该在核时代走向消亡。”

他走到陆远航面前，眼神凝重：“在最残酷的战争里，守住人性底线，留存文明火种，这是深蓝计划选拔指挥官的核心标准，不是唯一，但却是最重要的一项。”

停顿片刻，陈守卫缓缓开口，报出了那个震撼人心的分数：“陆远航少校，文明火种保存评估，你得99分。”

“99分？”吴锐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何不是满分？”

陈守卫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深意：“扣掉的1分，是因为他为了救一艘船，险些赔上整个舰队。勇气可嘉，却不懂权衡。真实战场上，指挥官要在坚守底线和完成使命间，找到精准的平衡点，他还没做到。”

陆远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热流，这一刻，他终于懂了。这场看似残酷的战力测试，从来不是比谁更能打，而是看在极致压力下，他们是否还能守住身为军人的初心，是否还记得战争之上，那更值得守护的东西。

“测试结束。”陈守卫转身，留下最后指令，“评分报告二十四小时内下发，解散。”

脚步声渐行渐远，模拟大厅里只剩陆远航和吴锐两人。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吴锐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认可：“99分，算你厉害。”

陆远航看向他，只见吴锐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敬佩：“我还是觉得你的选择太冒险，太蠢。但如果真上了战场，我愿意跟着一个会为陌生人赌上战力的指挥官。”

说完，他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背影依旧挺拔。

陆远航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大厅的天花板，金属横梁上，一行刻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字字入心：向深蓝去，但勿忘为何出发。

【“金蝉脱壳”协议】

舰艇陷入绝境时启动的终极战场欺骗协议。通过集中释放剩余全部能源，瞬间形成覆盖数海里的强电磁迷雾，模拟舰体殉爆的红外辐射信号，同步播放预制的舰体结构解体声学噪音，以此制造舰艇被击沉的假象。协议启动后不可逆，舰艇真实位置会短暂暴露，仅用于掩护高价值目标撤离或争取战略缓冲时间，是海战中以小换大的决绝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