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样本

“七号舱紧急注水！全功率俯冲！”

苏语的指令没通过耳朵，直接在神经同步网络里撞进每个人的意识。陆远航感觉“海影”潜航器猛地一沉，艇艏朝下，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摁向漆黑的深渊。

深度计的数字蹦得发颤：832米、867米、912米……

被动声呐里，超空泡鱼雷的尖啸越来越近，那是高速撕裂海水的动静，像死神攥着镰刀在深海里磨牙。85节，每秒43。7米的死亡速递，三海里的距离，只剩128秒。

现在，112秒。

“等离子隐身系统拉满！”吴锐的吼声带着破音，“苏语，热诱饵能不能抛？”

“发射程序来不及！”苏语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游走成残影，“规避机动序列正在跑，但咱顶天四十节，人家比咱快两倍还多！”

陆远航狠狠掐了把掌心逼自己冷静。神经同步网络里，队友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苏语的专注里掺着一丝罕见的慌，吴锐的神经绷得快断了，雷振的亢奋早被肾上腺素烧得滚烫，还有他自己——心脏擂鼓，大脑却在超频运转。

战术屏幕上，鱼雷的轨迹是道刺眼的血红直线，死死咬着“海影”当前的坐标。可那条线太直了，直得像把尺子，没有丝毫拐弯的迹象。

“超空泡鱼雷制导是死穴。”陆远航突然开口，“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根本没法持续锁定。工作站肯定是抓着侦察器的信标，算个预测位置就盲射！”

“什么意思？”吴锐吼道。

“意思是这玩意儿不会追！”陆远航的手指在屏幕上飞点，“它就认死理往预设点冲，到地方就炸。只要咱们不在那个点上——”

他拽出计算界面，鱼雷发射坐标、速度、航向、时间，一串数据噼里啪啦输进去，反向推算起爆点。

屏幕**跳出个红色的“X”，离“海影”当前位置，1。7海里。

“他们以为咱还在原地！”陆远航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鱼雷盯的是咱们放侦察器的老窝，不是现在的位置！”

“可咱们现在正往那个窝点冲！”苏语的声音变了调。

“转向！立刻转向！”吴锐的命令斩钉截铁。

“海影”的舱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磁流体推进器全力反转，矢量喷口拧到极限角度。深海里的急转弯力道凶得吓人，要不是“玄甲”作战服的约束带死死拽着，舱里这帮人颈椎早折成了麻花。

深度计跳至978米。

鱼雷的尖啸攀上顶峰，随即——

从艇顶八十米处一掠而过。

那动静简直像把整片海域撕成了两半。即便隔着重甲舱壁，陆远航也能感觉到海水在疯狂震颤，超空泡崩溃的瞬间，无数气泡炸开，像深海里引爆了一长串手榴弹。

下一秒，预设起爆点传来爆炸。

没有传统炸药的震天轰鸣。超空泡鱼雷的聚能战斗部，把能量拧成一束极细的锥形冲击波，狠狠扎进海水里。深海的高压让这股力量愈发狰狞，破坏力呈几何级数飙升。

万幸，“海影”已经逃出了杀伤半径。

追上来的冲击波，只剩一阵剧烈的晃荡。舱体的金属扭曲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仪表盘上好几盏警示灯倏地亮起红光。

“结构伤了没？”吴锐死死盯着苏语。

“尾部推进器阵列有点变形，不影响干活。”苏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过，“等离子隐身的外置传感器烧了几个，备用单元已经切过去了。”

“伪装网呢？”陆远航追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呐频谱界面。

爆炸把伪装网搅了个稀烂，原本规律的97赫兹正弦波，碎成了一锅乱码似的噪音。工作站显然没料到鱼雷会在这么近的距离起爆，冲击波不仅打乱了伪装网的频率协调，怕是连不少发声单元都震坏了。

“机会！”吴锐的眼睛亮得吓人，“伪装网趴窝了，这下能直接瞅见——”

话音未落，工作站的反击到了。

不是修伪装网。

是主动声呐扫描。

一道强横无匹的声波脉冲，从工作站的方向横扫而出。频率从1千赫兹到100千赫兹全覆盖，振幅大得离谱，“海影”的被动声呐接收器当场过载，嗡鸣了足足三秒。

“这帮疯子！”雷振的脸都白了，“这么大动静的主动扫描，整个海域都能听见！他们这是在裸奔！”

“不是裸奔。”陆远航盯着频谱图，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在找咱们。鱼雷没中，就知道咱挪窝了，现在是用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硬扫定位。”

主动声呐的脉冲持续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海影”的等离子隐身系统被逼到了极限。虽说吸掉了大部分声波能量，可还是有一小部分回波反射了回去。只要工作站的信号处理够精密，绝对能揪出这丝异常。

“他们在解析回波。”苏语的声音透着凝重，“全频段扫描下，咱们的隐身效果会打折，理论反射率会从0。3%涨到2%左右。”

“够他们抓着吗？”吴锐问。

“要是他们的声呐阵列够先进，又知道该找什么……”苏语没说完，但谁都懂她的意思。

就在这时，被俘侦察器的信号突然活了。

不是陆远航主动连上的——自打侦察器被抓，那道连接就掐断了。是侦察器自己在往外发信号，还是明码传输的视频流，半点加密都没有。

“他们在用侦察器喊话。”陆远航瞬间反应来。

他一把拽出信号，投到主屏幕上。

画面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模糊，随后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透明容器的内壁——侦察器正被关在里面。容器外头，是工作站的内部空间。

陆远航的呼吸骤然停了。

那不是什么临时维修舱，是个五脏俱全的分析实验室。合金舱壁上嵌满了显示屏和操作台，天花板垂下来三支多关节机械臂，地面铺着滑轨，能拖动分析平台来回移动。角落里摆着一台大号电子显微镜，另一头则是一整排频谱分析仪。

最扎眼的是实验室**的平台，被俘的侦察器被牢牢固定在上面。一支机械臂正用激光切割外壳，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动刀，沿着接缝慢慢切，半点多余的损伤都没有。

“他们在活体解剖。”雷振的声音压得极低。

又一支机械臂伸了过来，末端是精巧的微操作手。它小心翼翼地掀开切割下来的外壳板，露出侦察器内部的电路板和微型器件。

镜头猛地拉近，死死盯住侦察器的核心模块——那个火柴盒大小的“声学迷雾”发生器微型版。微操作手捏着镊子，轻轻把它夹起来，放到了扫描台上。

扫描台亮起幽幽的蓝光，多光谱激光一层层扫过微型设备，从外壳到内部电路，连一根走线都没放过。

“他们在逆向破解。”陆远航的声音发沉，“想把咱们的‘声学迷雾’技术扒走。”

“不止。”吴锐突然指向画面的角落。

那里有个显示屏，分辨率不算高，但上面的软件界面能看得一清二楚——是信号分析程序，正在对着侦察器的神经同步控制协议，一点点尝试解码。

“他们还想撬咱们的神经同步技术。”吴锐的声音冷得像冰。

画面突然换了个角度，是另一台被俘侦察器的摄像头被激活了——工作站竟然同时解剖着好几台。这个视角能看到实验室更多细节，舱壁上印着自由海洋联邦海军的标志，下面还有一行字：深海技术分析实验室—第七分队。

“工作站里常驻了个完整的技术分析团队。”苏语倒抽一口冷气，“这不是临时搭的摊子，是专业机构。”

画面又切了，这次对准了实验室的观察窗。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工作站走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走过，大褂底下，是笔挺的海军制服。

其中一个人停在窗前朝里看，嘴皮子动了动。没声音，但口型能认出来。

他在说：找到他们。

画面猛地剧烈晃动，实验室里的警报声尖锐刺耳，红灯疯狂闪烁。技术人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设备，机械臂切割的速度骤然加快。

“他们知道咱们在看。”陆远航攥紧了拳头，“这是故意显摆，告诉咱们他们能破解技术，还……一点不慌。”

“**裸的挑衅。”吴锐咬牙。

就在这时，工作站的主动声呐扫描停了。

三秒的全频段扫描，攒下了海量的回波数据。工作站那边，此刻肯定在玩命处理这些数据，想从几千万个信号里，把“海影”的踪迹抠出来。

“他们找着没？”雷振急声问。

答案很快来了。

却不是从工作站方向。

“海影”的被动声呐阵列，捕捉到了一串新动静——是密集的破水音，不是来自工作站本身，而是工作站后方的海床。

陆远航立刻调出声源定位。伪装网的后方，离工作站三百米的地方，海床上突然掀开六个隐蔽发射口。每个口子里都射出个东西，个头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小型猎杀潜航器。”苏语的声纹识别几乎是瞬间完成，“长度三米左右，速度三十五节，正朝咱们包过来！”

屏幕上，六个红点呈扇形散开，航向往“海影”的位置直扑。它们的轨迹不是死死的直线，而是弯弯绕绕的曲线，明显是在协同搜索。

“他们摸准咱们的大致方位了。”吴锐脸色铁青，“这些是猎杀单元，跟着主动声呐的粗略定位，来做精准搜捕。”

“六个！怎么办？”雷振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控制台的按钮上。

“不能开火。”苏语厉声制止，“一炮下去，咱们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工作站会立刻喊‘深渊凝视者’编队过来，到时候鱼雷能把这片海炸翻！”

“那跑？”雷振吼道。

“跑不掉。”陆远航飞快心算，“他们三十五节，咱们四十节，这点优势不够看。六台协同围堵，咱们没地方钻。”

“‘深渊凝视者’编队多久到？”吴锐看向苏语。

苏语扫了眼倒计时，声音发涩：“二十二分钟。”

二十二分钟后，那艘装着量子谐振地质探针的侦察舰，就会杀到这片海域。到时候伪装网说不定已经修好，“海影”就得被水面舰船、工作站、猎杀单元三面夹击，插翅难飞。

“咱们只有一个选择。”吴锐的声音在神经同步网络里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在他们合围之前，撕开猎杀单元的搜索网，然后……”

他没说完，但陆远航懂了。

然后钻进伪装网，直扑工作站。

在猎杀单元和工作站之间，挑最硬的那个啃。赌的就是猎杀单元不敢在伪装网里乱开火，怕误伤了工作站。

“风险多大？”陆远航问。

“极大。”吴锐说得坦诚，“但总比在开阔海域被六台猎杀单元包饺子强。工作站是死目标，而且咱们已经摸到了点内部结构的底。”

陆远航看向屏幕。六个红点越逼越近，只剩1。2海里。它们已经展开标准的反潜搜索队形，前二、中二、后二，把所有逃生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工作站没再开主动声呐，但伪装网正在缓慢恢复，97赫兹的正弦波重新冒了头，虽然还不太稳定，却已经能勉强掩盖工作站的声学特征。

“海影”的深度，1023米。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水压压得舱壁都在微微**，超过一百个大气压。

“苏语，最大静音航速，航向直指工作站。”吴锐下令，“陆工，我要你干扰猎杀单元的通信。断了它们的协同，搜索网就会出窟窿。”

“它们用什么通信？”陆远航问。

“激光通信，和伪装网一个路子。”苏语调出之前的信号记录，“协调信号是高频脉冲，每半秒一次。”

“半秒的窗口……”陆远航的大脑飞速运转，“要是能掐准时间发干扰脉冲，就能让它们的协调更新断档。六台里只要有一台‘掉队’，搜索网就有缝可钻。”

“你办得到？”

“得精准计时，还得摸准激光通信的方向。”陆远航启动了“海影”的声学干扰系统，“不过要是发一道全向宽频噪声脉冲，虽然会短暂暴露自己，但能把所有通信频道都搅乱。”

“暴露多久？”

“脉冲只持续0。1秒。之后咱们立刻变向，他们顶多知道个大致方向，没法精确定位。”陆远航的目光死死钉在信号分析界面上，“关键是时机——必须赶在猎杀单元下一次协调更新前0。05秒发射，让干扰脉冲和协调信号撞个正着。”

“下一次更新什么时候？”

猎杀单元的协调信号规律得很，每半秒一次，轮流由各单元发送状态报告。陆远航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吐出个数字：“十七秒后，三号单元发报告。干扰成功的话，其他五台就收不到三号的位置信息，三号的预测坐标会出现个‘空洞’。”

“空洞多大？”

“看三号的速度和机动性。”陆远航快速心算，“三十五节速度，半秒更新间隔，最大预测误差……半径九米。咱们艇宽十二米，刚好能挤过去，但操控必须分毫不差。”

“九米误差……”苏语喃喃自语，“在深海里干这个，跟从针眼儿里穿线没区别。”

“行不行？”吴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语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只要陆工的干扰准时，只要猎杀单元的预测算法是标准卡尔曼滤波，只要它们没备用协调机制……我能做到。”

三个“只要”，个个都悬在刀尖上。

“执行。”吴锐没有丝毫犹豫，“陆工负责干扰，苏语负责突破，雷振，准备应付突发交火。”

倒计时：十五秒。

六个红点步步紧逼，距离只剩1。2海里。

伪装网恢复进度：42%。

“深渊凝视者”编队抵达倒计时：二十一分钟。

陆远航的手指悬在干扰发射按钮上，眼睛盯着计时器，大脑同时处理着好几路数据流：猎杀单元的信号节奏、海水温度梯度对声速的影响、“海影”的航向速度微调……

神经同步网络里，队友的状态清晰得像就在眼前：吴锐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苏语进入了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雷振的呼吸变得悠长缓慢——那是狙击手扣扳机前的呼吸节奏。

倒计时：五秒。

四秒。

三秒。

陆远航的指尖已经感受到了按钮的触感。

两秒。

一秒。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按下按钮。

“海影”的声学干扰阵列，瞬间射出一道全频段噪声脉冲。0。1秒的刹那，这道脉冲像深海里的一颗闪光弹，把整片海域的声学频谱照得一片雪亮。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三号猎杀单元的协调信号，准时射出。

两道声波在海水中轰然相撞，剧烈的相消干涉，把三号单元的信号碾得粉碎。其他五台猎杀单元的接收端，一片死寂。

猎杀单元的协同网络，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信息黑洞。

苏语动了。

“海影”的推进器骤然爆发出最大功率，却不是向前，而是猛地一个急转弯，同时向上跃升。整艘潜航器像一尾受惊的海鳗，以一个违背流体力学的刁钻角度，从两台猎杀单元的预测轨迹缝隙里，硬生生钻了进去。

陆远航死死盯着屏幕。两个红点近在咫尺，距离不到五十米。只要猎杀单元的传感器够灵敏，哪怕在干扰下，这么近的距离也能把“海影”逮个正着。

但没有。

它们还在按预设的搜索路线前进。少了三号单元的位置更新，协同算法的预测出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偏差。就这一丝偏差，让“海影”擦着它们的鼻尖，闯过了第一道封锁线。

“突破第一层！”苏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后面，还有四台猎杀单元。

更糟的是，刚才的干扰脉冲，暴露了“海影”的大致方向。那四台单元已经调整航向，朝着干扰源的位置，包抄过来。

“第二层还有多远？”吴锐急问。

“八百米，正在合拢！”苏语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得再干扰一次，或者……”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

因为就在“海影”前方，伪装网的边缘，工作站的方向——

又有了新动静。

不是猎杀单元。

也不是鱼雷。

是工作站本身，正在启动某个大家伙。

声呐捕捉到了低沉的机械震动，还混着液体泵送的嗡鸣。工作站顶部那三个圆柱形模块里，有一个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那光穿透正在恢复的伪装网，在漆黑的深海里，投下一片诡异的红光。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血色的眼睛。

【技术白框】

协同搜索算法漏洞：多无人单元协同搜索时，若采用主从式通信架构，当某个从单元失联，主单元会基于该从单元最后已知状态和标准运动模型预测其位置。预测误差随时间累积，形成“信息空洞”，可被利用突破搜索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