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海剔骨

2075年10月7日，下午2时42分，黑潮海盆东南边缘，水深340米。

华盟“枪鱼”级攻击潜艇海刃—407号，像头蛰伏的深海巨兽悬停水中，静谧得只剩死寂。艇内灯光压成暗红，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混着电子设备的高频嗡响，声呐监听员的耳机里，尽是海洋生物的嘶鸣、商船螺旋桨的搅动声，还有海流奔涌的混沌背景音，细碎却从未停歇。

艇长王海涛中校立在**指挥舱战术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合金台面上敲着，节奏急促，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是渊瞳系统借激光通信中继浮标传来的实时战场数字孪生图。西北方向，苍山舰、天山舰的绿**标稳稳伫立，红色的琼斯号与之隔空对峙，方才那场火控雷达风波，被标成刺眼的橙色爆点，局势升级风险的数值在70%到85%之间疯狂跳动，晃得人眼晕。

“保持深度，航速归零，非必要系统全部静默。”王海涛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怕惊到周遭的海水。他心里门儿清，这艇的位置太刁钻，卡在琼斯号后撤路线和亚利号航母战斗群前出要道之间，既是渊瞳的水下监听前哨，更是一柄藏在暗处、随时能出鞘的致命匕首。

“艇长，渊瞳链路传新指令，等级是深渊亮刃次级！”通讯官快步冲过来，语速快得打结，“划定以我艇为中心、半径15海里的猎杀区，授权咱们引导暗流智能水雷集群，搞非接触猎杀！”

王海涛确认完授权，指尖一划屏幕，战术台上立刻蹦出十几个浅蓝色三角，那是蛰伏四周的智能水雷，密密麻麻围着海刃—407号。“全员转入最高级别被动监听，重点抓主动声呐脉冲和高速航行器噪音，一丝动静都别漏！”他眼神冷得发硬，透着股狠戾劲儿，不容半分置疑。舱内的气氛瞬间凝住，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可这安静底下，藏着足以掀翻海面的毁灭性力量。

同一时间，海拔6000米高空，A—9C反潜巡逻机后舱。

莫里森机组还没从方才的惊魂里缓过来，传感器自检显示没永久性损伤，可那种感知全失的恐惧、火控雷达红光的残影，像魔咒似的缠着众人，个个脸色惨白，手脚发凉。耳机里突然传来亚利号指挥部的指令，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继续执行反潜警戒，预言者分析你机遇袭前数据，判定指定坐标有高概率水下目标，命你机投放剑鱼—D无人潜航器，执行精确识别。”

坐标跳在导航屏上，离方才的险地25海里，正好在苍山舰和天山舰的航线延长线上。“他们是想确认那儿到底有没有咱们的潜艇。”副驾驶嗓子发干，声音发哑。莫里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手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派无人潜航器，是怕咱们再被他们压制得动弹不得。”他咬了咬牙，狠下心下令：“释放剑鱼—D，设自主搜索模式，主动声呐调中等功率，间歇扫描！”

修长的剑鱼—D从机腹滑落，一头扎进深海，尾部推进器悄无声息启动，像条冷血的鱼，直奔目标坐标而去。

“艇长！被动声呐捕获高速信号！”海刃—407号的声呐监听员突然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紧绷的急促，“方位175，距离12海里，特征对上联邦梭鱼系列无人潜航器，有高速螺旋桨噪音，还伴着低功率主动声呐脉冲！”

王海涛死死盯着战术台，渊瞳已将那目标标成红色菱形，数据跳得飞快：“是剑鱼—D，走之字形航线主动扫描，扇面正对着咱们艇，摆明了是针对性反潜搜索，想给他们后续平台指路，威胁等级中等！”

“这玩意儿是冲着咱们来的！”副艇长攥着拳头，声音里压着怒火。王海涛脸色沉得像深海底的淤泥，语气冷硬：“深海里被主动声呐盯上，就是活靶子，暴露是早晚的事，躲不掉的！”

渊瞳同步弹出三个应对方案，字里行间全是取舍：方案一，低速潜航往东北撤，躲开扫描扇面，可一动就会产生噪音，反倒容易暴露，还丢了战术优势；方案二，释放声学诱饵迷惑它，可大概率会被预言者识破，反倒显得咱们怯了；方案三，引导暗流智能水雷，静默猎杀剑鱼—D，既能消了威胁，又能保住隐蔽性，只担着激化冲突的风险。

王海涛脑子飞速运转，规避是被动挨打，干扰是白费力气，唯有猎杀，才配得上深渊亮刃的预案要求。“立刻请示指挥部，申请执行方案三！”他指尖重重砸在屏幕上，指令顺着激光中继浮标，瞬间传向深海之上的蛟龙号渊室。

蛟龙号，渊室。

“海刃—407遭遇剑鱼—D主动搜索，请求猎杀授权！”林海燕指尖在全息界面上翻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眼底满是急切。陆远航盯着屏幕上那个来回徘徊的红色菱形，心里跟**似的，击毁一个无人平台，政治风险看着低，却是冲突实打实的升级，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加密通讯频道里，陈守卫的声音传来，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批准执行方案三，代号剔骨！敌无人潜航器已对我有人潜艇构成战术威胁，主动声呐扫描敌意明确，限定用暗流水雷执行，务必保证海刃—407不暴露、不直接参战！”

“明白！授权剔骨行动！”陆远航立刻敲出授权码，指令精准无误，顺着数据链路直抵深海。

水下12海里处。

剑鱼—D无人潜航器按程序射出声波脉冲，等着海底回波反馈，AI核心全力筛着潜艇信号，浑然不知死神已至。下方两百米的海底淤泥里，三块伪装成礁石的暗流—II型智能水雷，正悄然褪去表层伪装，露出内里泛着寒光的电磁导轨和微型聚能装药，杀气毕露。

三枚水雷借着渊瞳数据链精准锁定目标，光纤同步分配好攻击角度，无声接收指令：目标锁定，电磁脉冲瘫痪优先。

一枚水雷的电磁导轨骤然亮起蓝光，蓄能完毕的瞬间，一道高强度定向电磁脉冲穿透海水，精准轰中剑鱼—D的推进器控制单元和主传感器舱。

剑鱼—D的轨迹猛地顿住，内部电路板爆出细碎的电火花，主动声呐戛然而止，螺旋桨转速彻底紊乱，姿态瞬间失控。紧接着，另外两枚水雷同步发难，射出两枚铅笔粗细的合金穿甲箭矢，水下速度硬生生冲破音速，一枚精准钻入电池舱，一枚直接贯穿核心处理器舱。海水瞬间涌进破损的舱体，剑鱼—D的灯光瞬间熄灭，成了一堆冰冷的金属残骸，缓缓沉向漆黑的深海。全程不过四秒，沉闷的撕裂声和气泡嘶鸣，刚冒头就被海底的混沌噪音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水下的闷响还没散尽，平静的海面骤然沸腾。华盟舰艇的滑轨上，第一波雨燕高速攻击无人机和虎鲸无人快艇集群，像被惊扰的杀人蜂群，呼啸着冲了出去。它们体型小巧，雷达截面积极低，深蓝迷彩裹着机身，在渊瞳的全局调度下，按协同算法分成数支编队：有的前出广域侦察，光学、电磁情报实时回传；有的直扑敌方受损落单舰艇，搞骚扰式攻击，专门吸引防空火力；还有的携着小型电子战载荷，贴着海面突进，要做抵近干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东南方向的亚利号航母，即便受损却依旧战力在线，甲板上蒸汽弹射与电磁弹射的声响接连炸响，震耳欲聋。那艘庞大的狼群模块化无人机母舰，一次性释放出两百多架小型自杀式攻击无人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汇成一片死亡金属乌云，在空中快速编组后，朝着华盟前锋舰艇的方向，疯了似的扑过去，摆明了要用数量堆平防线。

战场瞬间陷入无人消耗战的残酷节奏。天空、海面满是高速移动的小型目标，双方雷达屏幕上全是乱跳的光点，近防系统的自动跟踪指示器，疯狂切换目标，忙得脚不沾地。

支撑这场恐怖消耗的，是双方舰艇里骤然飙升、逼近极限的能源读数。

天山号驱逐舰的能源控制中心，吴锐死死盯着主屏上几条瞬间跳红、顶到刻度尽头的曲线，抓着通讯器嘶吼：“舰长！电磁轨道炮持续充能！无人机连番弹射！全舰电子对抗系统全功率运转！还有主被动传感器、渊瞳数据链……总能源负载飙到设计容量的117%！系统已经自动启用所有储能单元和应急高能电池组缓冲了！”

“关停所有非关键生活区供电！航速降到维持阵位的最低需求！优先保武器系统、主被动传感器和渊瞳数据链的供能！其他所有，全部往后靠！”吴锐在剧烈摇晃的舰桥里吼道，额头的绷带早已渗出血迹，干涸成深褐。脚下清晰传来舰体深处的震动，主聚变反应堆和辅助动力系统在极限工况下全力运转，那低沉的嗡鸣，像巨兽的心跳，沉闷又充满力量。再先进的科技，也逃不过战争的物理桎梏，反倒对能源供给，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A—9C巡逻机上。

“剑鱼—D信号丢了！”后舱操作员失声惊呼，声音变调，满是恐慌，“最后遥测数据显示遭强电磁冲击，信号全断，判定已经被摧毁！”

莫里森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他闭着眼都能想象水下的画面——那架剑鱼—D，定然是被华盟的水下埋伏，干净利落地斩灭了。“向指挥部报告，剑鱼—D执行识别任务时失联，判定遭敌方水下武力击毁。”他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攻击还是来了。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由冰冷的机器亲手完成，为这场即将燎原的战火，投下了第一颗火种。

亚利号航母，指挥中心。

“剑鱼—D确认被毁。”莎拉·陈博士向霍克上将汇报，语气凝重到极致，“预言者分析综合声信号，判定攻击来自预设智能水雷，不是潜艇直接发射鱼雷，攻击位置，就在咱们推测的华盟潜艇活动区边缘。”

霍克盯着态势图，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利得像出鞘的刀，仿佛能穿透屏幕，看清深海里的一举一动。

“他们动手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的温度瞬间骤降，“用一个无人潜航器的代价，摸清了咱们水下力量的底细，证实了他们的攻击性，更彻底打破了静默规则。”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作战参谋欲言又止，指尖悬在虚拟的“反击”按钮上，迟迟不敢落下。

“是不是要报复？”霍克接过他的话，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屏幕——华盟与联邦的无人集群正在海空疯狂绞杀，天山号等舰能源过载的AI评估标记刺眼夺目。“不。对方太聪明了，选了无人平台动手，把冲突升级的担子，又扔回给了我们。咱们现在要是搞对等反击，就是主动把事态推去全面战争，还得坐实挑衅者的罪名。”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忙碌却肃杀的飞行甲板，望着远方海天线上，华盟无人舰艇集群的微小光点，眼神沉沉。

“但是，”霍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血军人独有的杀伐之气，字字铿锵，“他们开了头，就别想善了。既然水下静默猎杀的潜规则破了，那就传令预言者，立即启动深水幽灵反制预案，拉到最高等级！目标，摧毁或瘫痪该区域内所有华盟水下智能节点——监听器、水雷阵、潜伏潜航器，一个不留！另外，集中所有可用资源，调用预言者全部算力，务必定位跟踪那艘发起攻击的华盟潜艇！我要知道它在哪，下一步，想干什么！”

“是，将军！”作战参谋与情报官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指令加密后飞速下达。

更深、更黑暗，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深海之下，一场由渊瞳与预言者两大AI主导，无数无人潜航器、智能水雷冲锋陷阵的猎杀与反猎杀，悄然拉开帷幕。这场仗，没有硝烟，却比直面厮杀更残酷，更血腥。

第一滴机器流淌的“血”，早已弥漫在整个黑潮海盆，刺激着双方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触即发。

水面之上，因水下交火再度升级的对抗，距离那根彻底崩断的弦，又近了一步。

渊瞳与预言者的水下首战，谁能棋高一着？暴露踪迹的海刃—407号，能否躲过深水幽灵的全面反制？能源濒临极限的水面舰艇，又能否扛住下一波猛攻？无人消耗战的尽头，是两败俱伤的僵持，还是某一方祭出致命杀招，定下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