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控雷达的红光

2075年10月7日，下午2时18分。

黑潮海盆边缘，对峙空域，海拔5000米。

莫里森少校的太阳穴跟打鼓似的突突跳，不是紧张闹的，是低频次声波钻着颅骨共振，疼得他牙根发紧。耳机里的噪音绝不是普通静电，是被电磁干扰撕烂后，机载系统勉强拼凑的杂音，刺得耳膜发麻。多功能显示器边，“信号降级““数据链断续“的黄灯闪得人眼晕，跟催命符似的。

下方，灰色的琼斯号驱逐舰孤零零往东北挪，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不敢跑远；左舷二十海里外，华盟天山级驱逐舰像尊黑沉沉的石像，不远不近地盯着，那股静默的压迫感，让莫里森后背发凉。

任务本写得明明白白：给琼斯号做空中警戒，盯着水下动静，吓退华盟潜艇。可半小时前踏入这片空域，一切都变了味。机载雷达净抓些虚影，空中一闪而过的目标、海面上没热源的“幽灵船“，没完没了。电子支援系统彻底乱了套，收到的雷达信号频谱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全是认不出的脉冲特征。莫里森心里门儿清，这是华盟在玩电子战，想把他们变成又瞎又聋的靶子。

“预言者！给老子清干净空情图！“他对着机载AI吼，嗓子干得发哑。

“尝试过滤干扰……失败。检测到多层自适应欺骗信号，建议切换光学、红外融合模式。“冰冷的电子音毫无波澜。

“操！“莫里森啐了口唾沫。光学侦察受距离和天气卡着，华盟早把这点算透了。

“少校！琼斯号急呼！水下高速接触，方位270，速度超40节，像是华盟枪鱼级潜艇！“副驾驶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莫里森心里一沉，这地方冒出潜艇，太不对劲了。“琼斯号请求前出，磁异探测加声呐浮标覆盖，确认威胁！“

命令很清楚，但莫里森望着底下平静得诡异的海面，再瞅着远处虎视眈眈的天山舰，心口像被一只手攥死了。“信号靠谱吗？会不会是诱饵？“

“预言者评估，匹配枪鱼级62%，38%是声学诱饵或潜航器模拟信号，建议谨慎接近，保持高度。“

62%的致命概率，容不得犹豫。莫里森咬着牙下令：“降高度到800米，航向270，准备投放声呐浮标，武器待命，所有人眼睛别离开屏幕！“

庞大的A—9C调转航向，引擎轰鸣着下沉，机腹弹舱门缓缓打开，一根根圆柱状声呐浮标发射管露了出来。

蛟龙号，渊室。

“琼斯号报水下接触，疑似我枪鱼级，A—9C俯冲转向，直奔苍山舰和天山舰中线！“林海燕指尖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着，语速快得像打机枪，实时态势图在屏上铺开，“标准反潜机动，他们想建空中反潜屏障，借机摸进我们编队！“

陆远航站在环形主屏前，双手插兜，指尖不停的搓着，目光死死钉在代表A—9C的红色三角上——那玩意儿正以要命的姿态扎进对峙核心区。渊瞳推演显示，这货投完浮标，航线会掠过苍山舰上空，距离不到2海里，高度可能低于500米。这是明显的挑衅，低空掠舰既是耀武扬威，更是想偷摸侦察舰艇数据。

“打着反潜的幌子搞战术压迫。“陆远航的声音硬得像铁块，“拦了是我们挑事，放任着就等于把底细交出去。“

渊瞳弹出三条方案：A方案用火控雷达锁定+干扰弹驱离，风险红区，容易引发反击；B方案启动“静默狩猎者“定向能系统，精准压制对方雷达和数据链，可逆无杀伤，成功率89%，就是可能暴露武器参数；C方案通告安全航线施压，成功率65%，大概率没用。

陆远航脑子飞快转着，接通陈守卫的频道：“司令员，建议授权B方案，定向能软杀伤驱离，风险最低，可控性最强。“

就在陆远航指尖悬在红色执行键上时，“渊瞳“的警报猛地撕裂了渊室的寂静。

【全频段警报：敌方“神盾“系统激活，琼斯号及前沿电子战平台，自适应跳频阻塞干扰，意图压制我方感知网络！】

“他们想先瞎了我们的眼！“林海燕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发紧，她面前的频谱图上，原本有序的电磁环境正被一股粗暴的能量洪流冲得稀烂。

“启动‘金钟‘反制协议！优先保‘渊瞳‘核心数据链！“陆远航厉声下令，眼神犀利。他太清楚了，真正的仗，早在物理接触前，就在电磁频谱里打起来了。

一瞬间，一场看不见的恶战轰然爆发。前沿“天枢“号电子战舰，相控阵干扰天线自动全功率开动，像把精密手术刀，专挑琼斯号雷达和数据链的特定频段对冲，还往里面灌欺骗信号。同时，“渊瞳“激活了海面上数百个预置的低成本干扰浮标，它们跟着海流移动，织成一片变幻的电磁迷彩带，让敌方雷达识别难上加难。

在华盟反制刚启动，对方的“预言者“系统，干扰频率也开始无规律跳变，还夹杂着大量模仿华盟舰艇雷达特征的假信号。眨眼间，双方雷达屏幕上全是扭曲的光点和虚假轨迹，电子战军官们盯着屏幕，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这是算法、算力和欺骗术的死磕，每一秒都有亿万比特的数据在攻防，抢的就是对这片海域的“认知权“。

沉默了几秒，陈守卫的声音传来，带着沉甸甸的权衡：“授权B方案！授权码深蓝—7—9—2—查理。控制功率和时间，要‘赶走‘，不是‘击落‘！“

“明白！“

陆远航深吸一口气，指尖再一次移向执行键。他得在这团电磁乱麻里，精准完成一次非动能打击。

可就在指尖即将按下的刹那，主屏上的红色三角突然疯了似的跳动！A—9C没按任何预测路径飞行，也没投浮标，猛地右急转，高度疯狂下跌：800米、600米、400米、300米！

“它想干什么？！“林海燕失声惊呼。

【警告！目标A—9C机动异常！45度角俯冲，航向直指苍山舰舰艏！预测将从不足1海里处、低于200米高度高速通场！】屏幕上，一条血红轨迹像死神的镰刀，直劈苍山舰。

“疯了！“陆远航的心脏差点停跳。这种高强度电磁对抗下，超低空掠舰跟自杀式攻击没区别，自动化系统稍有偏差就是灭顶之灾！

“苍山舰报告！敌机异常接近！火控雷达告警器狂响！CIWS请求应对！“李洋的声音急促传来，背景是刺耳的战斗警报。

“禁止自动应对！“陆远航对着话筒嘶吼，脖颈青筋暴起，“苍山舰保持克制！光学跟踪+激光警告！重复，不准用火控雷达锁定！“

他太清楚了，苍山舰的“海之星“雷达要是在干扰下切换到高功率STT模式锁定目标，那扫描信号被对方捕捉到，百分百会被当成开火前的最后警告！

“可是舰长！它太快太近了！750近防炮已经自动跟踪，识别为高速低空突防目标！“苍山舰枪炮长的声音带着的颤抖。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几秒内。

“渊瞳“的推演窗口疯狂刷新，一条路径的概率飙升到41%还在涨——A—9C掠过苍山舰时，被我方自卫系统的电磁辐射和光学刺激吓住，加上飞行员本身就慌了神，做出错误规避动作，最终失控坠海！

“不能让它坠毁！“陆远航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一旦坠机，不管原因如何，冲突都会彻底升级！

“启动‘静默狩猎者‘！最高优先级！压制它的飞控和传感器！按住它！“他嘶吼着，手指重重砸在紧急执行键上。

A—9C驾驶舱里，莫里森浑身被冷汗浸透。几秒钟前，所有显示屏突然爆发出刺眼白光，尖啸声刺耳至极——不是黑屏或雪花，是被强能量灌满的数据溢出，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了飞机所有的“感官“。

“我们被攻击了！是高能微波或激光！“后舱电子战军官的惨叫声充满频道，恐惧声变了调。

自动驾驶断开，飞机被无形巨手攥住，剧烈颠簸。莫里森拼尽全力抓着操纵杆，可姿态仪乱转，高度表读数矛盾，舷窗外的地平线扭曲旋转！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当他本能地向右前方（苍山舰方向）猛拉杆改出俯冲时，透过HUD上的乱码和告警红光，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刺眼的暗红——那是下方华盟护卫舰舰桥上方，旋转雷达面板上的有规律闪烁！

那闪烁节奏，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训练记忆——火控雷达的定向扫描波束，是死亡锁定前的红光！

“他们锁定我了！他们开火了！“莫里森在惊恐和混乱中对着无线电绝望大喊，求生本能压过一切，颤抖的手指伸向武器发射保险盖。

“预言者！反击！授权自卫！“他对着死寂的AI嘶吼。

可AI只有杂乱噪音和红色故障码。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那个可能引发全面战争的按钮时，笼罩飞机的强力干扰突然消失了。

屏幕雪花退去，仪表恢复正常，操纵系统重新响应。莫里森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几乎擦着浪尖改成平飞，前方苍山舰的灰色舰体正从左侧不到五百米处飞速滑过。

他能看清舰桥上华盟水兵惊愕的脸，看清旋转的雷达天线和光学探头。没有导弹，没有炮弹，只有海面被气流搅起的波纹。

可那道火控雷达的红光，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拉起来！紧急爬升！离开这里！立刻！“他颤抖着推满油门，A—9C拖着惊魂未定的机组，狼狈地向高空逃窜，逃离这片电磁地狱。

蛟龙号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的嗡鸣。

主屏幕上的红色三角渐行渐远，侧屏的回溯报告却让陆远航如坠冰窟。

报告显示，“静默狩猎者“压制A—9C的3。2秒内，苍山舰的“海之星“雷达为了跟踪高危目标，在算法驱动下，自动切换到高功率STT模式仅0。8秒——这是维持跟踪的最后手段。尽管李洋关闭了武器授权，但那束符合锁定特征的辐射信号，还是被刚恢复感知、极度敏感的A—9C捕捉到了。

【结论：我方未发射武器，但对方有充分理由认定遭受火控雷达敌对锁定，即“致命威胁第一步“。解读为蓄意攻击信号的概率高于92%。】

林海燕脸色苍白，声音发颤：“他们会认为，电磁反制和定向能压制都是铺垫，这是一次技术性‘开火‘。“

陆远航闭上眼睛，一阵眩晕恶心袭来，他扶住冰冷的台面，手指攥得发白。

最坏的情况，以最讽刺的方式发生了。一次旨在控局的压制，因为对方的恐慌和我方系统的自动化反应，阴差阳错酿成了“开火“事件。这不是任何人主动扣下的扳机，是人、机器、智能算法和电磁迷雾，在高压锅里煮出的致命误会。

通讯频道里，陈守卫的声音沉重如铁，带着硝烟味：“远航，通知所有单位……“

停顿片刻，那停顿里压着千钧重量。

“……立即启动‘深渊亮刃‘预案，包括热液区预设部署。“

一次旨在避战的拦截，如何变成了点燃战火的“第一枪“？“渊瞳“与“预言者“的电磁对决还藏着多少危险？热液区的“暗手“启动后，这场失控的对抗又将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