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4章:地风升小说:龙源1894 作者:咚咚咚懿 更新时间:2026/1/17 21:16:22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风,吹过桅杆的呜呜声。 “当啷”一声。 是刀鞘撞击甲板的声音。 丁汝昌腰间的佩刀,掉落在地。他本人则踉跄后退,背靠舱壁,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惨白如纸。 不是刚才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汗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划过脸颊,滴在官服前襟。 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而倨傲的眼神,而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项擎瘫在甲板上,胃里翻江倒海。苏禄才那滩混着黑色碎块的血就在他脚边三尺处,腥臭味混杂着那股诡异的香气,直冲脑门。他张嘴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胃里早已空了。 “提督!” 刘步蟾的惊呼。 项擎猛地抬头。 丁汝昌站在血泊旁三步之外,面色煞白如纸。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苏禄才扭曲的尸体,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仿佛在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怪物。右手紧紧攥着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那不仅是生理的颤抖,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激烈搏斗。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海风呼啸,炮声隐约。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北洋水师提督。 这位半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此刻却如风中残烛的老人。 丁汝昌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要从粘稠的梦魇里撕扯出来。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项擎脸上。 “快……上炮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锈味,“传令……各舰……自由射击……目标……敌本阵……” 话未说完,他身体一晃,若非背靠舱壁,几乎栽倒。那“自由射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甲板上凝固的恐惧。 所有将士的目光,“唰”地一下,从诡异的尸体转向了海面上那条黑色的死亡纵队。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与远方的炮声。丁汝昌的命令下达了,可所有人——包括项擎——都像被钉在原地。刚刚经历的诡异反转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濒临断裂,统帅的命令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项擎看着丁汝昌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又看看脚边苏禄才那滩仍在微微**的黑血,胃里再次翻搅。他该信谁?他能信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大步跨过了那摊血污。 刘步蟾径直走到丁汝昌面前,伸手扶住了他几乎脱力的手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茫然惶恐的脸。 “都听见提督军令了?!”刘步蟾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敌舰已入彀中,还等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项擎,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催促:“仲平!你是定远正炮弁!你的炮台在等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项擎心头的冰壳。是啊,他是炮弁。他的战场在炮台,在射程,在那些即将进入准星的倭寇战舰上!其他的,都可以事后再说! “标下领命!”项擎嘶声回应,再不停留,转身向炮台冲去。 看着项擎冲向战位,刘步蟾深吸一口气,扶着丁汝昌的手臂微微用力。 “禹亭兄,”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你我都清楚,你方才……身不由己。此刻舰桥,已非你所能掌控之地。” 丁汝昌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剧痛,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得到这无声的默许,刘步蟾猛地转身,面向全体将士,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炮火: “众将士听令!提督丁汝昌重伤未愈,神智昏聩,已无法指挥!本官刘步蟾,以定远管带、水师右翼总兵之名,暂行提督职权!”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此非夺权,乃为水师存续!一切罪责,我刘子香一人承担!战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此刻——” 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海面上那八艘已完全横陈的日舰: “目标,倭寇本阵!全舰——自由开火!” 令出如山! 几名亲兵上前,搀扶着虚脱的丁汝昌走向后舱。丁汝昌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刘步蟾身边时,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一句:“子香……谢谢你。” 刘步蟾身躯一震,没有回头,只是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下一刻,所有的犹豫、恐惧、诡异都被抛诸脑后。“自由开火”的命令像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整艘定远舰! 军官的怒吼、炮闩的撞击、弹链的哗啦……所有战斗的声响再次轰鸣!甲板上的人群轰然散开,冲向各自的战位。 项擎冲进右舷前主炮台,一把推开装填手,亲自趴在了瞄准镜前。视野中,日军旗舰“松岛”的侧舷,正以一种近乎傲慢的缓慢速度,滑入十字线的中心。 三百五十毫米巨炮的炮身,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积郁已久的怒火,与失而复得的战机,终于要化作撕裂海天的雷霆。 (场景切换) 时间:黄海海战前三日 “阴爻……阳爻……阳爻……” 李徽宁蹲在致远舰的舱室角落,手指沾着唾沫,小心翼翼地将三枚银元“元绪重宝”一一翻过。银元泛着冷冽的青白色光泽,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微微发钝。 他眯起眼睛,盯着银元背面那条细若游丝的阴刻线——那是“元绪重宝”独有的标记。 “兑上缺……巽下断……”他嘴里含着块饴糖,黏糊糊的甜味混着铁锈味的舱室空气,让他不得不时不时舔一下干裂的嘴唇,“主卦、主卦为巽!” 项擎坐在墙角的轴重箱上,右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呀晃的。 他右手拎着个酒葫芦,葫芦嘴松松地塞着块红布,酒气混着他身上松节油的味道,在密闭的舱室里发酵成一种刺鼻的酸味。他歪着脖子,瞅着李徽宁身前散落的三块银元,银元在舷窗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阴爻……阴爻……阴爻……”李徽宁又掷了几次手中的元绪重宝,铜钱落在铁甲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弹跳两下才静止,“客卦为坤!”他左手伸着食指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挥着,指尖几乎要戳到项擎的鼻尖,“全阴!客卦全都是阴爻!” 项擎“哎呦”一声,脖子歪得更厉害了:“全阴?那岂不是……” “上坤下巽,地风升!” 李徽宁突然提高声音,像是怕人打断似的,抢着说道。 “六爻皆静!”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本帛书,帛书皮是靛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捧在手上翻了几翻,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他摇头晃脑,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又连着复述了好几遍,每说一遍都要用手指在帛书上对应的位置重重一点。 项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乐。他抿着嘴,试图压住嘴角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这个……得有什么说法吧?” 李徽宁抬头看看项擎,黠猾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说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这个我初学乍练,作不得准。” 项擎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铁皮舱壁间来回碰撞,显得格外响亮:“你这半吊子的,还想作准?” 李徽宁白了项擎一眼,不再搭理他。 他低头将银元一枚枚捡起,银元凉丝丝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正要再掷,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铁甲地板的“咯吱”声清晰可闻。他手一抖,一枚银元滚落到地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停在项擎脚边。 “有人来了。” 项擎压低声音,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他连忙跳下轴重箱,动作太大,酒葫芦里的酒溅出来几滴,落在铁甲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到李徽宁身边,用脚尖碰了碰还在发愣的李徽宁,“你别故作高深了,地上东西快收起来!” 李徽宁不悦,鼻子气得都有些歪了,斜眼瞄着项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叫高深莫测!” 来人步子极大,鞋底与地面**的“咯吱”声越来越近。李徽宁话音刚落,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冷风灌进来,吹得舱内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一条身影闪身步入舱室,舱内阴暗,那人又背光而立,身影在舱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项擎眯着眼睛打量过去,好一阵子才认出来人居然是一向以治军严格而闻名的致远舰管带邓世昌。他吐了吐舌头,刚才的轻松劲儿一下子没了,赶忙站直身子,右手往左胸一搭,行了个军礼:“仲平给管带请安!” 李徽宁,字吾仪。他四年前上的致远舰,比项擎要晚上两年,不久前刚刚升任一等管旗,官拜八品。他见着管带,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连忙前迈左腿、左手扶膝、右腿半跪,规规矩矩地给邓世昌行了个满满的请安礼。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邓世昌的靴尖——那是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靴面擦得锃亮,能映出舱顶铁梁的影子。 邓世昌挥挥手示意李徽宁免礼。他走到靳、李两人近前,瞪了项擎一眼,又瞄了一眼地上摊着的银元。银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其中一枚还微微泛着油灯的橙红色。他微笑着对李徽宁道:“怎么行这么大的礼?你这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李徽宁见邓世昌冲着他笑,心头一块大石便放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身形有些局促,左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轻声应道:“吾仪方才依着管带教的易术卜了一卦。”说罢他心下忽然不安起来,就又补了一句:“属下新学乍练,做不得准。” 邓世昌自小诗礼传家、治学严谨。闻李徽宁言,他皱了皱眉头,额头的皱纹深了几分:“你说作不得准便作不得准么?” 邓世昌易学造诣极深,深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银元,又看看李徽宁紧张的神情,面上难免露出了些愠色。可转念一想,不知者不罪,便又扬起眉头笑着对李徽宁说道:“卜了个什么卦?” 李徽宁抬起头,一对眸子扑闪扑闪地看着邓世昌。他轻声答道:“卜了个六爻皆静的升卦。” 邓世昌闻言,面上泛起一片喜色。 项擎在一旁见着这两个莫测高深的书呆子在一边儿自说自话,不禁“嘿嘿”地笑出声来。 邓世昌不理会项擎,笑盈盈地对李徽宁说道:“倭人犯我领海,提督屡次请战。这不,前些天李大人才准了。这卦应时,你这是咱们水师一员福将!” 李徽宁闻言满心欢喜,脸上笑得满是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邓世昌见他一脸得意,感到有些不适,问道:“错卦、综卦、交互卦都应时看了吗?” 见邓世昌有些严肃了起来,李徽宁心下紧张,左手拇指在其余四个手指内侧关节不住扣弹跳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才接着说:“属下只记得错卦,是……”他皱着眉头,眼神有些恍惚,“是……雷天大壮?不对不对,是天雷无妄!” 就这么些功夫,邓世昌那股欢喜劲儿已经过了。他似是突然想起些什么,面上笑意凉了下来,声音也带着几分倦意,道:“兵者,凶也。你天干、地支不会装,甲也不会纳。这卦,做不得准!”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