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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蚨龄血蜡小说:龙源1894 作者:咚咚咚懿 更新时间:2026/1/16 16:10:19 项擎将“定一”停泊在“超勇”舰左舢侧。 “黄管代!定远舰项擎传提督令!” 项擎连着大喊三声,声音淹没在炮火中。 甲板上无人应答——“超勇”舰上左右人都在右舷应对不断袭来的弹雨和游弋的第一游击队。 项擎退回“定一”艇舱内。他急中生智,翻出一梭哈乞开斯机关炮弹夹。又从怀中取出刘步蟾给他的那面提督旗,用缆绳牢牢扎在弹夹上。 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助跑,投掷。 黄底青龙旗在硝烟中展开,划过一道弧线,“砰”地砸在“超勇”舰甲板上。 “什么人!” 很快左舷就有人探出头来喝问。 “定远舰正炮弁项擎,传提督将令!黄建勋管带何在?” 甲板上人影一闪。片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舷侧——方脸,浓眉,左颊有道三寸长的旧疤,那是五年前在**海域剿匪时留下的。 黄建勋,字菊人,福建永福人。船政学堂第一期毕业,与刘步蟾同窗。性烈如火,治军极严,却唯独对项擎这个后辈青眼有加——两人都是穷苦出身,都是凭着本事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仲平!”黄建勋的声音带着惊怒,“大敌当前,你来做什么!” “我来传令!” 项擎大声喊道。 “提督命:超勇舰不得灭火,佯装往方向溃退,诱敌本阵进入我主力射程!”项擎语速极快,说完补了一句,“烦请你给给扬威舰也把令传过去。” 黄建勋愣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项擎知道——那十有八九是一连串闽南话的脏话,从户部骂到兵部,从倭寇骂到老天爷。 “管带,接令呀!”项擎催促。 “火都不让灭?!”黄建勋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军门是不要超勇舰了吗?” 项擎喉咙发紧。他无法否认——这就是一道让“超勇”、“扬威”两舰官兵赴死的命令。短暂的沉默后,他嘶声道:“军令如山!管带,接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黄建勋所有的希望,也浇灭了他眼中的怒火。他转身,望向甲板上那些正在奋战的身影:装填手王二狗,山东登州人,家里还有瞎眼的老娘;炮长李铁柱,天津卫的,刚娶了媳妇;还有那个总爱唱闽南小调的传令兵,才十六岁…… 一百四十条命。 一百四十个家庭。 现在,他要带着他们一同赴死。 黄建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 “菊人……领命。” 四个字,重逾千钧。 项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扭过头,不敢再看黄建勋的脸:“仲平……明白。管带保重。” 他逃也似的钻回驾驶舱。 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项擎把脸埋进掌心。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夜。黄建勋来定远舰办事,两人在甲板上对饮。半醉时,黄建勋拍着他的肩说:“仲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因为你眼里有火。咱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没背景没靠山,能在水师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心里那团火——不服输,不怕死。” “可要是……死得没价值呢?”当时的项擎问。 黄建勋沉默良久,望着星空说:“那就在死之前,把火烧得更旺些。至少,照亮后来人的路。” 现在,那团火要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要把自己当作燃料,点燃一场更大的火。 项擎用力抹了把脸,正要发动引擎,舱外突然传来黄建勋颤抖的声音: “仲平!敌舰本阵……动了!” 他猛地探出头。 东南方向,四海里外。 联合舰队本阵八艘战舰,正如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海面上缓缓转向。 旗舰“松岛”一马当先,其后依次是“严岛”、“桥立”、“千代田”、“扶桑”、“比睿”、“西京丸”、“赤城”。八舰排成单横阵,航向西北,正是北洋舰队右翼所在! 更关键的是,它们的航迹显示:这支日军主力,正试图从正面横切,包抄北洋水师右翼! 而这样一来…… 项擎心跳骤然加速。 这样一来,当它们横穿北洋舰队正面时,舰身侧舷将完全暴露在定远、镇远等舰的舰首主炮射程内! 丁汝昌想要的战术,成功了! “管带!别跟第一游击队硬拼!”项擎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喊。 “谁跟他们硬拼了!”黄建勋笑骂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苦涩,“快回去!别浪费了你们定远的克虏伯炮!” “定一”艇如离弦之箭,劈浪而去。 项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超勇”舰上,黄建勋已转过身,正挥舞手臂指挥灭火——当然,只是做做样子。他必须让火继续烧,烧得足够惨烈,才能让日军相信这艘舰已失去战斗力,才会放心追击。 那背影挺得笔直。 像一杆插在燃烧甲板上的旗。 返航途中,项擎脑中却莫名浮现出苏禄才那张惨白的脸。 那个广东来的医官,前天才上舰,连舰上布局都还没认全。自己用假毒药逼他去给丁汝昌止血,按理说他该恨自己入骨才对。 可为什么……刚才分别时,苏禄才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恨意?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服从。 那是一种……观察。 就像猎人在观察陷阱里的猎物。 项擎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返回他在“定远”舷侧主炮台的岗位,让敌舰尝尝克虏伯炮连射。 “定一”鱼雷艇乘风破浪,驶回定远舰右舷。 项擎迅速由“定远”舷侧挂下的绳梯爬上甲板。 可是,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该躺在担架上的丁汝昌,此刻竟直挺挺地站在舰桥前! 他右颈的碎木已经取出,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不再苍白,反而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在硝烟映照下,又隐隐透出一层蜡黄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却又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而苏禄才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开外。 垂手,躬身,姿态恭敬,可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项擎后背发凉——那不是医官对伤患该有的表情,倒像是……驯兽师看着被驯服的猛兽。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似甜非甜,闻着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可一转眼便被硝烟的味道盖了过去。 “提督!联合舰队本阵动了!即将进入我主炮射程!”项擎快步上前,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丁汝昌没有反应。 “提督?”项擎又喊了一声。 丁汝昌缓缓回过头。 那双眼睛盯着项擎,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项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身为定远舰正炮弁,大战之际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如遭雷击。 项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擅离职守?这不是您让我去传令的吗? “提督……”项擎声音发干,“是您命标下去传令的……” “哦?”丁汝昌嘴角扯动,像是在笑,可眼里毫无笑意,“本督何时下过此令?刘管带,你可听见?” 刘步蟾直挺挺地杵在右舷炮台旁。他双目低垂,头上渗着豆大的汗珠,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直到项擎与刘步蟾四目相对时,刘步蟾才突然一怔,好像从梦中乍醒过来。他冲着丁汝昌焦急地大声喊道:“禹亭!敌舰近在眼前!快先让仲齐上炮台!” “子香!倭国船坚甲利世人皆知。你我素来谨慎,这关节处怎能操之过急?” 丁汝昌的声音在海风中飘荡,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从容。他微微晃着脑袋,蜡黄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病态的得意神情。这表情让刘步蟾感到陌生——那个一向在战前凝神屏息、目光如电的丁军门,此刻竟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传我号令!”丁汝昌猛地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全舰将士以节省弹药为先!不得擅自开火!违令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把冰锥刺进甲板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刘步蟾感到一阵眩晕。 他缓缓转头,望向海面——那里,联合舰队本阵八艘战舰正如黑色巨鲸般横切战场。松岛、严岛、桥立……每一艘的侧舷都完全暴露在定远、镇远等五艘铁甲舰的主炮射程之内。距离,三千五百米。角度,近乎完美的九十度。 这是用超勇舰一百四十条人命换来的战机。 这是黄建勋和那些即将葬身火海的弟兄们,用最后的冲锋铺就的死亡航道。 斗大的汗珠顺着刘步蟾的脸颊流下,一种在战场上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联合舰队在战况正酣时,居然敢在‘定远’、‘镇远’面前横穿战场腹地,这本来就蹊跷,而现在……提督居然不让开火……难道……?” “提督!”刘步蟾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烧穿理智前的最后一丝克制,“敌舰已入瓮中!此刻不击,更待何时?!” “子香啊子香……”丁汝昌摇着头,踱步到刘步蟾面前。他凑得很近,近到刘步蟾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怪异的甜香味,“你总是这么心急。打仗,要讲究时机。要等……” “等什么?!”项擎再也按捺不住,从甲板上猛地站起,“等他们调转炮口对准我们?等第一游击队吃掉超勇舰再回头包抄? 丁汝昌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项擎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项炮弁。”丁汝昌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本督且问你——你身上那‘断肠散’,从何而来?” 如晴天霹雳。 项擎浑身一僵。 “那……那不过是强心丸……”项擎声音发干,“标下只是……” “只是什么?”丁汝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是用剧毒之物胁迫同僚?只是假传毒药,逼苏公公为你所用?”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项擎不由自主地后退。 “苏……公公?”刘步蟾抓住了这个称呼,瞳孔骤然收缩。 丁汝昌似乎意识到失言,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态。他转身,朝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苏禄才招了招手。 苏禄才上前。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让甲板上的空气更凝重一分。 “姬炮弁。”苏禄才开口了,“咱家这条命,可是险些交代在你手里。现在,该把解药交出来了吧?” “咱家”二字,如惊雷炸响。 太监。 这个前天才上舰、吓得瑟瑟发抖的医官,真的是个太监? 项擎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苏禄才颤抖的手、惨白的脸、结巴的广东口音——全是伪装。一个能在定远舰上伪装而不露破绽的人,一个能让丁汝昌言听计从的人…… “你们……”项擎的声音嘶哑,“你们到底是谁?” 丁汝昌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海面上那八艘越来越近的日舰。那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提督!”刘步蟾“扑通”跪地,重重磕头,“标下恳请您!开炮吧!哪怕只打一轮齐射!只要打乱敌军队形,右翼的‘扬威’、‘超勇’就能……” “就能怎样?”丁汝昌打断他,语气忽然转冷,“就能反败为胜?子香,你我在海军二十年,莫非还看不清形势?今日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甲上一片死寂。 只有炮声从远方传来——那是“致远”舰、“靖远”舰在独自开火抵抗。 “所以……”刘步蟾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所以提督是打算……不战而降?” “降?”丁汝昌笑了,“谁说我要降?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苏禄才突然闷哼一声。 那声音很怪,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后挤出的呜咽。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蜡黄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苏公公?”丁汝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没……没事……”苏禄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他的腹部开始**。 不是肠胃痉挛的那种**,而是……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一鼓,一瘪,再一鼓。隔着军服,都能看见那诡异的起伏。 “项……擎……”苏禄才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你给咱家吃的……到底是什么?!” “强心丸啊!”项擎下意识后退,“就是人参、当归配的……” “放屁!”苏禄才嘶吼,声音已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这分明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嘴正在不受控制地张开、张大、大到超出人类极限。下颌骨发出“咯咯”的脆响,嘴角撕裂,鲜血渗出。 然后,他吐了。 不是呕吐。 是喷涌。 鲜红的、粘稠的、夹杂着黑色碎块的血浆,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洒在甲板上。 那血,是黑色的。 还有无数的细小肉块,在血泊中微微**。 “蛊……蛊虫……”一个老水兵失声惊呼,“是南洋的蛊术!” 甲板上一片哗然。众人纷纷后退,在苏禄才周围空出一圈。 苏禄才跪倒在地。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眼、耳、鼻、口,鲜红的血线顺着脸颊流淌,滴在军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原本普通甚至有些猥琐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钻营,顶起一个个鼓包,又平复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项擎。 那双几乎要从眼眶掉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难以置信。 “你……你……”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你怎么会有……蜉龄……血蜡?”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 抽搐。 剧烈的、不似人形的抽搐。四肢反关节扭曲,脊柱弓起,头颈后仰到几乎折断。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漏气的风箱。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后,抽搐停止。 苏禄才躺在一片血泊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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