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9章:变阵小说:龙源1894 作者:咚咚咚懿 更新时间:2026/1/18 15:16:25 寂静的三分钟。 在这张死亡之网织成的三分钟里,黄海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炮火仍在轰鸣,锅炉仍在咆哮,海浪仍在翻涌。 但这种种声音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甲板上的水兵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炮手松开了握在击发绳上的手。 装填手放下了刚搬起的炮弹。 瞭望兵从望远镜前抬起了头。 司炉工拄着铁锹,透过机舱狭窄的观察窗望向海面。 有人缓缓举起右手,对着交错而过的友舰敬礼。那只手上可能满是煤灰,可能沾着血迹,可能因为长时间操作舵轮而颤抖不止——但它举起来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而是在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这一刻——感受脚下钢铁舰体的震动,感受空气中硝烟与海盐混合的味道,感受那种数百人、数艘舰为了同一个目标完美协同所带来的,近乎神圣的战栗。 有人张开嘴,想要呼喊什么。可能是“万岁”,可能是同乡的名字,可能是某句自己都不明白意义的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有人哭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血迹、汗渍,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们哭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汹涌的、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情绪。 那是骄傲。 是悲壮。 是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注定载入史册、却也可能就此死去的战斗时,那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受。 网散 三分钟。 这张死亡之网只存在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组“济远”与“镇远”舰尾交错完成,七艘战舰在海面上划出的白色航迹如同七条挣脱束缚的银龙,向着各自预定的方向奔腾而去。 左翼四艘重舰——“靖远”、“致远”、“广甲”、“济远”——如同一把突然展开的钢铁折扇。扇骨笔直地指向西北方,带着顺风的速度优势,以近乎决死的姿态扑向联合舰队本阵的前端。 右翼三艘快舰舰——“镇远”、“来远”、“经远”——则化作一柄三棱刺刀。刀锋锐利地刺向东南,目标明确地切割向联合舰队已经受损的阵尾。 而“定远”巨舰,在这张网彻底散开的瞬间,开始了它最后的转向。 那艘七千吨的钢铁山岳,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舰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了西北方向。 对准了那个正在试图转向逃脱的庞然大物—— “松岛”。 敌舰视角:伊东祐亨的恐惧。 联合舰队旗舰“松岛”的舰桥上,伊东祐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顺着自己的脊椎缓缓爬升。 那不是海风带来的凉意——黄海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硝烟让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着那七艘清国战舰,在自己眼前完成了一场在海军操典上被标注为“理论上可行,实战中不可能”的极限机动,避免了需要大幅降速的转舵,笔直地交叉在两军阵前交叉,以重舰顺风提速克制己方本阵,以快舰破风牵制己方阵尾。 这不是战术。 那是魔法。 是用三十年时间积累的造船技术、二十年时间锤炼的操船技艺、以及此刻在燃烧的甲板上那些水兵们用血肉之躯共同施展的……战争魔法。 “司令官阁下……”副官吉岛重太郎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震撼,混杂着一种近乎敬畏的难以置信,“敌左翼四舰,已经全部进入我方有效射程。要……开火吗?” 伊东祐亨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艘正在转向的巨舰上——“定远”。那艘让他七年来无数次在深夜的沙盘推演中惊醒,在无数份战术报告里反复分析,甚至在梦中都会看见其如山岳般身影的怪物,此刻正破浪而来。 更可怕的是,“定远”舰首那两门拆除了防护穹顶的克虏伯巨炮,此刻正裸露在阳光下。 炮口黑得瘆人。 就像两只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距离:三海里! 这个数字在伊东祐亨脑中炸开。 三海里——对于“松岛”舰尾那门320毫米加纳主炮来说,这是理论上的有效射程。但这门耗费了日本海军整整三年军费、专门为在远距离上克制“定远”厚重装甲而设计的巨炮,此刻却成了最昂贵的摆设。 因为炮口指向后方。 而“定远”,在侧翼逼近。 “右舷速射炮!全力射击!”伊东祐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松岛”舷侧的阿姆斯特朗120毫米速射炮开始疯狂嘶吼。炮弹像暴雨般倾泻而出,拖着白色的烟迹扑向“定远”。 命中。 连续命中。 炮弹打在“定远”那厚达300毫米的舷侧装甲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溅起连串刺目的火花。弹片在钢铁表面刮擦出尖锐的嘶鸣,硝烟在舰体周围弥漫。 但伊东祐亨知道—— 没用。 那些能让木壳船瞬间解体、能让薄甲巡洋舰千疮百孔的速射炮弹,打在“定远”的装甲上,就像孩童用石子砸向城墙。除了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看见接下来的画面,而是因为七年前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横滨港,明治十年(1877年)夏。 北洋水师“定远”、“镇远”等六舰访问日本。全日本的海军军官,从军令部长到最基层的少尉,全部聚集到横滨码头。 伊东祐亨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艘缓缓驶入港口的钢铁巨兽。 太大了。 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 当“定远”靠岸后,日本海军安排军官登舰参观。伊东祐亨走上甲板,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舷侧的装甲。 冰冷,厚重,坚硬得让人绝望。 他的手指顺着装甲接缝处的铆钉一路抚摸,每一颗铆钉都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给这头钢铁巨兽披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鳞甲。 参观结束时,一群日本军官聚在码头上,沉默地看着“定远”的舰影。 有人低声说:“如果我们现在和清国开战……” 伊东祐亨接过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没有胜利的可能。只要‘定远’和‘镇远’两舰,就能把帝国全部常备舰队……送到海底。” 死一般的寂静。 七年来,那句话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日本海军军官。 七年。 日本举国上下为此准备了七年。 天皇一天只吃一餐,皇后卖掉所有首饰,内阁大臣捐出俸禄,商人主动增税,农民把收获的稻米换成钱捐给海军……整个民族节衣缩食,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钱都投入到海军建设中。 这才有了“松岛”、“严岛”、“桥立”——这三艘专门设计用来克制“定远”的防护巡洋舰。设计指标明确:航速要超过“定远”,主炮要在远距离击穿“定远”的装甲。 可现在呢? “松岛”被逼到了墙角。 “减速。”伊东祐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在**铁器,“全舰减速。观察敌舰动向。” “司令官?!”吉岛重太郎难以置信地抬头。 “执行命令!” “松岛”的烟囱喷出逆向的蒸汽,巨大的螺旋桨开始反转。这艘四千二百吨的巡洋舰速度开始明显下降——从十八节,到十五节,到十二节…… 但这个命令,立刻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崩溃的阵列 紧跟在“松岛”身后的“千代田”、“严岛”、“桥立”三舰,看见旗舰突然减速,全都慌了。 减速?在这个距离上减速?面对正在冲锋的“定远”? 三艘舰的舰长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各自的判断—— “千代田”选择跟着减速。 “严岛”犹豫了一下,也开始减速。 “桥立”则试图转向,避开可能发生的混乱。 结果就是:原本还算整齐的联合舰队本阵,在短短几十秒内变成了一团乱麻。 四艘战舰像一串突然被拉紧的珠子,在海面上挤成一团。最近的时候,“千代田”的舰艏距离“松岛”的舰艉不到五十米,几乎要撞上去。 更糟糕的是——它们此刻正处于逆风位置。 而正在扑来的北洋左翼四舰,是顺风。 “司令官!”观测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敌左翼四舰——航速在增加!‘致远’舰已经达到十九节!照这个趋势,三十息内……三十息内他们将全部进入最致命的交叉射击位置!” 伊东祐亨闭上眼睛。 不需要观测兵报告,他已经在脑中完成了全部计算。 左翼四舰从西面扑来,形成交叉火力网,空间有三十息。 右翼三舰从东南切入,切断撤退路线,空间有四十息。 正前方,“定远”正以最大航速直冲“松岛”最脆弱的舰腹……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武士被逼到悬崖边缘时,那种彻底抛弃生死、只求最后一搏的决绝。 “传令——”伊东祐亨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刀锋直指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他的声音炸开在“松岛”舰桥上,压过了一切炮火与爆炸的声响: “满舵!组成圆阵!” 继续防守。 与其拼死一搏,不如退而求存。 这或许不是最勇敢的选择。 但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最明智选择。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