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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致远英魂(二)小说:龙源1894 作者:咚咚咚懿 更新时间:2026/1/19 19:49:29 邓世昌右转舵将令已发,李徽宁此时正是该当向左右舷侧的广甲、济远、靖远等舰打出旗语。 他握着信号旗,向左右舷的“广甲”、“济远”、“靖远”打出“致远右转,独取吉野”的旗语——这是一个管旗在舰船变向时,必须立即履行的职责。 偏偏邓世昌此时又仰首对远望台上的李徽宁大声说道:“吾仪,你下来吧。” 邓世昌那句“你下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把李徽宁钉在了远望台的木板上。 那声音又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下来。” 李徽宁低头,看见邓世昌仰着脸。硝烟从两人之间掠过,有那么一瞬间,管带的脸被烟雾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柔和得像秋日湖水的眼睛。 “是!”李徽宁丢下信号旗。 黄蓝两色的旗子落在甲板上,被风吹着滚了几圈,卡在排水孔边。他没去捡,转身抓住软梯,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梯子湿滑。海水混着血水,在绳结和木阶上结了一层黏腻的膜。他爬得很快,快到最后一阶时几乎是跳下去的——双脚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脚踝发麻。 杨旭红在下面等着他。两人擦肩而过时,李徽宁抬起手掌。杨旭红愣了一下,也抬起手。 “啪。”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不轻不重,短促而结实。 没有语言。但这一击里包含了所有:岗位的交接,责任的传递,还有——保重。 右舷,“靖远”舰已经减速。 管带叶祖珪站在舰桥上,正皱着眉头望向这边,抬手示意:“减速,让道。” 李徽宁跑到邓世昌面前时,呼吸还没平复。 他屈膝,行了半个礼——战时不拘全礼,这是北洋水师的规矩。 就听见邓世昌说:“起来。” 他站起来,垂手立正。 邓世昌没看他,而是转向身后的陈金揆。这位帮带此刻正咬牙切齿,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扬威”管带林履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度臣。”邓世昌叫他,声音很轻。 陈金揆猛地抬头。 “我房中,”邓世昌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没打开的角落,“香案上,那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你去帮我取来。”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旧时阳光的气味。 陈金揆愣住了。 他盯着邓世昌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徽宁。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不屑,有嫉妒,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悲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看懂了邓世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看懂了这艘船、这个人、这场仗,最后的结局。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像有无数句话在喉咙里打架,却一句也挤不出来。最后,他往甲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丝,在木板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后舱。脚步重得像是要把甲板踩穿。 现在,舰桥上只剩下两个人了。 邓世昌转过身,面向李徽宁。他脸上那种铁一般的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祥的笑意。眼角皱纹舒展开,那双总是紧蹙的寿眉垂下来,弯成温柔的弓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徽宁的后脑。 触手处,是两次撞击留下的肿块——硬,热,像皮下埋了两颗滚烫的核桃。 “他们都说,”邓世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脑后反骨,像足了后汉的魏延。说这种人生性桀骜,不可重用。” 他的手指在肿块上按了按。 “只有我和子香不信。” 这带笑的责备,让李徽宁鼻腔一酸。 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只在十四年前听过——那时私塾的先生将戒尺点在他后脑,笑骂:“玉枕骨这么硬,定是给孔圣人磕头时偷了懒!” 李徽宁全身僵硬。 不是因为疼——那点疼在此时此刻,根本不算什么。是因为邓世昌在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太亲密,太不“邓世昌”了。四年来,这位管带最亲密的肢体接触,不过是训练时拍一下肩膀,或是犯错时用戒尺打一下手心。 像父亲摸儿子那样摸头? 从来没有过。 “玉枕穴不通。”邓世昌收回手,若有所思,“想是叩头叩得不够——你小时候,一定没好好给先生磕头。”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开怀的、仰首的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和炮火声里飘出去,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徽宁呆呆地看着他。 这个笑容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突然想起一些几乎被遗忘的碎片——父亲。 李徽宁的父亲李唐,是河南郾城近百年最出名的教书先生。定远县一半的进士,都出自他的私塾。李徽宁五岁开蒙,七岁能背《论语》,十岁通《周易》,十四岁那年在府试中拿了案首。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是状元之才。 然后,太平军来了。 翼王石达开的残部流窜到定远,烧杀掳掠。李家私塾被焚,父亲带着他和母亲逃亡,中途失散。他在乱军中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母亲一只绣鞋,鞋面上还绣着他名字里的“徽”字——那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盼他“徽音永嗣”的祈愿。 父亲下落不明。 十四岁的李徽宁,从“状元之才”变成乱世孤儿。他流浪,乞讨,做过码头苦力,当过店铺伙计,最后在十八岁那年,考进了天津水师学堂。 因为他听说——海军管饭。 很可笑,是不是?一个本该在翰林院里吟诗作对的读书种子,最终选择投身海军,只是因为“管饭”。 四年了。他在“致远”舰上,把邓世昌当作父亲一样敬仰、崇拜、模仿。可邓世昌永远严肃,永远克制,永远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直到此刻。 直到这只温暖的手,按在他后脑的肿块上。 邓世昌的笑声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慈祥缓缓褪去,重新浮起那种师长考校学生时的神情。 “系传第四章,”他说,“背给我听听。” 李徽宁浑身一震。 像有电流从脊椎窜上来,击穿了所有恍惚和温暖。 他猛地清醒——这不是温情时刻,这是考校。 是邓世昌在决定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前,最后一次确认他是否“够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声音起头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仰以观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已经清脆如珠玉落盘——那是从小在私塾里,被父亲用戒尺逼出来的、最标准的诵读腔。 邓世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杂卦传。” 这次李徽宁没有停顿,张口就来:“‘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震’、起也;‘艮’、止也;‘损’、‘益’盛衰之始也;‘大畜’时也…” 他顿了顿。 “‘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邓世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有点狡黠,眉毛都在微微颤动。可李徽宁看见,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怜惜,和不舍。 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徽宁身后。 陈金揆正从后舱疾步而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他的脚步很急,脸色很白,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邓世昌收回目光,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几声。 “说卦传。”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李徽宁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浸在自己的背诵里,沉浸在这种奇异的、被师长考校的熟悉感中——就像回到了定远老家的私塾,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站在堂下,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他背到这里,终于抬眼。 然后看见了邓世昌的眼神——那眼神在对他身后示意。 李徽宁一愣。 电光石火间,所有碎片拼凑起来:突然叫他下来、陈金揆复杂的眼神、那三声“好”、后脑温柔的触摸、此刻的考校、还有…陈金揆正抱着书匣疾步而来。 他全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管带——”李徽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尖利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别赶我走!” 话音未落。 后颈传来剧痛。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面劈在他的颈动脉上。力道精准,位置准确——是水师格斗课教过的、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手法。 李徽宁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有人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邓世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物或关系华夏气运,万务珍之慎之。” 接着,一个黄布包裹的书匣,被塞进了他怀里。 匣子很沉。 沉得像装着整部《周易》,整片黄海,整段他还没活完的人生。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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