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戈壁晨曦

第一卷：齿轮之间

第一章：戈壁晨曦

戈壁滩上的清晨，是从一声嘹亮的军号开始的。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的地平线底下钻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劈开干燥寒冷的空气，在营区低矮的水泥房舍间反复冲撞，最后撞进每一扇窗，每一只耳朵里。

林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他动作不算最快，但足够利落。三分钟，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抻得不见一丝褶皱，作训服穿戴整齐。最后戴上眼镜时，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铅灰色。

同班的兵已经踢踢踏踏冲出门去集合。李振从他床边跑过，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林工，又琢磨你那波形图呢？昨晚说梦话都是‘阻抗不匹配’！”

林安没接话，只是低头把作训服的领口又整理了一遍。李振也没等他回答，人已经蹿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回响。

五分钟后，全连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列队完毕。风像小刀子似的，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细沙，打在作训裤腿上沙沙作响。远山还沉在黛青色的阴影里，只有山脊线镶着一道极细的金边。

连长站在队列前，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带着重量。值星排长开始整队、报数，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显得格外短促有力。

林安站在一班末尾，微微佝着背——这是长期趴在检测台前落下的习惯。他听着前面战友依次报数，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昨晚临睡前记录的那组数据：某型遥测系统的下行信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二十三分之间，出现了三次幅度完全一致的周期性抖动。幅度很小，0.3%都不到，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但让他睡不着的是，三次抖动的间隔，精确到毫秒级的一致。

这不像是噪声。

“林安！”

班长赵永强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林安一个激灵：“到！”

赵永强没批评他走神，只是用那双被戈壁风沙磨砺得有些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全连：“今天任务，地井七号单元，一级维护检测。一班负责核心控制舱。解散后，检查工具，十分钟后登车。”

队伍解散，脚步声纷乱。林安随着人流往库房走，脑子里那三条完全重合的波形还在晃。

“林安。”

他又被叫住。是楚菲菲，基地心理医生，上尉军衔。她没穿白大褂，而是合体的冬季作训服，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清亮平静。

“楚医生。”

“昨晚没睡好？”楚菲菲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平和，“我看你记录，昨天又过了零点才离开技术室。”

林安下意识想推眼镜，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有个数据……想再看看。”

“数据永远看不完。”楚菲菲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种理解，“但人的精力有限。今天任务不轻松，悠着点。”

她说完就走了，往炊事班的方向去。林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松了一点。楚医生来基地半年，话不多，但总能在很微妙的地方点到你。她不问“你为什么焦虑”，她只说“悠着点”。

库房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防锈剂混合的气味。林安找到自己的工具柜——最角落那个，柜门上用油性笔写着小小的“林”字。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万用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一整套精密螺丝刀，还有几个他自己改装过的小夹具。每样工具都擦得锃亮，摆在固定位置。

他取出今天的任务箱，开始逐项清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心里那些杂乱的思绪就自动安静下来。工具不会骗人，数据不会骗人，拧紧就是拧紧，导通就是导通。这是他的世界。

“林安，快点！”李振在门口喊，“车要开了！”

林安合上箱子，拎起，小跑着出去。工具箱不轻，但他拎得很稳。箱子里有他昨晚写的数据异常记录，夹在维护手册的最后一页。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报，怎么报。

炊事班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热气从敞开的大门里滚滚涌出，带着面食发酵的微酸、熬粥的米香，还有炝锅的油烟气。巨大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奔腾。几个帮厨的兵穿着白色炊事服，在灶台间穿梭，动作快得像打仗。

金锁站在最里面的大灶前，手里一把大铁勺在直径近一米的铁锅里匀速搅动。锅里是正在熬的小米粥，金黄色的米油已经熬出来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没戴帽子，寸头上冒着细汗，脸颊被灶火烤得发红。

“班长，馒头还有五分钟出笼！”一个年轻炊事兵喊道。

“知道了。”金锁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没停。他的眼睛看着粥，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军号声、集合的脚步声、汽车发动机预热的声音。十七年了，这些声音像刻进了他的生物钟里。

粥熬得差不多了。他关了火，从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保温桶，舀了满满一桶，盖上盖子。又从蒸笼里捡了两个煮鸡蛋，剥了壳，放进一个小碗，和保温桶放在一起。

“小刘。”他叫住一个刚卸完面粉的兵。

“班长！”

“这个，”金锁指了指台子上的保温桶和碗，“送到通信站值班室，给沈站长。就说……”他顿了顿，“就说粥熬稠了，别浪费。”

小刘咧嘴笑了：“好嘞！”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熟练地拎起保温桶和碗，小跑着出去了。

金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继续检查今天要随车携带的野战食品箱。他的手在箱子封条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感受着胶带的粘性。够牢。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车队要出发了。

他走到门口，点了支烟。戈壁清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凉得有些呛。远处，技术保障连的车队已经开始**，像一串甲虫，缓缓爬向营区大门。

烟抽到一半，他看见小刘空着手从通信站方向跑回来。

“送到了？”金锁问。

“送到了！沈站长在值班室呢，说谢谢。”小刘喘着气，“她还问我，今天是不是有地井任务。”

金锁嗯了一声，没多说。他把烟头在门口的沙土里摁灭，转身回屋。

保温桶和碗送去了。鸡蛋是剥好的。粥熬得足够稠，能顶饿。他知道她值完夜班，胃容易不舒服，吃不下太油的东西。

这就够了。

通信站值班室。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没有油烟，没有蒸汽，只有机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还有十几面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绿色的数据和波形图。空气里是淡淡的臭氧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热的塑料气味。

沈丹坐在主控台前。她坐得很直，肩膀放松但脊背挺直，那是多年值勤养成的习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左手搭在键盘上，右手握着鼠标，眼睛快速扫过各个监控窗口。

夜班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八个小时。她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是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作训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军衔标志——一级军士长的粗拐和细拐，在屏幕微光下泛着暗金色。

保温桶和碗放在控制台旁边的空位上。粥还温热，她喝了几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鸡蛋也吃了。吃饭时，她的眼睛也没离开屏幕。

基地的通信网络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她是坐在网**的那个蜘蛛，感受着每一根丝线的细微震颤。日常流量、加密指令、训练通信、设备自检信号……无数数据流在这里交汇、分流、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她必须确保每一道指令清晰，每一条信道畅通，每一个终端可靠。

小刘送东西来时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有地井任务。”

地井七号。那是重点保障单元之一。她调出七号单元的专用监控通道，信号正常。又切换到技术保障连的车队调度频率，里面正在确认车辆编组和出发时间。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调出了一个后台日志查询界面。输入权限密码，回车。屏幕上滚过大量枯燥的通信记录。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几行不起眼的条目上。

那是凌晨时分，从基地技术部服务器发往作战值班室的几组加密数据包。发信优先级不高，但接收方级别很高。数据包很小，但加密标识是她熟悉的、那种用于“预研项目技术状态同步”的特定标签。

她沉默地看着那几行记录。

窗外，技术保障连的车队已经完全驶出营区大门，在戈壁公路上变成一串渐行渐远的黑点。初升的太阳终于跳出山脊，金光瞬间泼洒下来，把整个戈壁染成一片壮阔的、燃烧般的橘红色。

沈丹收回目光，关掉了日志界面。

屏幕重新回到正常的监控状态。绿色数据流永不停歇地滚动，像这片土地底下无声流淌的血液。

她拿起保温桶，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胃里彻底暖和了。

然后，她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用那种清澈平稳、毫无起伏的声音开始例行通报：“洞幺，洞两，洞三，各节点晨间状态自检完成，通信链路正常，频谱环境洁净。时间，零七时十五分。报告完毕。”

耳麦里传来各节点简短的确认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安坐在摇晃的卡车车厢里。工具箱放在腿边，随着颠簸轻轻磕碰他的膝盖。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千篇一律的戈壁景色，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作训服口袋里。

口袋里，那张记录着异常数据的纸，被他折成了小小的方块。

纸的边角，有点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