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食堂之内

食堂是一座单独的长条形平房，红砖墙，水泥瓦顶，窗户开得又高又小。还没进门，那股混杂着油烟、蒸汽、消毒水和食物本身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

正是早餐高峰，里面人声鼎沸。长条桌旁坐满了刚下操或值完夜班的兵，餐盘碰撞声、咀嚼声、低语声、偶尔的笑骂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响。暖气片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凛冽的风都隔开了。

林安端着餐盘，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空位。盘子里是标准的早餐配置：两个馒头，一勺咸菜，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粥熬得不错，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这儿！林工！”

李振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挥手，他旁边还有个空位。林安走过去坐下。

“咋样，昨晚又跟你的‘幽灵信号’较劲呢？”李振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他外号“大嘴”，不光因为嘴大能吃，更因为消息灵通，爱说爱打听。

林安低头剥鸡蛋：“没有。正常数据复盘。”

“得了吧。”李振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可听三班小王说了，你昨天半夜还泡在技术室，对着屏幕念念有词。是不是又发现啥‘重大隐患’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调侃，但眼神里有关心。

林安把剥好的鸡蛋整个塞进嘴里，慢慢嚼，没接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玩笑式的追问。说了，怕被当成小题大做；不说，心里又确实堵着。

“诶，你看。”李振用筷子悄悄指了指打饭窗口的方向。

金锁正站在窗口里面，给一个刚跑进来的年轻兵打粥。那兵显然是饿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粥桶。金锁舀了满满一大勺，手腕一抖，勺里的粥稳稳落入碗中，一滴没洒。然后，他目光扫过食堂，落在靠窗一张单独的、相对安静的小桌上。

沈丹坐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了值班的作训服，穿着常服外套，面前只有一碗粥，一个小碟里放着剥好的鸡蛋。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眼神平静无波。

金锁收回目光，对窗口外排队的兵说了句“稍等”，转身从后厨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从旁边一个单独的小锅里舀出些东西。那粥看起来更黄更稠，米油更厚。他把这碗粥，连同另一个小碟——里面不是咸菜，而是一小撮切得极细的、淋了点香油的酱瓜丝——放在托盘上，递给旁边一个帮厨的兵，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兵点点头，端着托盘，穿过嘈杂的食堂，径直走向沈丹的小桌，轻轻放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沈丹似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碗明显不同的粥和那碟酱瓜丝，又抬眼望了望打饭窗口。金锁已经背过身去，正在检查蒸笼的火候，只留给她一个宽阔的、系着白色围裙的背影。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那碗更稠的粥，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压下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她夹起一点酱瓜丝，就着粥，慢慢吃起来。

“看见没？”李振用胳膊肘碰碰林安，“老金这区别对待，啧啧。沈站长那碗，肯定是单独小火慢熬的，米油全熬出来了。那酱瓜丝，我打赌是老家寄来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林安也看着那边。他注意到，沈丹吃东西时，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些。而那碗特殊的粥，她喝得很干净。

“班长对沈站长……一直这样？”林安问。他来的时间不算最长，有些细节不清楚。

“何止。”李振来了劲，“你是不知道，沈站长胃不好，值完大夜班，早上经常没胃口。老金就变着法儿弄点又好消化又顶饿的东西。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烂糊面，有时候是蒸得特别软的鸡蛋羹。好些年了，都成食堂一景了。不过沈站长也够意思，通信站那边有啥设备维护或者线路检查，经过咱们连和炊事班地盘的，她的人总是特别上心。”

林安默默听着。这种细水长流、落在实处的关心，和他习惯的数据与逻辑世界不太一样，但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不过话说回来，”李振话锋一转，又回到林安身上，“你那数据到底咋回事？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给你传出去。”

林安犹豫了一下。李振虽然嘴快，但人心不坏，而且动手能力强，实践经验丰富。也许……听听他的看法？

他正要开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儿有人吗？”

是楚菲菲。她端着餐盘，盘子里食物不多，但搭配得很均衡。

“楚医生！没人没人，快坐！”李振连忙往里挪了挪。

楚菲菲在林安对面坐下，对他们笑了笑，开始安静地吃饭。她吃饭的样子也很认真，细嚼慢咽，不像很多兵那样狼吞虎咽。

她的存在，让李振稍稍收敛了八卦的劲头，食堂这一角的嘈杂似乎也自动降低了几分。

林安最终还是没对李振说数据的事。他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又浮现出那三条精确重合的波形。楚医生刚才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也许……晚点可以找她聊聊？不一定是数据，就是……聊聊这种“觉得有问题但又不知道问题在哪”的感觉？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楚菲菲。她正用筷子仔细地把一根咸菜丝夹起来，送进嘴里，动作不紧不慢。察觉到林安的目光，她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依然是那种平静的理解，没有探究，没有压力。

林安慌忙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信兵跑进来，径直跑到沈丹桌前，立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丹放下勺子，脸上的平静瞬间被一种专注的凝重取代。她迅速站起身，对通信兵点点头，甚至没顾上吃完那碗粥，就快步离开了食堂。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又快又稳，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食堂里大多数人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依旧喧闹着。

但打饭窗口后的金锁，手里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望向沈丹空了的座位，还有那碗剩下小半的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对后厨喊了一句：“把备用发电机再检查一遍，油箱加满。”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帮厨的兵愣了一下：“班长，今天不是只用保障连队早餐吗？”

“让你查就查。”金锁没解释，低头继续擦灶台，只是擦得更用力了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林安也看到了沈丹的匆匆离去和金锁的反应。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勺子。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戈壁地平线上隐约聚集的云层，悄悄漫上心头。

他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折起来的纸。纸的边角，似乎更硌手了。

食堂依旧喧闹，温暖，充满人间烟火气。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