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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K7741的回忆小说:静默转移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1/21 16:04:36 深夜,连队仓库。 灯光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在堆积如山的各种器材箱和备件架上,投下重重叠叠、边缘模糊的阴影。空气里是浓重的灰尘、机油、橡胶和防锈蜡混合的味道,吸进鼻子里有点发涩。 金锁独自一人在这里。一班其他人都在宿舍整理个人装具,他申请了仓库钥匙,来做最后一次工具和备用零件的清点。任务命令里要求“全套专业工具”,他得确保炊事班那套家当——从巨大的野战炊事车到最小的调味勺——都处于随时能拉出去、随时能顶上的状态。 他蹲在一个打开的金属工具箱前,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尺寸的扳手、管钳、螺丝刀、万用表,还有几件他自己改装的小工具。他一件件拿起来,检查有无锈蚀、损坏,用干净的棉纱蘸着少量机油擦拭,然后放回原处。动作不快,但极稳,极有耐心。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下,又一下。 清点完一箱,他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里堆放的那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物资——可能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换装淘汰下来的老家伙,还没来得及处理。其中,几个墨绿色的、老式的军用背囊和行李捆扎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种样式……很老了。现在早就不用这种捆扎带了。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走了过去,拂去一个背囊上的灰尘。帆布已经有些发硬,颜色褪成了暗绿色,但上面用白色油漆手写的部队代号和姓名缩写,还依稀可辨。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同年兵的,那人早几年就转业回家了。 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凸起的漆字,冰凉的触感。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个充斥着机油和灰尘气息的仓库深夜,被猛地撞开。 不是画面先来,是声音。 先是那种“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声响,包裹着一切。然后是车厢里混杂的气味:皮革座椅陈旧的味道、人体汗味、不知谁家煮鸡蛋的香味、还有车厢连接处飘来的煤烟和铁锈味。接着是嘈杂,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口音的说话声、笑闹声、婴儿的啼哭声、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吆喝声…… 十八年前。冬。K7741次。北京铁路局军运专列。临时编号。 他从邯郸永年那个小村子出来,穿着崭新但不太合身的冬作训服,背着同样崭新的、压得肩膀生疼的背包,怀里揣着母亲连夜煮的十几个鸡蛋和妹妹塞的一包永年酥糖,跟着带兵干部,懵懵懂懂地挤上了这趟塞满了新兵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座位早就没了,过道、车厢连接处,甚至座椅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闷热,汗味、脚臭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他个子不算最高,但结实,被挤在9号车厢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勉强能落脚。对面就是8号车厢(女兵车厢)的连接门,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那边同样拥挤,但似乎稍微有序一些。 火车开了。一开始的新奇和兴奋很快被漫长的颠簸和拥挤带来的不适取代。有人开始晕车呕吐,有人开始想家抹眼泪,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沉默不语。 晚餐时间,列车员开始分发简单的食物:冷馒头、榨菜、白开水。金锁领了自己那份,靠着车厢壁,默默啃着干硬的馒头。他胃口好,也不挑,但吃着吃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8号车厢。 透过连接门的玻璃,他看到一个女兵,坐在8号车厢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他一样,穿着崭新的冬作训服,戴着同样崭新的棉军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秀但没什么血色的脸。她很安静,没有像旁边一些女兵那样低声交谈或者偷偷抹眼泪,只是看着窗外,手里拿着分发的馒头,一口没动。 金锁注意到,她的胸牌上,写着“涉县”。邯郸涉县。老乡。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动了一下。可能是远离家乡的孤独感,也可能仅仅是“老乡”这两个字带来的微妙亲近。他看了看自己怀里,母亲塞的煮鸡蛋还热乎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火车又一次颠簸、人群微微骚动的间隙,他飞快地穿过连接处狭窄的空间,挤到那扇玻璃门前,敲了敲。 里面的女兵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金锁指了指她手里的冷馒头,又举起自己手里的鸡蛋,隔着玻璃比划了一下,然后试着去拉那扇厚重的车厢连接门。门很紧,他费了点力气才拉开一条缝,立刻有冷风灌进来。 “老乡,”他挤在门缝里,把鸡蛋递过去,声音被嘈杂的环境压得很低,“吃个蛋吧,热的。” 女兵愣了一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犹豫了一瞬,接了过去。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谢谢……”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点涉县口音,“你也是邯郸的?” “永年。”金锁说完,赶紧缩了回去,因为带兵的班长已经瞪着眼往这边看了,吼了一句:“不许串车厢!坐好!” 门被重新关上。金锁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有点快,脸上也有些发热,不知是挤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继续啃自己的冷馒头,但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瞟向对面。 那个女兵……后来他知道她叫沈丹……小口小口地,把那个鸡蛋吃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平淡无奇,甚至算不上正式的交谈。 后来,还有第二次交集。 是在后半夜。火车穿行在山西的山区,颠簸得更加厉害。大部分人都熬不住,以各种别扭的姿势睡着了,鼾声四起。金锁也困,但硬座的靠背硌得慌,睡不踏实。他迷迷糊糊间,听到对面车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极轻的抽气声。 他睁开眼,看到沈丹揉着额头,显然刚才磕到窗框了。她皱着眉,脸色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更白。 金锁几乎没经过思考,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背包。母亲除了塞鸡蛋,还塞了一小卷干净的纱布,说是路上万一磕碰能用上。他拿出那卷纱布,又挤到连接门那里,趁着班长靠着座椅打盹,飞快地把纱布从门缝塞了过去,放在两节车厢连接处那个窄窄的金属台面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沈丹看到了,再次愣了一下。她看看纱布,又看看金锁。金锁已经缩了回去,重新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背包带。 过了几秒,他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那卷纱布被拿走了。 没有道谢的声音传来。 但金锁知道,她拿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驶入戈壁边缘。窗外的景色让许多新兵发出了不安的惊叹和低语。一望无际的荒凉,灰黄色的砂石地,低矮枯黄的骆驼刺,地平线遥远得让人心慌。 金锁也看着窗外,心里没什么波澜。苦地方,他早有预料。当兵嘛,又不是享福。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对面。沈丹也坐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的脸上同样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相似的、平静的接受。甚至,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边,金锁仿佛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坚毅。 带兵班长开始训话,声音严厉:“都看好了!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地方!嫌苦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车厢里一片死寂。 金锁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那种相似的平静给了他底气,他低声,几乎是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苦不苦,得干了才知道。” 声音很小,淹没在车轮的轰鸣里。 但他看到,对面的沈丹,似乎偏了一下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金锁忽然觉得,这趟开往未知的火车,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再后来,下车前换发正式的军装。金锁领到的作训服袖子长了,他笨拙地卷着。抬眼时,看到沈丹已经利落地换好,正将长发盘起塞进作训帽,动作熟练。她抬头,看到他别扭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隔着玻璃,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然后做了一个“向上翻折两次,再固定”的清晰手势。 金锁看懂了,照做,果然利落。 他想隔着玻璃道谢,沈丹已经转过身去检查自己的背包了。 …… “哐当——” 回忆被仓库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哪辆夜行卡车的声响打断。 金锁猛地回过神,手指还停留在那个褪色的旧背囊上。仓库里惨白的灯光依旧,机油的刺鼻味道依旧。 但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他仿佛又坐回了那趟摇晃、嘈杂、开往命运尽头的K7741次列车,又变成了那个十八岁、懵懂又倔强的邯郸新兵,看到了那个同样年轻、沉静、眼神清亮的涉县姑娘。 十八年。 一晃,就十八年了。 从K7741次列车,到这片无尽的戈壁。从新兵蛋子,到三级军士长。从递出一个鸡蛋,到如今隔着整个基地和层层职责的、无声的默契与牵挂。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金锁缓缓收回手,在作训裤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 那里面有岁月的重量,有选择的沉淀,或许,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更深地下旅程的,本能般的凝重。 他转身,走回那箱工具前,重新蹲下,拿起下一件需要检查的扳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将他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检查,保养,准备。 任务在前。 那些属于K7741的、带着煤烟味和鸡蛋香的回忆,被妥帖地收拢,压回心底最深、最柔软的角落。 如同那把老旧的线路保险管,沉默,坚固,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发出它的光与热。 仓库外,戈壁的夜,深得不见底。 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从时间的尽头吹来,又向不可知的未来奔去。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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