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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坑道,第一锹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5 10:00:11 1951年6月下旬·前沿阵地 太阳毒得像火炉,把**的山地烤得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土味、腐烂植物味,还有隐隐约约的、散不去的尸臭——那是上个月战斗留下的,尸体埋得浅,被雨水一泡,又被太阳一晒,味道就出来了。 赵大山拄着拐杖,沿着战壕走。新装的假肢还是不太合脚,每走一步,残端就磨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停。 战壕是新挖的,土还湿着,壕壁上渗着水。战士们光着膀子在挖,汗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滴进土里,立刻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娘的,”赵大山站在一段战壕前,用拐杖敲了敲壕壁,“这挖的是老鼠洞?一炮就塌!” 负责这段的一连长是个新提拔的,叫孙有才,以前是工兵,脸上还有稚气,但干活卖力。听见团长骂,赶紧跑过来: “团长,这……这土太松,挖深了怕塌方……” “塌方?”赵大山瞪眼,“塌方也比被炮弹炸死强!” 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去!把全团的石匠、矿工、打井的都给我找来!老子要开会!” 半小时后,二十几个人聚集在团部坑道里。说是坑道,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防炮洞,刚挖好,墙上的土还往下掉渣。 赵大山坐在弹药箱上,看着这些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山东口音的,有山西口音的,有东北口音的。但有一点相同——手上都有老茧,那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 “都说说,”赵大山开口,“以前干啥的?有啥手艺?”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先开口:“俺……俺以前在抚顺煤矿,下井的。会挖巷道,会撑柱子。” “好。”赵大山点头,“你呢?” “俺是河南打井的,会看水脉,会防塌。” “俺是沂蒙山的石匠,跟俺爹学的凿石头。” “俺……” 一圈说下来,赵大山心里有底了。这些人,都是宝贝。打仗需要勇气,但挖坑道需要手艺。 “都听好了,”赵大山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山团的‘坑道顾问团’。任务只有一个:教全团怎么挖坑道。” 孙有才忍不住问:“团长,咱们……咱们不是有工兵连吗?” “工兵连是正规军,按教材挖。”赵大山说,“但教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这些土专家,有土办法,有时候比教材管用。”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阵地图——是陈怀远带人画的,虽然粗糙,但该有的都有。 “看这儿,”赵大山指着图上一个山头,“这里是咱们的主阵地,海拔287米。美军炮兵阵地在这儿,距离三公里。他们的105榴弹炮,最大射程十一公里,打咱们跟玩儿似的。” “所以,”他转身,看着所有人,“咱们得把整座山挖空。挖成地下长城,让美国佬的炮弹,炸咱们的石头去!” “怎么挖?”有人问。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这几天晚上自己画的草图,字歪扭,图也简单,但意思清楚。 “坑道不是一条直线。”他说,“得像蜘蛛网,四通八达。主干道要宽,能两个人并排走。支线要密,每隔二十米一个射击孔,要斜着挖,防直射炮。” “还有,”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这里挖蓄水池,雨季存水。这里挖通风口,要隐蔽,但得能让空气流通。坑道口至少三个,一个被堵了,从别的口出。” “最重要的是防塌。”他看着那个煤矿老兵,“老哥,你说说,煤矿里怎么防塌?” 老兵有点紧张,搓着手:“这个……得用木头撑。最好是松木,有韧性。撑的时候要成‘井’字形,交叉支撑,受力均匀。” “好!”赵大山拍板,“就这么干!咱们这山上松树多,砍!砍了撑坑道!” 他又看向打井的:“兄弟,你说说,怎么防渗水?” 打井的汉子想了想:“得找水脉的走向。一般山都有地下水脉,顺着水脉挖,容易出水。要避开,或者挖排水沟,把水引走。” “排水沟怎么挖?” “得有一定的坡度,让水自然流。沟底铺石子,防止泥土堵塞。” 赵大山一记下。然后他看向所有人: “从现在起,你们每人带一个组,每组十个人,教他们挖坑道。白天美军炮击猛,咱们晚上挖。每挖好一段,我亲自验收。” “标准就一个:能住一个连,能守一个月。” “听明白了吗?” “明白!” “散会!” 人散了。赵大山拄着拐杖,走出坑道,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即将被挖空的山。 陈怀远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团长,你这……跟谁学的?” “谁也没教。”赵大山说,“自己想的。”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很专业啊。” 赵大山笑了,笑得有些苦涩:“老子当兵前是石匠。我爹说,石匠有三样宝:锤子、凿子、好眼力。锤子要稳,凿子要准,眼力要毒——得看出石头哪条缝能开,哪块料能用。” 他顿了顿:“挖坑道也一样。得看出山的‘脉’,哪儿能挖,哪儿不能挖,哪儿挖了能活,哪儿挖了得死。” 陈怀远在笔记本上记着,突然抬头:“团长,我感觉……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你打仗,就一个字:冲。现在……你像个工程师,在计算,在设计。” 赵大山看着远方的美军阵地,声音低沉:“因为冲不动了。少条腿,冲不快了。只能多动动脑子,让兄弟们少死几个。”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去看看工兵连挖得怎么样了。” 工兵连正在挖一段主干道。二十几个人,轮班挖,进度很快。但赵大山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停!”他吼。 战士们停下来,看着他。 “谁让你们这么挖的?”赵大山指着坑道壁,“垂直往下挖?你们这是挖井呢?” 工兵连长跑过来:“团长,教材上就这么写的……” “教材个屁!”赵大山骂,“教材写的是平原阵地,咱们这是山地!山有坡度,你这么垂直挖,一下雨,上面的土全塌下来!” 他拿起一把工兵铲,亲自示范:“看好了!要顺着山势,斜着挖!上面留够土,当天然的防弹层!懂吗?” 战士们看明白了,重新开始挖。 赵大山继续往前走。看到有人用铁锹挖冻土——夏天了,但**的山地,有些背阴处还有冻土层,硬得像石头。 “停!”他又吼,“这么挖,挖到猴年马月?” 他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工兵铲,看了看铲头:“太钝了。去,找个石匠来!” 石匠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叫老石头——真名没人记得了,都叫他老石头。 “老石头,你看这铲,”赵大山把铲递过去,“能磨利点不?” 老石头接过,摸了摸铲刃,点点头:“能。得用砂轮磨,磨出斜面,像凿子一样。” “需要什么?” “砂轮……没有。但河滩上有石英石,硬,能当磨石。” “去弄!”赵大山下令,“多弄点,把全团的工具都磨利了!” “是!” 赵大山继续巡查。他看到坑道里堆着挖出来的土,随口问:“这些土怎么处理?” “堆在坑道口,当掩体。”工兵连长说。 “掩体个屁!”赵大山瞪眼,“堆在坑道口,敌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有坑道!炮火直接覆盖!” “那……那怎么办?” “运走!”赵大山说,“运到一百米外,撒开,伪装成自然地貌。坑道口要隐蔽,最好用杂草、树枝盖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是!” 巡查完,赵大山累得够呛。残端疼得厉害,他找了个石头坐下,卸下假肢,检查伤口。 又磨破了,血把衬布染红了。 陈怀远跟过来,看见伤口,皱眉:“团长,你得休息。” “休息个卵。”赵大山骂,“坑道没挖好,兄弟们就得在露天挨炮弹。老子少块肉,总比兄弟们丢条命强。”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王秀芹给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但他咬着牙,重新包扎。 “书生,”他边包扎边说,“你说……这场仗,还得打多久?”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美国人想谈判了。” “谈判?”赵大山抬头,“真的?” “嗯。广播里说的,在开城开了谈判。但谈得很艰难,美国人要价太高。” 赵大山冷笑:“打不赢了才想谈。早干嘛去了?” 他装好假肢,站起来:“不过谈也好。早点结束,兄弟们能早点回家。” “你信能谈成吗?” 赵大山看着远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信。美国人还没被打疼,不会老老实实谈。还得打,打到他们疼为止。” 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所以,坑道还得挖。不管谈不谈,仗还得打。挖好了,能少死很多人。” 陈怀远跟在后面,在笔记本上写: “1951年6月,前沿阵地。” “赵团长亲自设计坑道系统,运用石匠经验和土专家智慧。” “他说:‘挖好了,能少死很多人。’” “这个少了一条腿的汉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的兵。” 夜晚,挖坑道的工程正式开始。 全团两千多人,除了必要的警戒哨,全部投入挖掘。分成三班倒: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十二点,第二班十二点到凌晨四点,第三班四点到天亮。 赵大山亲自带第一班。 月光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战士们沉默地挖着,只有铲土声、喘气声、偶尔的低声交谈。 赵大山也在挖。他单腿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持铲,挖得很慢,但很稳。每挖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陈怀远想帮他,被他推开:“你管好记录就行。挖坑道,你不专业。” 确实不专业。陈怀远左手废了,右手也不灵活,挖了几下就累得不行。但他没走,就坐在旁边,借着月光,记录着。 记录挖了多少土,记录谁发明了什么好办法,记录哪个战士累晕了被抬下去,记录赵大山伤口流血了还在坚持…… 凌晨三点,第二班来换岗。 赵大山累瘫在坑道里,假肢卸在一边,残端血肉模糊。卫生员跑过来要处理,被他吼走:“先看战士们!老子死不了!” 卫生员红着眼眶去照顾其他人了。 陈怀远坐在他旁边,递过水壶:“喝点。” 赵大山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喘着气:“书生……你说,等仗打完了,这些坑道……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就废了吧。” “废了可惜。”赵大山看着挖了一半的坑道,“都是兄弟们用血汗挖出来的。” “那……留着?” “留着。”赵大山说,“留给后人看看。看看他们爷爷、太爷爷当年,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打仗的。” 他顿了顿:“也留给**人。等他们重建家园,这些坑道……也许能当防空洞,当仓库,当……反正有用。” 陈怀远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还有,”赵大山说,“等仗打完了,我得回沂蒙山一趟。” “回家?” “嗯。看看娘,看看乡亲们。然后……可能就不走了。” “不当兵了?” “当够了。”赵大山笑了,笑得很疲惫,“打了八年仗,杀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兄弟。够了。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那你干什么?” “种地。”赵大山说,“我爹是石匠,但家里有地。我会种地,种玉米,种小麦,种地瓜。娶个媳妇——王医生答应了。生几个娃,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别打仗。” 陈怀远听着,眼睛有点湿:“那……挺好的。” “你呢?”赵大山问,“仗打完了,你干啥?” 陈怀远想了想:“我……可能还当兵。但不当战斗兵了,当文化教员,教战士们认字,写家信。” “或者,”赵大山说,“你可以写书。把这场仗写下来,把兄弟们的故事写下来。” “我……我能行吗?” “能。”赵大山拍拍他肩膀,“你记了这么多,不写出来,可惜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炮声——美军夜间骚扰射击,不密集,但烦人。 “走吧。”赵大山站起来,装上假肢,“去看看第三班挖得怎么样。” 他们沿着新挖的坑道走。坑道已经初具雏形了,主干道挖了三十多米,能并排走两个人。支线挖了四五条,每个支线末端都在挖射击孔。 战士们干得很卖力。虽然累,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挖好了,就能活命。 赵大山走到一个射击孔前,往外看。月光下,能看见美军阵地的轮廓。很近,不到五百米。 “这里,”他对负责这段的班长说,“挖深点,挖成‘之’字形。敌人扔手榴弹进来,能在拐角处挡住。” “是!” “还有,”他指着射击孔,“别挖直通通的口子,挖斜的。从外面看,看不到里面。从里面打,能封锁一片区域。” “明白!” 巡查完,天快亮了。 赵大山站在坑道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晨风吹来,带着露水的味道,很清新。 “快挖完了。”陈怀远说。 “嗯。”赵大山点头,“挖完了,咱们就能住进去了。不用在露天挨炮弹,不用在雪地里冻着。” “团长,”陈怀远突然问,“你给这坑道……起个名字吧。” 赵大山想了想:“就叫‘大山坑道’吧。” “为什么?” “因为,”赵大山看着这片山,“这座山,叫无名山。但以后,它会因为咱们的坑道,有个名字。” 他顿了顿:“也因为……这是大山团挖的坑道。等咱们都死了,后人说起这座山,会说:当年,有一支叫大山团的部队,在这里挖了坑道,守了阵地,打了胜仗。” 陈怀远在笔记本上写下: “1951年6月某夜,大山坑道初具雏形。” “赵团长说:‘等咱们都死了,后人说起这座山,会记得有一支叫大山团的部队。’” “我想,这就是传承。用血,用汗,用命,传承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坑道上,照在战士们疲惫但坚毅的脸上,照在赵大山少了一条腿但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但至少,他们有了坑道。 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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