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坚壁清野

日军指挥官清水利夫少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对这次作战充满了信心。半个大队的兵力足够击溃支那政府军一个团，甚至一个旅，韩掌镇八路军即使吞并了团庄的准皇协军，人数也不过两三百人，根本无法对抗自己的部队。不过，他也知道，这支八路军游击队非常狡猾，上次两个小队在王家峪被消灭，说明这支游击队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所以当从白坡逃回去的那个小队的士兵站在他面前，告诉他遭到八路军一百多人围攻的时候，他没有过多地责罚他们。对付游击队是要动点脑筋的，他让士兵们连续五天演习山地战术，这时已十分纯熟，相信完全可以适应山地作战了。正好这几天昔阳其他地区还算平静，正适合出兵剿灭韩掌镇八路军，是时候给战死的帝国勇士们报仇了。

清水利夫想到得意处不禁面带微笑，似乎又一份战功已落到自己手里，他带着白色手套的两指轻轻弹了弹左肩上的少佐肩章，心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加一颗星了。”他下令拉了足有两里长的日军队伍加快行军，“中午之前赶到韩掌镇，就不会耽误午餐了！”他的笑话引起周围士兵的一片笑声。

笑声刚落，突然前边传来一阵枪声，接着是自己部队的步机枪的反击声。队伍停了下来，部分士兵卧倒在路边，凝神戒备。清水利夫摆了摆手，说道：“只是小股敌人的袭扰，不必紧张，都起来！”他从枪声已经听出，对方不会超过十个人。果然，仅过一小会儿，有士兵前来报告：“前方发现敌人小股部队，已被击退，尖兵小组八位士兵全部阵亡！”

“敌人被消灭几个？”清水利夫问道。

士兵犹豫地道：“没有发现敌人的尸体。”

“八嘎，是八路的狙击手！”清水利夫骂了一句，他从上次阵亡的士兵尸体上已经看出，这伙八路军里有几个射手枪法相当出众，一多半的阵亡士兵是头部中弹。他下令：“最前边一个步枪小组充任尖兵，前出一百米继续搜索前进！”

士兵接令去了。过不多时，日军队伍又开始**起来。走了不到半里路，前边又传来了枪声，队伍被迫再次停止前进。他让传令兵前去查问情况，不多时传令兵回报：“充任尖兵的步兵小组遭到袭击，阵亡十一人，重伤两人。”

“敌人呢，被打死几个？”清水利夫恼怒地问。

传令兵答道：“敌人已全部逃走。”

清水利夫彻底被激怒了，朝传令兵吼道：“命令一中队藤原武夫小队呈战斗队形，全力追击这股八路，必须把他们全部消灭！”

藤原小队分散开来，迅速朝前搜索而去。这次竟是出奇得顺利，追出去五六里没有遇到袭击。前边已经远远可以看到险峻的白坡，藤原怕有埋伏，下令停止追击，原地警戒，等待还在两三里外的大部队。

藤原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突然前方又响起了枪，四个日军士兵当即中弹。他立刻跳了起来，指挥士兵反击，可是任由他们枪打得山响，前边静悄悄的，再无声息。藤原是个暴躁的家伙，被八路军几次三番戏弄，早已怒不可遏，于是命令全队继续追击。

不多时，藤原小队就到了白坡入口处，东边坡上几声枪响，两个士兵又被打倒。藤原命令士兵就地隐蔽还击，自己观察起前边的地形来。见白坡里边山崖陡峭，无法攀爬，仅在入口处两侧坡势较缓。袭击者当然不会从谷中穿越，自己也不会傻到走这条路，唯一的办法是先占领两侧山坡。他让两个掷弹筒手躲在山石后面，向两侧山坡轰击，一口气发射了二十多发榴弹，才命令两个步枪组各配一挺机枪，同时从两侧向山坡上进攻。

在东面山坡上，韩珂看着不远处的张龙城正拿着望远镜向北观察，心里暖丝丝的，三个连的阵地他偏偏选择了一连，说明他对自己还是有情意的。如果她知道张龙城是怕她不懂指挥坏了事，才来到一连阵地，恐怕就美不起来了。

山坡上被挖了一道浅浅的战壕，山石太硬了，战士们挖了三个多小时也只有半米深。后边一条自然形成的三十多米长的山沟成了交通壕，可以通到一处突出的山梁后，一连的战士正在这里待命。西边山坡因为不方便撤退，张龙城没有安排部队过去。他把撤回来的李广分队布置在最前边，继续开枪吸引藤原小队进攻，他们脱离日军大队太远了，如果能让他们提前向山坡进攻，可以先歼灭一些敌人的有生力量。

藤原果然上当，一个小队几乎全部出动，攻向两侧山坡。他们的掷弹筒没有造成太大的威胁，只有一个李广分队的队员受了轻伤。爆炸过后，张龙城命令一连全部悄悄进入阵地，直到日军攻到半山坡，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时候，才下令开火。沈宝贵和朱振声的机枪同时响了起来，其他战士也纷纷开枪，攻向东侧山坡的十七八个日本士兵瞬间就被打成了马蜂窝。西侧山坡上的日军也刚爬到一半，赶紧蹲伏在地向东侧山坡上射击，支援进攻的同伴，但他们被消灭得太快了，自己反倒成了八路军的靶子。这时西边坡上日军已成骑虎之势，上上不得，下也下不来，只能借用少得可怜的掩蔽物与八路军对射。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十几条枪对一百多条枪，还有李广分队及张龙城、韩珂这些精准的射手，后果可想而知，不到两个回合，对面日军无一生还。

张龙城急忙吩咐抬上两个受伤的队员撤到山梁后，阵地上一个人不留。刚走出不远，两颗掷弹筒弹就在战壕附近爆炸了，接着又是两颗。张龙城躲进山梁后，听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嘿嘿笑了，他知道这是日军无谓的报复，这个小队也就剩几个掷弹筒了。

葛存孝问道：“队长，为什么不等鬼子大队人马过来再打，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鬼子上次在这里吃过你们的亏，一定不会再上当。趁他们先头部队势单力孤，先吃掉再说。”张龙城答道。

葛存孝点点头，认为十分有道理，便不再问。

韩珂得意地道：“张队长就是料事如神，打死三四十个鬼子，我们只两人受伤，这仗打得多过瘾！”

战士们纷纷附和。

韩珂的讨好让张龙城感到十分不自在，站起来说道：“炮声停了，我去看看，你们都待在这里。”说完带着金锁摸进了战壕。看着远处长长的日军队伍，张龙城叹息道：“要是有地雷就好了。”

日军大队在离白坡半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清水利夫听完藤原的报告后，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混蛋，我让你抓八路的狙击手，谁让你擅自进攻了？你要为阵亡的士兵负责，等这次战斗之后再处罚你。”训斥完藤原，他抓起望远镜，开始观察白坡地形。上次小野小队逃回去的士兵虽然隐瞒了对手只有十几个人的事实，但把白坡的险恶地势描述得还是非常详细的。他略一审视，便知士兵们的描述没有错。

清水利夫下令炮兵就地构筑阵地，对东侧山坡进行覆盖式炮击。这次炮小队携带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90毫米口径轻型迫击炮，三门炮各试射了一发炮弹，便开始急速射，直打了半个小时，才向纵深延伸过去。

山坡上冒起阵阵浓烟，草木石屑乱飞，一连的战士紧紧伏在山梁上，没有遭受大的损失，只有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山梁后十几米的地方爆炸，溅起的碎石弹片伤了一个战士。张龙城见炮火已经延伸，命令一连迅速进入阵地。山下日军以大约两个小队的兵力朝东面山坡上攻来，这让张龙城放了心，看来这个日军指挥官不是自大就是愚蠢，要是让自己来指挥进攻，肯定先占领西侧山坡，对东侧实施火力压制后，再让士兵进攻。既然鬼子犯错，那就让他们付出代价吧。张龙城命令所有人准备手榴弹，挨了半天炸，也让小鬼子尝尝被炸的滋味。

入口处的坡面并不宽阔，日军两个小队无法一次展开，只能逐次上攻，前后拉了有二三十米。最前边的日本兵距离坡顶已不足三十米，正在庆幸也许八路都被炮火打散了，蓦地听到头顶上一声大喝：“扔手榴弹！”只见漫天黑点如飞蝗般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轰，轰，轰，在如此狭小的地面上，一百多颗手榴弹产生的爆炸威力还是相当可观的，日军群里断肢飞起，来不及隐蔽的二三十个士兵当场毙命，几具尸体骨碌碌地滚下坡去。手榴弹爆炸声息未歇，如雨的子弹又泼了下来，日军地形不利，仅还击了几枪，便丢下四五十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张龙城命令一连抬起伤亡的战士，照旧躲到山梁后。他一边走一边感慨：“在如此局促的情况下，还能打死打伤游击队五个战士，鬼子的单兵素质真是不错。”

清水利夫在望远镜里目瞪口呆，遭受猛烈的炮击后还能组织如此顽强的抵抗，这伙八路真是邪门。他有点后悔自己的轻敌了，于是命令炮兵继续轰击东侧山坡，同时让机枪小队两挺重机枪并一个步兵组抢占西侧坡顶。

张龙城看到日军开始攻占西侧山坡，心道：“鬼子终于学了个乖。”他转头命令：“撤！”

韩珂不解地问：“打得好好的，干吗要撤？”

“鬼子已经上了西坡，再打下去就没这么轻松了。”张龙城说道。趁着日军炮火的弹着点还在战壕附近，他让战士们带上受伤和阵亡的战友，顺着山沟向南撤去。

日军炮击了又逾半小时，炮停后西侧两挺重机枪同时进行火力压制，清水利夫这才下令一个小队进攻东侧山坡。这次非常顺利，日军小队很快登上了坡顶，没有遇到丝毫抵抗，但是坡顶只遗留了一片黄澄澄的弹壳，一个八路军也没有。

清水利夫特意上坡顶查看了八路军的阵地，看到那条交通壕和后面的山梁，他终于知道了八路军为何能在炮击后进行猛烈的还击。“看来八路军的指挥官不简单哪！谁说八路军都是农民，根本不经打？他们就算是农民，也是非常狡猾的农民！”他在心里感叹道。

清水利夫这时已经有些沮丧，短短三四个小时的接战，八路军的伤亡他不清楚，但一百多名帝国勇士已经捐躯，如此糟糕的战绩足以让他告别大队长的职务。今天一定要抓住这支八路军游击队，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下令运输中队腾出四两大车，把伤亡士兵先运回落凤村，两个小队沿坡顶一路向前搜索，大队从谷底小路前进。

不到半个小时，日军大队安全地走出了白坡，来到了岔路口。路西是一个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名就叫白坡村。清水利夫命令一个小队小心翼翼地搜索了全村，才让部队进去稍事休整，吃过午饭后继续向东进攻。

白坡村的村民没有听县委的劝告，大半都留在村里。不少村民躲在门后，看着街上涌进的成群的日本兵。过不多时，日军士兵开始逐户搜索，村里一时人声嘶喊，鸡飞狗跳。一个日本兵拖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来到街上，被一群士兵围住，这个摸下脸蛋，那个扯掉她一只袖子，仿佛一群发情的野兽捉住了猎物，尽情地戏弄调笑。姑娘惊恐地大叫，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胸口。后边追出一个老汉，上去撕扯日本兵，口里哀求道：“求你们行行好，放过我闺女吧！”被一个日本兵一枪托砸在脑袋上，晕死过去。

清水利夫听到吵闹声，走了过来。看清士兵们正在调戏一个中国姑娘，本待喝止，想做出一副中日亲善的面孔来。但见到士兵们兴奋得眼睛放光，全不似进村之前那种情绪低落的样子。他转念一想，在接连遭到八路军袭击之后，保持旺盛的士气太重要了，这些无用的中国农民如果能为皇军提升士气，也算物尽其用。

日军士兵见指挥官过来了，停止调笑，全部立正敬礼。清水利夫微一还礼，大声道：“刚才经过调查，这个村里的人全部私通八路，我决定，从这里开始到韩掌镇，所有的村子必须肃清。现在，帝国的勇士们，去把村里全部的男人杀光，其他人由你们处置。”

“万岁！”日军士兵大声欢呼，狂喊着冲进了村里的房子，各种惨叫声顿时撕破了白坡上空的宁静，惨剧开始上演。

清水利夫见眼前的姑娘颇有姿色，示意两个士兵把她拖进一座空房子里，待两个士兵出来，他进去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出了姑娘的哭叫声。当他心满意足地走出屋门，外面七八个日本兵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一个多小时以后，白坡村没有转移的八十一个村民全部遇难。

清水利夫瞧见部队士气重新高涨，十分满意，下令烧了村里的房子后继续出发，天黑前扫平韩掌镇。

从白坡往东，地势渐高，到了原村基本就是山顶。原村西南一里多的地方有一条大山沟，弯弯曲曲地向东南而走，长有三四里，出了山沟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头。二连的阵地正摆在山沟入口的前面，呈一个与山沟垂直的扇面，按照张龙城的意思，没有设置纵深阵地，准备发起一番突然袭击后，不等日军展开火力，就顺着山沟交替掩护撤退。

关长生被张龙城特意地安排到二连，指挥这次战斗。张龙城是怕刘天放又按以前当土匪时的老打法，一窝蜂地上，一窝蜂地退，所以让跟了自己时间不短的关长生来指挥。

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听了一上午枪炮声的刘天放早已按耐不住，在阵地上不断咒骂，把鬼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关长生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早晨他发现原村半数村民竟然根本没有实行坚壁清野，只好带着人到村里挨家挨户劝告。村民们不听，一个老大爷还说：“我们老百姓养你们这些当兵的干啥，不就是保护我们吗？哦，小鬼子来了，你们就跑，还要你们干什么？”一个战士解释：“大爷，我们不是要跑，是去打鬼子去。这不鬼子人多嘛，为防万一让你们上山躲躲。”老大爷就说：“要躲你们躲，我不去，我就不相信这小鬼子心不是肉长的。”关长生一听就火了，做了半天的工作早已到了他耐心的极限，他冲战士们吼道：“全体上刺刀，把他们赶上山去，不听就打！”那个战士小声对他说道：“政委，打骂老百姓可是违犯纪律的。”关长生怒道：“违犯纪律也比他们叫小鬼子杀了强，你们忘了梁家口的事了？”战士们一凛，梁家口被屠村他们都听原来三排的战士们讲过，虽没亲身经历，但情状之惨深印他们的脑海，便顾不得什么纪律不纪律，强行赶村民出村。村民们怨声载道自是不消说。

关长生回到阵地上依然愤意难平，要说这里的老百姓就是不如当年苏区的觉悟高。等了半天，前去白坡附近望风的战士终于跑了回来，对刘天放说道：“鬼子烧了白坡的房子，朝这边过来了！”

刘天放一撸袖子，兴冲冲地道：“他奶奶的，终于来了。兄弟们，抄家伙！”

关长生问道：“老百姓都转移了没？”

战士答道：“鬼子戒备得严，没敢靠近看。”

“嗯，准备战斗！注意隐蔽！”关长生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