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地魄

眼前白光一闪，周围的场景换了一个样，地上的扇子消失了，亡魂和鬼仙们也消失了。只剩铅灰色的天地，和一望无际的空旷。

他又回到了十九层地狱？

沉沉的压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缕薄雾飘过，掠过伸出的指尖。李太远无可奈何地收回手，他最终没能捡起扇子……

鬼仙出现后，很快使出仙力，带走了温林叶和左小香，再接着又带走了周桓生和游魂们。周桓生的扇子还落在地上，他被带离时，还来不及捡起它。

他永远记得这把扇子，它是书生的传家宝，他最心爱的宝贝，总是时时刻刻拽在手里，一刻也不肯放下。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唰”地一声打开扇子，故作深沉地望着远方，说一堆他不懂的大道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什么同不同啊？我快饿死了……”小乞儿抱着肚子愁眉苦脸地说。

扇子“啪”地一下，扇子坚硬的扇柄敲在他的脑门上。“小屁孩，你不懂扇面上‘天下为公’的道理，成天只想着拿扇子去换一个填不饱肚子的破馒头！”书生训斥道。

小乞儿立即捂住发疼的脑袋委屈道：“我饿……”

啪！扇子又打在了小乞儿的脑袋上：“看你还敢顶嘴！”

小乞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记忆中，有多少次他们饥肠辘辘的时候，周桓生说什么也不肯卖掉扇子。又有多少次，他们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最先捡起的也是这把扇子。

然而，他也记得，当那些追打他们的拳头落下来时，周桓生用他瘦弱的身体死死地护着他，不让他被打中。而他的扇子早就掉落一旁。他还记得在他们逃难的路上时，周桓生背着高烧的他，在寒冷的大雪中不知道走了几个日夜。他还毫不可惜地用扇子挡在他的脑袋上，遮住漫天飞落的大雪。最终，他的病康复了，周桓生却倒在破庙里，一病没有再起来。几天后，仙鹤妖闯进破庙里，吸光了他的精气。

是他的错吧？

周桓生对他的厌恶和仇视，肖雨儿的危难和痛苦，还有十九层地狱的惩罚中那些曾经由他制造出来的悲剧……它们本不应该发生！都是他的错，他的罪，他无法弥补的债！

他轻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周围，再一次面对这片空旷，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松了一口气。在最深层最黑暗最可怖最痛苦的地狱里，是谁，给了他此生最好的慰藉？

“雨儿，祝你幸福。”

肖雨儿也在这里，在幻境改变的那一刻！

他倒了下去，子弹打在身上的痛苦不及阳光的灼热和耀眼。他的新娘子一身圣洁纯净的白色，伫立在阳光下浑身发着光，美得洁白无瑕。真是所有的色彩都无法高攀的美丽，真是所有痛苦都可以甘之如饴的美好。

此生，最美好！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继续惩罚吗？温林叶和左小香，还有……周桓生会怎么样？他们也被打入十九层地狱受惩罚吗？”说到周桓生，李太远心中顿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常色。

不念凝望着李太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力量改变了十九层地狱的惩罚，让你逃出了地狱。不，确切地说，是地魄的力量。”

地魄的力量……什么力量？李太远不解地蹙了一下眉头。鬼仙在说什么？她说他改变了十九层地狱的惩罚，逃出了地狱？他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地狱原本没有十九层，只有十八层。第十九层地狱是三百年前地魄大人建立的，为了惩罚一名走入邪路，毁坏阴间的鬼官。”不念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地魄，含着深意，“当年，地魄大人为了阻止那名鬼官的破坏，拯救阴间，牺牲了自己。”

李太远也望向地魄，不念说的是面前的这名地魄？她叫他大人？她还说他为了阻止破坏阴间的鬼官，牺牲了自己？她到底说的是谁？不过十九层地狱的建立、毁坏阴间的鬼官与他有什么关系？她没必要和他说吧？

正当李太远困惑时，一旁的地魄摘下了斗笠，拉下了遮盖在脸上的黑布：“李太远，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黑布扯下来之后，露出一张英俊不凡的面孔。棱角分明的五官，内敛沉稳的神色，眉色间夹杂着一抹沉色。“大师兄！”李太远脱口而出，登时瞠目结舌。这名鬼仙竟和他们的大师兄木云仁一模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眉宇间的忧郁也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是木云仁？不，不可能！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木云仁早死了，二十年前死在了虎跳峡。他死时面目全非，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一个降妖人见到他的亡魂。

面前的人不可能是木云仁，他是地魄和十九层地狱幻化出来的一个幻影！李太远回过神来，面上恢复了常色：“鬼仙，这是接下来的惩罚吗？来吧！”

鬼仙幻化成木云仁来惩罚他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罚对了。天雷的大师兄木云仁光明磊落，从容大度，是最受敬重的降妖人之一。从他十岁那年进入天雷便开始跟着他。他教他练功，带他降妖，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他就像他的亲哥哥一般，循循善诱，又严加管教，直到他成年**。他几乎重新摆正了他的世界，重塑了他。

然而，鬼仙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周遭的景物也没有任何变化。地魄一脸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深邃，声音沉沉：“我是木云仁。”他说话的语调和神态，与当年的木云仁同样一个模样。

地魄说他是木云仁？他们都心知肚明，木云仁是他幻化出来的一个幻象，不是他。尽管如此，当他看着地魄用木云仁的模样，木云仁的神态，木云仁的声音说出“我是木云仁”时，他的心跟着震了一震。

“我是木云仁。”当年他进入天雷，木云仁对着他说出这句话时，好像一个郑重的誓言。它告诉他，从此以后他是他的师兄，他是他的师弟。他负责教导他，照顾他，保护他，直到他成长成一名强大优秀的降妖人！

地魄看穿了李太远的疑惑：“李太远，这不是惩罚，你看到的是我——木云仁，也是曾经阴间的鬼官——地魄。”

木云仁，地魄？鬼仙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太远神色镇定地向周围的空旷扫了一眼，惩罚什么时候开始？“鬼仙，不管你是谁，不管是不是惩罚，我在十九层地狱，你们想怎么样，直截了当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