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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小说:日暮莫川 作者:杨鹭 更新时间:2019/9/20 20:17:57

民国三十年(1941年)四月十五日,荒木府。

红梦紫,又深蓝,这是今天的天空之色,深杳迷幻。

“共心斋”里。

“该是怎样的一种美,灵魂里都跳跃着音符。”荒木歌川手指停留在黑白琴键上,望着莫共,不禁出神。

一首《雨滴》曲毕,莫共走上前去,面容如清润百合:“荒木琴音果真是高山流水,郢中白雪,让人沉醉。”

荒木歌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最喜欢莫共叫他“荒木”二字,而不是硬冷冷的“大佐阁下”,荒木歌川柔声道:“你喜欢就好。”

莫共又说:“荒木,你可否随我来?”

荒木歌川起身,跟在莫共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荒木歌川忽而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余生,一辈子都能跟在她身后就好。

来到莫共房间,这时惠口美子走上前来,手中捧着衣服,一套经典挺括的深红色西服和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荒木你,在任何场合都总是一身军装示人,不免太过严肃威吓。”莫共边说边亲自将荒木歌川的军装外套褪去,把惠口美子身上的衣服拿过来,挑眉看着荒木歌川,露出娇俏可爱的笑容。

荒木歌川当然明白这意思,此刻他心中有一种凝固石化的感觉,荒木歌川回到里室,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来,莫共亲自把西装外套给荒木歌川穿上,并把衣服抚顺,轻声说:“你很适合这样的深色。”

“这衣服,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而且尺寸分毫不差。”荒木歌川雀跃道。

“好看吗?”莫共微笑道。

荒木歌川心中澎湃着涌动着一股激流马上要喷出来,他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荒木歌川直点头,莫共轻轻踮起脚尖,伏在荒木歌川耳朵旁,说:“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了,那还能是惊喜吗?”

荒木歌川全身僵在那里,他望着莫共,眼眸微陷,发出迷离的光,深夜的灯光照耀,他的眼睛如焉然璀璨的星空中最深远的那一颗,芒寒色正,守静彻冗。

以前都不怎么敢,莫共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看他的眼睛,她不得不承认,原来他的双眼那么迷人。

突然,荒木歌川伸手拦住莫共的腰,用力一合,全然不顾旁边站着的惠口美子,莫共直接贴在他胸膛上,莫共不敢直视他,停顿一会儿,有些尴尬的轻轻推开荒木歌川:“大佐阁下,今日的宴会马上开始了,我们迟到了可不好。”

莫共知晓今日日本军方又举办舞会的缘由,去年的这一天中央饭店前发生了隆重的“爆炸——枪击”案,莫共怎可能忘记这一天——四月十五日本“天长节”!想到此,莫共心中偷笑起来,说不定今日也会发生些什么呢?

牧野和宏备好车等在外面,见荒木歌川满脸笑意盈盈,挽着莫共走出来,他已经很久未见荒木歌川这么高兴,牧野和宏看见惠口美子跟在他们后面,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到底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他们都这么开心……牧野和宏瞅着一个空立刻绕到惠口美子身边,低声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大家好像都很开心。”

惠口美子莞尔一笑:“莫小姐亲自为大佐阁下挑选的这套红色西装,并且亲自拿给他试装。”

牧野和宏也露出微笑,怪不得大佐如此开心呐。

中央饭店,莫共挽着荒木歌川走进来,又是中央饭店,莫共很想不通,为何这些鬼子如此钟爱中央饭店。

饭店中,人群攒动,都是华贵的礼服和精致的妆容,千篇一律的油腻和庸俗,他们举起酒杯互相问候和寒暄。

台上的舞女们穿着亮片短裙,明晃晃的艳丽,红盈盈的嘴唇,妖娆妩媚的尽情舒展自己的腰肢,“……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爱呀爱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曲罢,这大厅里的所有人,莫共都已经把他们悄悄看了个遍,谁在怀疑她,谁在监视她,谁没有注意到她,她心里都有数。任何一个场合,莫共都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扫一遍,因为莫共明白,一个人隐藏的再深,眼神之中都会有些眉目。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回国,到如今,过去了四个年头,每一天她都在虎狼窝里生存,与狼共舞,与虎谋皮,夜夜梦魇侵袭,早已习惯刀口舔血的生活,也把识人熟人的技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莫共的眼光毋庸置疑,荒木歌川一席酒红色西装,瞬间抓住宴会中所有人的眼球。

荒木歌川身材颀长,这身西装荒木歌川穿上,外观挺括,线条流畅,非常完美的凸显了他的身形,酒红色正好衬的荒木歌川迷幻又迷人,非凡的气质和浓重的质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场内所有女眷的目光几乎都落在荒木歌川这里。

酒井寿夫走过来,眯着眼睛说道:“荒木兄真的是……支那那个词怎么形容来……一表人才啊,对,一表人才。我大日本帝国有你这样才貌兼备的俊才,我很开心呐。能与荒木君共谋事业,非常荣幸!来,我敬荒木君一杯!”

“多谢酒井阁下,荒木实不敢当。”

“哎,荒木君真是谦虚,这里的女士不管是本国的还是支那的,都被荒木君大大的迷住了。”酒井寿夫似乎非常开心,说着这一席话并且大笑起来。

荒木歌川认真看着酒井寿夫,问道:“多日不见酒井阁下,不知阁下在忙碌什么呢?”

“嗯……近日也没什么忙碌,只是……军部上面交代了一些事情……需要酒井……亲自完成,便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酒井寿夫略微躲闪的眼神,吞吞吐吐的样貌,荒木歌川心中一紧,他忽然更加意识到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证实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荒木歌川不再言语,本打算离开这里,这时,酒井寿夫突然环住荒木歌川的肩部,用力拍了拍:“荒木君你看,帝国在南京能有今日这样繁华的局面,都来自于我们每一位军人虔诚的信念和不懈的努力,在帝国皇军的统治之下,中国只会越来越繁荣,而我们为帝国所做的事业也将继续开疆拓土,蒸蒸日上!东亚共荣指日可待!现在的一些什么国际胡乱报道,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帝国对中国久攻不下,一直处于僵持状态……都是一派胡言,早晚有一天,这片土地都将尽收我们脚下!”

荒木歌川非常怀疑酒井寿夫在舞会开始之前便已经醉了,荒木歌川不得已点了点头。

酒井寿夫又对着荒木歌川笑了笑,这才离开。

面对人群中投射过来的或钦慕或喜欢或赞赏的各类目光,荒木歌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这是莫共喜欢的,那他就照做。

伊藤绫野的目光更是汹涌,一整晚都望在荒木歌川那里,视线寸步未移。

这一次荒木歌川与别的军官相互饮酒,莫共也随在旁边,莫共笑意盈盈,满面桃花,陪着荒木歌川,挽着大佐的手臂,同样寸步未离。

九点多,莫共瞥见,伊藤松阴身边的那几名日本人相继离开,此刻莫共十分担心伊藤松阴会提前离席,前一天晚上,接到老师命令,宴会上不仅要让荒木歌川的心思全部放在自己身上,还要想办法拖住特高课和特务委员会的人,日本人难以对付且太过明显,即使拖不住特高课的人,也要拖住特务委员会的那几个汉奸。

莫共认真搜寻人群,大脑快速转动看能找到哪个缝把针插进去,几分钟过后,突然,莫共又看到那张只要想到便从心尖上痛恨的女人——梁景丽。莫共的视线瞬间被梁景丽完全抓了去,莫共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最一开始并未出现,好像现在才来到舞会。莫共打量着人群,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就挑中前面那个人吧,在她看来,特高课一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莫共暗自思忖,该是时候了。

莫共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与几位一直以来巴结自己的新政府官员的太太寒暄起来,正好靠近梁景丽的位置。

梁景丽看到这位大小姐向自己这边走来,便下意识的往旁边退了几步。

莫共说话的时候担心梁景丽听不清,故意提高嗓门:“是什么地位的人,就要做什么地位的事,原本是地上跑的鼹鼠,还妄想追天上飞的雄鹰!”

这几位巴结莫共的太太,哈哈大笑起来,都是看笑话的嘴脸轻蔑的神情望向梁景丽,莫共继续狠狠地盯着梁景丽:“有些人说话,如此吵闹喧腾,声音尖锐凌厉,真是让人难受;有些人站在这里,便十分碍眼。”

梁景丽的脸瞬间开始发热,她知道莫共对自己的针对又开始了,发生了那件事,很多人都在暗地里对自己指指点点,还有流言出来说白穆清是她害的……原本这种场合她已经不想再出现,可是自己好歹也是新政府的职员,为了莫先生和自己的哥哥,梁景丽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说完这些话,莫共觉的不够过瘾,直接向梁景丽走去,那凶狠的架势似是要吃了她,莫共故作姿态,拿在手中的酒一个不稳泼了出去,那酒看似要泼在梁景丽身上的时候,结果飞溅出去洒了伊藤绫野一身,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但是莫共不慌不忙,轻轻扭过头,向伊藤绫野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毫不客气转过去开始咒骂梁景丽。

这一招是莫共故意为之,莫共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来到梁景丽身边是看到伊藤绫野和梁景丽挨得比较近,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她的酒根本要泼的目标便是一直以来依仗着自己的亲哥哥在特高课飞扬跋扈胸无大志的伊藤绫野!

这么短的时间内,莫共只能想到这个法子,既能拖住特高课的人,又可以让这件事情做的不那么明显,还能顺带“收拾”梁景丽,一解自己心头之恨,这么久以来查不到任何母亲被害的消息,莫共每日里心急如焚。

果然,特高课的几位下属人员立刻上前帮伊藤绫野擦拭身上的残酒,就连平时看起来最冷漠严肃的梅津誓秀也向这边走来,然而伊藤绫野并未生气,深沉的瞟了一眼莫共,依旧保持着微笑的面容,温和的说了句:“没关系,莫小姐,要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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