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恨公子

且说那燕凤栖悟性颇高，受上官一鹤这一点拨，转念一想，便已明白了上官一鹤话中的奥妙玄机，胸中亦有了破敌之策：万物相生相克，此乃天之大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此亦轮回之道。那赤里柔的飞血卷天旗如水一般，是至阴至柔之物，若要破它，非以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不可！所谓水火相克，眼前这星星点点的火把，不正是现成的破敌利器么？

赤里柔闻听上官一鹤所说，再也笑不出来，急向宋玄河道：“宋教主，还不快让人把火把灭掉！”

宋玄河亦是道门中人，个中道理他稍一寻思，便也恍然大悟，把脑门一拍，急命众番兵熄掉明火。

但他这命令还是迟了一步，燕凤栖早已施展轻功纵身跃起，大手一挥，自番兵手中夺下了两只火把！

燕凤栖将其中一支火把顺手一扔，那火把便向赤里柔的飞血卷天旗投射而去。

赤里柔也是老辣之辈，不等火把飞到跟前，早把大旗一舞，扇呼起一阵凛凛的凉风来，将那火把上摇摆不定的火苗吹熄了！那火把一灭，立时泛起一缕青烟，倒头落入了尘土之中。

燕凤栖眼看直击不成，只得侧攻，于是左手紧握火把，右手执剑向赤里柔飞身攻来。他大剑一挥，又是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赤里柔故技重施，将飞血卷天旗一扬一卷，又企图要把燕凤栖的剑气全部裹入旗中！但她刚一出招，便懊悔不迭！

原来，燕凤栖适才右手挥剑只是一诈，待赤里柔把大旗舒展开来，燕凤栖便借机把左手火把再次投射过去！赤里柔大旗一卷，裹进来的不仅是燕凤栖的剑气，还有紧随其后要命的火种！

飞血卷天旗一触即燃，火，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赤里柔急忙把大旗猛挥，企图将旗中的火把抖落出去，但孰料她越是挥舞大旗，那火苗借着大旗卷起的风势，反而是越烧越旺盛了！

——大旗最后燃成了熊熊大火，被焚烧得灰飞烟灭！

焚烧，是最好的毁灭。

赤里柔心疼得不得了，她不顾妇人仪态，气得跺脚，哇哇大叫：“臭小子，居然毁了老娘的飞血卷天旗，何门何派，可敢报上名来！”

大旗已破，燕凤栖乘势仗剑攻来：“小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凤凰岭燕子门燕凤栖是也！”

赤里柔等三人原本是突瓦左部先锋可可浑将军借与宋玄河作为助攻的援手，本不需为宋玄河卖命。赤里柔素来机巧多变，眼见另外二人相继惨死，知道情况不妙，便道：“宋道长，我们三人也算对得住你了。我留得残命还要为可可浑将军效命，恕不奉陪了，咱们后会有期！”言罢，脚底抹油纵身而去，三五个起落便逃得无影无踪，只在半空中撂下一句狠话：“小子燕凤栖，老娘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天涯海角，咱们还会再见的！”

宋玄河眼见九天轮、多莫都、赤里柔三人死的死、逃的逃，形势惊天逆转，更加气急败坏，命令押解着上官晚歌和裴遗爱的番兵道：“动手，快把那两个小厮给我抹脖子杀了！”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两声“哎哟”喊出，两人应声而倒。众人看时，被杀死的不是上官晚歌与裴遗爱，却是把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的两个番兵！再一细看，杀死两个番兵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被封住穴道的上官一鹤！

原来上官一鹤早就用内力冲破了玄关，恢复了自由之身。他之所以一直端坐不动，一来是见燕凤栖剑法玄妙、身手不凡，想让这年轻人独建功勋；二来是想麻痹宋玄河，使对手放松警惕，他便可以见机行事来搭救上官晚歌和裴遗爱。

事情如他所料，现在他的搭救计划取得了成功。

此时自远处传来了轰轰隆隆的马蹄声，然后便看见难以计数的灿若星辰的火把向这边滚滚而来。借着耀眼的火光，只见一面大旗迎风而展、猎猎飞扬，当中一个斗大的“白”字隐约可见！

云侯大声道：“是金汤寨白总兵的援兵到了，臭道士，你还不速速投降、引颈就戮？”言罢越过番兵，再次向宋玄河抢攻而来！

宋玄河眼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忙招呼众番兵阻拦厮杀，自己趁乱寻隙，溜之大吉了。

白雨川的两千精骑冲杀过来，喊杀声震耳欲聋，转眼间将那数百番兵杀得一个不剩！

上官一鹤大喜，大开北门，携云侯、上官晚歌、裴遗爱，引燕凤栖、白雨川进卧龙山庄暂歇。其余将士颇多，山庄容不下这许多人马，白雨川便命令将官们就地安营扎寨，人不卸甲、马不离鞍，轮番休整。

上官一鹤又派人去西门及月牙谷刺探军情，然后与众人一番寒暄，又想起战死的老三雷僧，心中不免暗自悲伤。

云侯知道庄主心事，为了使他不致过度伤感，便起个话题，将燕子门之后燕凤栖和风雅儒将白雨川介绍给他。上官一鹤眼见年轻一代人才辈出，这才稍展笑颜，便与众人商议起援救西门之事，这里暂且不提。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北门战事告一段落，容我再说一说西门和月牙谷的情况。

自北山七派退据西门、上官一鹤赶往北门之后，大公子上官无恨便仔细布置月牙谷防御事宜。他先是安排兵士照顾铁佛、太平好生养伤，又命令守兵修缮好被触发了的陷阱机关，补充好各处损耗的飞箭、梭镖、滚石、檑木，把月牙谷布置得更加坚若磐石、密不透风。上官无恨亲自带队来回巡哨，严阵以待，以防敌人偷袭。

黄昏时分，上官无恨与下一班巡逻兵士交接好之后，转身进入茅厕小解一番。出了茅厕，他便回到房间，想眯会儿眼打个盹儿，一日劳累使他颇有些倦乏。

他在床上刚一坐定，未等仰下身去，忽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顺带着吹熄了桌子上的火烛。

上官无恨从睡意中猛然惊醒。更令他吃惊的是，当他从床上站立起来的时候，熄灭的火烛居然重又被点燃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眼前！

上官无恨定睛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背叛了卧龙山庄上官家的大总管朱不笑！不，他现在的名字叫做朱略！

上官无恨急忙把随身佩带的折扇一展，做出个防御的架势。

朱略堆着一脸的笑，道：“无恨公子，何必紧张，不要搞得剑拔弩张嘛。”

上官无恨道：“朱老……逆贼，上官家正要把你格杀勿论，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朱略笑道：“无恨公子刚才是想叫一声‘朱老叔’吧，不枉老叔疼你这许多年。此番情境，你叫不出口，我也不怪你。”

上官无恨想起平日里“朱不笑”对自己的诸多好处来，便也客气道：“朱老叔的情谊，无恨自不能忘。不过公私分明，无恨更不敢忘。今日你我已是死敌，不知你此番到访，有何图谋？”

朱略接着笑道：“无恨公子，不要把话说得那么决绝，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好一条后路。老夫这次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前来，正是要为你指一条活路！”

上官无恨道：“你若是来游说劝降的，便不必多说了。”

朱略一本正经道：“无恨公子且听我把话说完。我指的活路，并非你之眼下，而是你未来的前途命运呀！无恨，你不得不承认，自小到大，在这一众叔伯之中，最疼你的就是你朱老叔我吧！你是老叔我看着长大的，我可不能眼看你要吃个大哑巴亏而不来提醒你！”

上官无恨没有言语。

朱略知道这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便接着道：“我来问你，你与上官一鹤是什么关系？”

“朱老叔说笑么，父子！”

“是亲父子吗？”

上官无恨又没有言语了。

朱略道：“那年你已经七岁，我想你应该记得，那时候你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后来上官一鹤见你可怜，便收留你为养子。你，不过是他的义子！”

“那又如何？义父待我如亲生，无恨此生对上官家感激不尽！”

朱略道：“嗯哼，你张口上官家，闭口上官家，只怕人家未必把你当做自己人！试问若是上官一鹤百年之后，你身为上官家的长子，这卧龙山庄庄主之位，是不是应该由你来继承？”

“若义父和上官家需要我，我上官无恨随时愿意挑起重担！”

朱略冷笑道：“我的无恨公子，老叔素来知道你才华横溢，胸中也有不小的抱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痴人！那上官一鹤若真想日后把庄主之位传继给你，又怎么会给他那新进门的小妾新生的儿子取名叫做‘上官承业’呢？你仔细想一想，这庄主之位，有没有你这个干儿子的份！”

上官无恨陷入了沉思，又是默不作声了。

朱略眼见上官无恨已被自己说动，便继续煽风点火道：“卧龙山庄这偌大的基业、江湖上的盛名，于你来说本是唾手可得！可如今看来，数年之后，你必然要俯首苟从于那个**臭未干的娃娃！想一想你的远大抱负，你甘心一生潜衣缩首、屈居人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