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是否还记得我

教研室只有两间房子，山墙边是一排柜子，中间位置有六张书桌拼在一起，是教师开会的场所。

几个人扛着抱着拿来一堆乐器，刘绪君过来开门，清理桌子，很快布置成一包家伦为中心的表演厅。

许俪拿着那张曲谱，包家伦并不看她，说：“我先调试节奏，预存些配器旋律，你们可以听，不能随意发出声音。”

电子琴的音色很纯净明亮，卡西欧CT-401单排键电子琴的功能也不是他们了解的。他们不识货，当然不知道这是厂家今年刚刚推出的在国内很流行的专业型电子合成乐器，是行业内顶峰级别的存在，噱头是能以一个手指即可演奏自动伴奏的电子琴，标准61键，是面向大中院校和专业音乐人士研制的专业产品。

信手划拉出一阵声音，包家伦立刻有某种潜能被激活的感觉，表情状态变化很大。琴身自带立体声音箱，也需要煲一下。拟声变调平滑转换，效果很好。

他双手上下翻飞，一首大家熟悉的《泉水叮咚》乐曲迸现出来，节奏、音色、情绪，速度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傅校长就在后面住，听见这边热闹，出来看看，刘绪君连忙出来，对他比划一下噤声，他就微笑着站在外面听。

旋律一转，变成了珊瑚颂，包家伦清清嗓子，开始加入人声，自己唱了一首歌，他的嗓音很有特色，刚刚脱离变声期，明亮纯净里带着些青春稚气的感觉。

然后对许俪说：“注意了！”

给许俪的新歌是根据秦永成的小提琴曲《滨海音诗》改编的，现在也没谁知道的经典旋律《我和我的祖国》，前奏是拟声小提琴曲，然后他开口了：“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赞歌，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袅袅炊烟 小小村落 路上一道辙... ...”

一曲唱完，停下来，把录音机打开，装上磁带，说：“俪姐，我对这首歌很有信心，现在我再唱一遍，把它录下来，然后寄到北京，我向朋友推荐你，抢个时间差。你回去好好练练，你觉得练熟了再过来，录个正式版，不耽误过年用。另外，你还要准备几首老歌民歌，人家测试你的功底，你可不能掉链子哈！”

许俪点点头。包家伦示意李图，按下录音键，自己再次演绎一遍刚才的歌曲。

潘晓圆和赵子茗都有些激动，她们上了三年音乐专业，又是体制内人士，哪会不知道这首歌的价值和意义？见关了录音机，潘晓圆就说：“能不能给我也来一首？”

“可以是可以，今天是不行了！你看看外面！”他把那盘磁带复制一份，交给许俪。

外面围了许多学生，离校近的学生，尤其是初中部的小屁孩，成绩不怎么样，上学很积极的。

秋收秋种结束后，今年的家庭普遍收入不错，高中部的学生里，很多同学添置了新自行车，凤凰飞鸽太贵，要票还是二百六十多块。便宜的就是飞鹰加重型，一百六十多块一辆，便宜一百块左右，还不要票。

李德勤也来了，新飞鹰往教室后面一扔，就过来看热闹，一看各种乐器都有，就要收起来了，就大喊起来：“包家伦？再唱一首吧！”

所有人都想他再来一支歌，李图还很配合民意，把吉他拿了出来。

包家伦看见傅校长也在外面，笑着点点头，说：“好吧！校园民谣类吧！”

给吉他装上琴弦，调整松弛度，试了一下，也不用拨片，叮叮咚咚的弹了一阵，开始唱起来：

今夜微风轻送 把我的心吹动，多少尘封的往日情 重回到我心中，往事随风飘送 把我的心刺痛，你是那美梦难忘记 深藏在记忆中，总是要历经百转和千回才知情深意浓，总是要走遍千山和万水才知何去何从，为何等到错过多年以后 才明白自己最真的梦，是否还记得我 还是已忘了我，今夜微风轻轻送 吹散了我的梦... ...

谢谢！

包家伦向刘绪君请假一周，和李图几个把乐器送回丁玉盈家，找出自己的鱼钩屠龙刀，夹在自行车后面。

许俪几个要坐车回去，包家伦陪着走，说：“招待不周啊！下次来给你们撵个兔子吃。”

“你还能撵兔子？”

“年轻轻的能跑能跳，撵个兔子很奇怪吗？”

李图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真想留下来和你玩几天。”

“随时都欢迎！”

许俪笑了下，问：“你那林场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肯定需要啊！你们都是有能力有关系的，和水利局说一下，给我打眼机井，不用担心，所有费用我出，时间尽快就好，下雪上冻了就不好搞了。”

“这是必须的，我和他们说说，现在没什么活儿，肯定能成！”赵子茗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送大礼的大姐到底是谁？”

“你能保密吗？”

“能！”

“我也能！”

潘晓圆醒悟过来，问：“快说！还有，给我也写首歌，我也答应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说了你别打我啊！我想有个女朋友！”

几个人大笑起来，赵子茗说：“俪儿最合适，看你的眼神就很特别。”

“别瞎说！伦子有女朋友了，不是那个丁玉盈吗？为什么不给她写歌呢？”

包家伦看看许俪，说：“女人心海底针，我怕她小鸟出飞，一去不复返了。”

家里来了客人，是妈妈娘家奶奶来了，七八十岁的金老太太，裹着小脚，叫孙子送来的。

包妈娘家在东南五里地的小王庄，家里只有两口人，金老太太和舅舅王志安。舅舅从小就耳聋失聪，一聋三分傻，今年二十八了，没有娶到媳妇。

王梓楠和王志安是共有一个祖爷爷的关系，他们有三个爷爷辈，这三个爷爷分出三门来，王志安是大爷爷这门单传下来的独苗，还有大姐也就是包家伦的妈妈和二姐。小王庄东头的是二爷爷现在有兄弟四个，就是王志和兄弟四个，他们父母还健在。西头的是王梓楠和二叔家，她的父辈兄弟两个，叔伯姊妹就多了，王梓楠有兄妹五个，二叔家有姐弟六个。

包妈嫁到包家十几年了，和娘家关系走动热闹，这些叔伯姐妹兄弟分家越来越多，已经走不起了，但三家叔伯辈的不能丢下，婚丧嫁娶必须得去，平常就只有年节时才走动一下。

包家伦有个老姨和老舅，姥爷解放前就死了，姥姥也死了七八年了。老姨已经出嫁，有三个孩子了，现在家里就剩一个老舅和金老太。

看见金老太还健在，手脚麻利的择菜扫地，包家伦心里一阵温暖。自己兄妹多，妈妈照顾不过来自己，就把自己送到她家常住。自己在家的时间没有在她家时间多，这感情血浓于水，万世不能忘记。

听说外甥子自我失踪，跑了一个多月，赚到钱回来了，弄出一堆事情不说，还给邻居二姐两万块钱看病，就坐不住了，赶过来看看情况。

人的性格决定眼界，表达方式和素质相关，金老太就没有包妈那样态度，问：“在家上学好好的，怎么就跑了呢？碰到坏人没有？还赚到钱了？没有做坏事吧？”

“我能做什么坏事？做坏事还能回得来么！咱只做好事！”

“有出息！西边二姐上午还在说，就等着和你说一下，她们要去大城市看病呢！可怜哪！年轻轻的得了个缠手的病，多亏遇到你了，你是她的贵人啊！”

要说扎圆圈子绕弯说话，金老太有几十年的经验，和包家伦的直截了当很不同，他也很不适应。尽管明白她的目的，还是得耐心和她装迷糊。

终于，金老太说了来意：“你赚了多少钱啊！又买地买机器的，有多余的话，紧紧手，带你老舅去看看耳朵吧！他都二十八了，再耽搁两年，媳妇都娶不到了。”

包家伦想了下，说：“你家里都安排好了吧！那就多住几天，这两天我就出门，带他去武汉看看吧！”

“噢！家里就几只鸡，叫你六姥娘晚上喂一下堵住门就好了。你说明天出远门？”

“后天早上走吧！明天逢集，我带老舅去赶集，买件衣服换洗。”

“那就好！你看得多少钱啊？”

“不用你担心，将来老舅娶媳妇，也是我负责，你只管打听找媒婆就行。”

王志安的耳朵是出生三天洗澡时，不小心耳道灌了水，小孩子无法表达，这滴水堵塞耳道，拖延下来，就发炎溃烂，后来，慢慢流出脓水，反反复复，伤及耳蜗，就失聪了。

人的两只耳朵是相通的，一侧病变，另一侧听力也随着下降，十几岁时，还能治愈，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变成陈旧性慢性中耳炎，要想彻底治愈，很难。

老姨嫁到南边五六里地的刘家庄，那里是水稻产区，能用得上南湾水库的渡槽调来的水，不像北边几个乡，靠天吃饭，水稻丰收有保证，人家喂鸭子都是稻子，喂猪都是煮一锅大米稀饭，没有饥荒的危险。

而包家伦的爸爸是工人，每月不知道寄回来多少钱，反正大姐手里有零花钱。小王庄就有人就在聋志安跟前烧底火，你大姐家有钱，大哥在城市工作，二姐家有米，随便给一些，也把你的耳朵治好了。

聋志安觉得有道理，就找两个姐姐的茬，当然没有结果，还被骂了一顿。

后来，一直到包妈病倒，到死，聋志安也没能原谅她们两个，还在絮叨着，当年你们怎么如何的，我也不会打一辈子光棍。

对待二姐，他更放肆，一直埋怨她不该出嫁那么早，不然多住两年，给自己换亲，也能混一家人。

就在前年，金老太的娘家侄孙，还真的给聋志安领来一个老婆，很秀气年轻的南方姑娘，那姑娘在他家住了半年，勤快能干，金老太喜欢得简直要供着当菩萨烧香。聋志安嫌人家有两个毛病，一个是爱扫地，扫完地必须洒水；另一个毛病是说话问题，说不了河南话，嘀嘀哩哩很好听，就是听不懂。

结果，聋志安偷偷打人家，后来当着奶奶面打，就把她踢流产了，奶奶拿着鞭子替孙媳出气，最终也没能留住人家，那姑娘就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