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军训惊魂

山虎、贺家喜和梁家冲的十多名青年，跟着梁耀宗进入军营。梁耀宗把他们与新抓来的壮丁相合并，编为新兵连进行军事训练。

开训的时候，梁耀宗进行队前训话，威风凛凛地说:

"今天，你们穿上了国军的军装，那就是国军的士兵了。按照国军士兵的要求，你们必须做到以下五条:第一，要清除头脑里的老百姓思想。老百姓从早到晚想的是自己家里的事，当了兵就不能这么想了，要想的只能是如何当好兵，如何打好仗，自己家里的事要抛在一边。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大家齐声回答。

接着他讲第二条，就是要去掉老百姓的习气。他说老百姓的习气就是自由散漫，行动拖拖拉拉，作风吊儿郎当。当了兵就要彻底去掉老百姓习气，一切按军纪要求办理，雷厉风行，令行禁止，言谈举止都要像个当兵的样子。

他讲的第三条，就是要绝对服从长官指挥，长官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长官指挥就是军令，违抗军令者，要受军法处置。

他讲的第四条，就是要熟练掌握手中武器和战术动作。步兵的手中武器，步枪、机关枪射击，手榴弹投掷，样样都要学会使用;战场上的摸爬滚打、拼刺刀，要样样精通。为了抗击日寇保卫常德，必须勤学苦练，尽快提高自己的战斗本领。

他讲的第五条，就是不能当逃兵。对于逃兵，要执行战场纪律，严惩不贷，格杀勿论，绝不留情。

梁耀宗每讲一条，都要问"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大家回答"听清楚了"时，声音不洪亮、不整齐，他就让大家重新回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以显示他的官威。

队前训话结束之后，梁耀宗特地把山虎和贺家喜叫到跟前，说:

"你们两个是我最信任的。带头跟我当兵，你们说到做到，我很满意。现在，你们是新兵，我希望你们在新兵训练中带个好头，按我说的去做。"

"那是自然。"山虎和贺家喜齐声回应。"我们来当兵，为的就是抗日保常德。如果没有一身好武艺，怎么抗击日本侵略者。"

山虎和贺家喜口里讲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的。

他俩认为，当兵的人确实应当保当兵的样子，是不能想着家里的人和事，牵肠挂肚不能当好兵，不改掉老百姓的习气也当不好兵。当兵的当然要听当官的，为了抗日保常德当然要苦练杀敌本领，大敌当前当然不能当逃兵。

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他们二人在新兵训练中是努力发挥带头作用的。

教官对新兵的训练，是从队列开始的，集合、解散，立正、稍息，向左看齐、向右看齐，向后转、向前看，报数，齐步走、跑步走、正步走......这些基本的动作，逐一地进行教练。然后按照训练科目，进行步枪、机关枪、手榴弹知识的传授与实际操作使用的训练，并且进行实弹射击。在此基础上，进行战术动作训练，如何利用地形地貌、如何构筑和利用战壕、如何隐蔽匍匐前进、如何冲锋拚刺刀，等等。

在这些训练中，山虎和贺家喜都是非常认真刻苦的。由于他们二人都比较聪明灵活，接受能力强，所以进步很快。那些步枪、机关枪、手榴弹，过去见都没有见过，现在可以熟练地使用了。至于队列步伐、战术动作，他们学得更快，掌握得更好。

负责新兵训练的教官们，个个凶神恶煞一般。新兵在训练中如果有人心不在焉，不注意听讲，私下交头接耳、做小动作;或者在实际操练中不认真，嘻嘻哈哈，装模作样。那些教官发现了，开口就骂，动手就打，甚至脚踢鞭子抽。山虎和贺家喜没有挨打挨骂，但是挨打挨骂的新兵很多。挨打挨骂的新兵们都是惧怕那些教官的，唯有一人不怕。

他叫赵汉生，大约三十来岁，在新兵中是年龄最大的。他身强力壮，个头高大，肤色黑红粗糙，看上去给人以勤劳辛苦饱经风霜的感觉。他脾气有点儿倔，讲话嗓门大。他挨打挨骂的次数最多，可他不仅不怕那些教官，而且还敢顶嘴。

山虎和贺家喜清楚地记得，新兵集中开训第一天，教官拿着名册点名，要求点到谁的名字谁就答应"有"。当点到赵汉生的名字时，赵汉生答道:

"我在这儿!"

教官动怒道:"要回答说:有!"

他回应道:"我在这儿，就是有!不在这儿，哪有我呀!"

教官不由分说，上前就给他一耳光，骂道:

"你这头蠢猪，连有都不会说!"

接着进行队列训练，教官喊立正、稍息，赵汉生只稍息，不立正;教官喊向右看齐、向左看齐，他却耷拉着脑袋哪里也不看。这下教官就来狠的了，把他拉出队列，拳打脚踢，举报猛抽，怒气冲冲地喝问:

"长官的口令，你为什么不听?"

赵汉生反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是当兵的!"教官怒吼。

"我不是当兵的。"赵汉生也想怒吼起来。"我是被你们抓进来的，不是我要来当兵的。"

"抓来的兵也是兵，当兵的就得听当官的。"教官怒斥泄愤。

后来，教官讲授步枪、机关枪、手榴弹的使用知识，言传身教这些武器的操作要领和方法，要求大家抓紧时间认真苦练。教官把步枪送到赵汉生手上，赵汉生接过后立即甩在地上，说:

"这些玩艺儿，练也是白费劲，根本不能抗击日本侵略军，根本保卫不了常德。"

这一下，把所有教官都惹恼了，说他破坏军械，还说他动摇军心，把他捆绑起来抽打，被打得遍体鳞伤。

目睹赵汉生惨遭毒打，山虎产生怜悯之情，对贺家喜说:

"这个赵汉生是怎么想的，一个当兵的为什么硬要和那些当官的硬碰硬呢。"

"我也不明白。"贺家喜说。"顶一句嘴，挨一次打，何苦呀，怕是脑子有问题，不像个正常人呀。"

"确实不像个正常人。"山虎说。"我觉得他心里好像憋着一股气，口无遮拦，说说气话，泄泄愤。"

"你说得对。"贺家喜说。"他心中有气，憋着难受。咱们应当理解他，但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挨打，应当想办法开导开导他，让他少受点儿罪。"

"我正是这么想的。"山虎说。

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去找赵汉生，相互关心照应一下。

这天晚饭后，自由活动，新兵们走出房间，三三两两地在营区散步，玩耍。趁此机会，山虎和贺家喜去找赵汉生。

此刻的赵汉生无心和大家一起娱乐，一个人坐在床头前，长吁短叹。山虎和贺家喜走上前去，挨着赵汉生坐下。山虎首先开口说:

"我知道，你是被他们抓来当兵的。其实我们俩也是曾经被他们抓过，被抓后想通了才来当兵的。想不通，受苦受害的是自己呀!"

山虎是用此话来安慰赵汉生的，没想到却遭到赵汉生的冷嘲:

"你们想得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大概是新兵中的俊杰吧!"

"我们不是什么俊杰，也不想当什么俊杰。"山虎说。"不过，抗日保常德这是时务，作为常德人，大敌当前怎能不识时务呢!"

接着，把自己进城买衣被抓壮丁以及婚后从军的经历说了一遍。

贺家喜紧随其后，也把自己的经历说了说。

赵汉生听了，感慨系之地说:

"看来，咱们都是苦命人呀!听你们讲了自己的经历，使我想起了我的经历。你们现在的思想和情感，和我以前的思想和情感是一模一样，一点儿区别都没有。"

接着，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一

"我是武汉人，家在郊区青山脚下、长江边上。我们家一直是种田的农民，父母早逝，只有我和弟弟二人相依为命。我弟弟比我小八岁，我当哥哥的，毫无疑问应当照料弟弟。我弟弟很聪明，喜欢读书。我就拚命干活，既种田，又打渔，挣点钱，供弟弟上学，我自己省吃俭用，希望弟弟成才，改变我们赵家的命运。在我弟弟上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日本侵略军来了。武汉的国军抓壮丁，政府号召抗日保武汉。我弟弟是热血青年，和很多同学一起，投笔从戎，当了国军的士兵，誓死保卫武汉。我在想，咱是武汉人，是应该为保卫武汉尽心尽力。所以，我支持我弟弟。可是结果呢，武汉丢了，被日本鬼子占领了，我弟弟也在战场上丢了性命。我无法在武汉活下去，逃避战祸，逃到了常德。我在常德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别的生路，只能靠打渔谋生。十几天前的那天上午，我提着一篮鱼到城里来卖，遇到几个当兵的，说要买鱼，要我把鱼送到兵营里去。一进兵营，他们就变了说法，要我当兵。我不干，他们就把我关押起来不放了......"

说到这里，赵汉生又长吁短叹起来，然后才说:

"咱们老百姓呀，图的是平平安安过日子，抗日保武汉，为的是保平安。日本鬼子凶残，国民党无能。指望国民党抗日保平安，那就是作梦!我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才宁死不愿当国民党的兵。可以这么说，当国民党的兵只能白白送死。现在常德的国军，就像武汉的国军喊着抗日保武汉一样，喊着抗日保常德。可是能保得住吗?武汉那么多国军都没有保住武汉，常德的这些少之又少的国军，说能保住常德，那只能是骗人的鬼话。我敢断言，常德必然失陷，我们这些被抓来当兵的，只能是白白送死。"

山虎和贺家喜本来是想开导赵汉生的，而赵汉生的一席话却把他们二人给开导了。山虎说:

"赵大哥说的在理，我也觉得常德是保不住的。所以我们早有思想准备，打完了这一仗，不管常德保住了没有，我们都不再当兵了，回家过日子了。"

"是的，我们来当兵，就是为了保常德。"贺家喜接过山虎的话头说。

"你们俩会像我弟弟一样，白白送死。"赵汉生说。

"依你说，我们应当怎么办?"贺家喜问。

"不当国军窝囊兵，逃!"赵汉生回答。

"你敢吗?"贺家喜又问。

"当然敢，不逃没生路。"赵汉生坚定地说。

"当了逃兵军法处置，格杀勿论，你难道不知道吗?"山虎问。

"知道。"赵汉生说。"不过，那是吓唬咱们新兵的胆小的，胆大的不怕。"

听赵汉生这么说，山虎和贺家喜觉得没有必要再开导他了。不过他们认为，赵汉生说的虽然都是一些实话，但是是因为气愤而不吐不快的，要当逃兵可能是在气头上说说而已。

令山虎和贺家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汉生说的气话，也是真话。几天后，趁夜间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真的溜出军营逃跑了。

赵汉生何时溜出军营，谁也不知道。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教官集合队伍点名，发现缺了赵汉生，寻找不到他，方知他逃跑，向上司报告。

上司接到报告，立即向全城国军下达缉捕赵汉生的命令，并派出一支队伍，进行搜捕。

赵汉生出逃时穿的是国军士兵军装，比较显眼。而他在常德人生地不熟，很难找到藏身之地。所以，他很快就被归缉拿归案。

军事法庭判决，对赵汉生执行枪决。

山虎和贺家喜得知此讯，吓得魂飞天外。贺家喜说:

"实在没有想到，真的要枪毙逃兵呀!"

"赵汉生出逃，是有原因的呀。"山虎说。"我觉得，他就这么死了，大冤屈了。"

"我也觉得不该枪毙他。"贺家喜说。"日本鬼子侵犯常德，让他上战场杀敌，戴罪立功，将功赎罪不就行了嘛。"

"咱俩这么说，没什么用。"山虎说。"不如去找梁家少爷说说，请他出面说情，兴许能保赵汉生一条命。"

"对!"贺家喜深表赞成。

二人说着，真的去找梁耀宗了。

梁耀宗听他俩说明了来意，勃然大怒道:

"你们怎敢为逃兵求情!我告诉你们，严惩逃兵，格杀勿论，无论谁求情都不行。如果同情逃兵，为逃兵说话，我就把你们当作逃兵的同伙惩处!"

"不、不、不，我们不是他的同伙。"山虎和贺家喜连忙解释。"我们是来抗日保常德的，只是想让他跟我们一块儿上战场，杀鬼子。"

"既然这样，那就看我如何处置吧。"梁耀宗说。

梁耀宗真的要亲自处置赵汉生了。

这天，教官把新兵集合后带到了沅江北岸的沙滩上。梁耀宗早已站在那里，教官向他报告之后，他又进行队前训话，把嗓门提得高高地说:

"在你们新兵开训的时候，我就在训话中说过，不能当逃兵，对于逃兵要执行战场纪律，严惩不贷，格杀勿论。今天让你们到这儿来，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一看当逃兵的下场，也让你们看一看我是怎么对待逃兵的。"

说话间，赵汉生被五花大绑着带进了沙滩。大家明白，这沙滩就是刑场。

赵汉生竟然毫无惧色，面向新兵们高声喊道:

"国军无能!常德难保!"

梁耀宗怒吼:"大胆!死到临头，还敢扰乱军心!"

说罢，立即举枪，瞄准赵汉生开了两枪。

赵汉生倒下去了，贺家喜被吓得双手捂脸，两腿直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