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沉默的父爱

旌旗招展，风起云涌。

是日，东路军一举突破元军的阻击，如钱塘江的潮汛般与徐达的中路军会师。

徐达的战略实现了！

会师的明军，如出闸的猛虎，冒着冲天的大雪，朝元军发动了决死的突击。战局，一下子逆转了！

王保保无奈，只能引兵遁走，而北元太尉蛮子，也只能长叹一声，收拢败兵北去。

当郑龙的部队来到大明东路军的辕门，大明曹国公，征北大将军，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国子监祭酒，上柱国，京营兵马总兵官权之军国事李文忠亲自来迎。

郑龙、海斡尔、李景隆下马。

看到父亲，李景隆心神一震，在战场上即使被掀到半空、险些丧命时也未曾松手的长弓，竟不觉掉在地上。

李文忠虽是大明开国名将，且丰神俊朗、博览群书，穿上铠甲便是雄壮男儿，披上儒服则是谦谦君子，但他为人勤于行而讷与言，并不喜欢多话。而李景隆则从小熟读兵书，自恃聪明，所以颇为看不起沉默寡言的李文忠。觉得自己只是生得晚了，假如自己生于元末天下大乱，建立的功业未必会比徐达、常遇春这两位家喻户晓的战神差。

而李文忠每每规劝李景隆，都被自己牙尖嘴利的儿子驳得哑口无言。虽然，李文忠这些道理都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偏偏却是朴实无华。李文忠肚子里的墨水虽然不比李景隆差，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李文忠是一个对战场充满敬畏的军人，这些硬道理，李文忠不能、也不敢进行任何文学上的粉饰，因而根本辩不过一肚子花花肠子，又飞扬轻佻的李景隆。

而这两个月间，无数的死人、无数的鲜血、无数的生离死别，无不在用生命验证李文忠的每句话。

九死一生、百战余生后，再见到父亲，李景隆早已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李文忠从不置喙国事，对于所有人，他都与人为善、广结善缘，即便是身为国公之尊，但即便是一个都察院的小御史，李文忠都以礼相待。李景隆当时很不理解，我堂堂曹国公府，为什么要对这些他眼中的猥琐小吏卑微至此？

而今，他才知道，父亲的沉默和隐忍，就是为了曹国公府的繁荣昌盛，就是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有叛逆和桀骜的资本。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诉说着语言无法承受的悔恨与决心。

李文忠也落泪了，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他搀扶起李景隆，慈爱地掸去他身上的征尘。

“黑了，也壮实了。”李文忠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可有按时吃饭？”

“有的，有的。”一向伶牙俐齿的李景隆早已哽咽，只能拼尽全力，咧出一个大大的笑。

李文忠转向郑龙，这两位将军，虽然生活的时代远隔六百多年，但军人见面，何须言语？

在郑龙的眼中，李文忠看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是四十年金戈铁马，六十年风云激荡淬炼的不灭军魂。

而在李文忠眼中，郑龙看到了一个将军的坚毅、一个臣子的忠荩、一个父亲的深沉。

“曹国公，鄙人郑龙，字云桥。”郑龙微一鞠躬，简洁地自我介绍。

李文忠握住了郑龙的手：“云桥兄……”

刚想说话，泪水却堵在喉头，哽咽无语。好一会儿，李文忠压下起伏的情感，再次开口。

“谢谢你！谢谢你！”

郑龙此时已经知道，所谓的李老九，就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而朱老四，则是名垂千古的明成祖、燕王朱棣。自己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李景隆、朱棣的命运。

而郑龙不知道的是，长期的战场搏杀，再加上因为儿子不成器，忧虑曹家未来，却又满心忧愁无人诉说，积郁成疾的李文忠这才英年早逝。

而如今，长子李景隆在郑龙的带领下，淬火成钢，彻底告别了昔日的自己。满腔怨愤一扫而空，李文忠只觉得身心俱畅，胸中阴霾一扫而空。

“曹国公。”郑龙开口。

“嗐。”李文忠大笑，“云桥兄，大恩不言谢，以后不必这么生分，你若不弃，叫咱一声哥哥，以后，你云桥的事情，就是我李文忠的事情，咱曹国公府上下，除了皇上，愿为你肝脑涂地！”

说罢，堂堂曹国公，竟然朝郑龙深深一拜，而李景隆，也肃然一拜。

郑龙此时既觉得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此时的李文忠不过三十三岁，而自己却是六十二岁，自己的年纪当他爹都有富余。

“李兄，不必如此！”郑龙搀起李文忠，“咱们是同袍，是战友，什么是战友，你会为我挡箭，我会为你挡刀，为兄弟掉脑壳，天经地义！”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李兄，朝廷班师的旨意到了吗？”郑龙问道。

李文忠点头：“昨天申时到了。”

“好极了！”郑龙冷峻地笑了，“李兄，我现在骑兵损失了一半，但他们的火铳我基本上都搜集了。再给我三百身经百战的骑兵，我去把北元太尉蛮子的脑袋给你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