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尘归尘土归土

小尼姑说：“我早上去送饭的时候他就没在房里，屋里还没收拾，只当他是出恭去了，刚才去取碗筷，饭都没动，屋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也没看见禅杖。”

听了这话，水潋滟急忙跑了出去，小尼姑紧随其后。

无尘二人不知怎么回事，面面相觑，也跟到门外去查看，只看见小尼姑的背影是进了昨晚那和尚的房间。

片刻的功夫，水潋滟垂头丧气的从房里走了出来，见了无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垂泪道：“这人怎么这等没有胆气，竟然跑了，亏我还想把大事托付给他……”

无尘安慰她说：“你先别急，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去追他。”

水潋滟满脸悲戚地摇摇头：“不必追了，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也许是昨夜就逃走了……”

又让那小尼姑在门外守着，领着无尘二人回了房间，说：“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出家？你们猜那人又是谁？他就是川里造反的李顺！”

这才将这几年的事一一讲来：“家仇国恨，我自忖此生难报，本来已经放弃。那一年川里大乱，族人找了来鼓动我起事，我又动了心，派人去川里联络李顺，我这边闹着出家，伺机脱身。哪知很快就听说李顺兵败了，他们便跟着我们派云联络的人逃回了这里。”

水潋滟一边说着话，一边拿出那方手帕，用绣花架子绷了起来，将花纹凌乱部分的纬线一根抽掉，余下的经线上却出现了几个小字：清水湖，龟争渡。

她又从箱笼里拿出一个绣花架子，上面绷的帕子花纹颜色和前一条风格一样，只有经线的部分却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明显是山中的一条河，有个位置重重的标了个黑点。

她向无尘苦笑道：“还记得以前我说这手帕是藏宝图，惹你大笑的事么？我说的话是真的。当年后蜀国都城破的时候，父皇命母亲缝在我的衣服上的，他说我母亲只是宫中的一个普通侍妾，没人注意我们，可将藏宝图带出宫去，日后报仇可用。哪知还没出宫门，母亲就死在乱军中了。

当时父皇叮嘱了我们一番话，我太年幼，后来被送到教坊里，每日昊非打即骂，逼着学各种技艺，渐渐记不清父皇的话了，只知道这是藏宝图，日后复国要用。族人也都是勉强活命，无人无钱，复国无望，都放下了这个心思。

忽然有天族人找来说，川里王小波李顺反了，顶的是先皇遗孤的名号，大家又起了希望，我也找了几个织锦的好手，研究留下的这块手帕，那织锦的工匠见这一段纬线松散，花纹凌乱，打算抽了线重织，才发现了经线上的秘密。

我还以为是风云际会，所以即便李顺兵败，族人又退缩了，我也把李顺藏在庵里，把他当作皇家血统，一心想着找回你手中这片织锦后起出藏宝，供他起事，哪知他这等没有胆气，竟然逃走了。”

小五儿二人如听天方夜谭，心中皆暗道：都十四万人齐解甲了，哪能让你一个弱女子来复国？

见水潋滟又垂泪，无尘便劝解道：“想必是见我们穿着士兵的衣服，以为是来抓他的，怪不得他一见我们就下死招，你不要着急，待我将他寻回来，与他说清楚便可。”

“也可能是那天动静太大，怕走漏风声，暂时走开察看。”小五儿也说道，心下却暗想，李顺对水潋滟不够信任，见无尘人物英雄，怕无尘取而代之也是有可能的。

水潋滟说：“不必寻他了，终究不是皇家血统，彼此猜忌，哪怕他曾豁出脸来问我如何打算，也算是他有三分诚意。无论如何，这终是笑话一场，我现在心如死灰，自此绝了这个念头，安心出家，什么都放下了。”

停了片刻她才苦笑道：“以后是真正的自由身。”

她又将手中锦帕都塞到无尘手中：“这个藏宝图还给你吧，我与它无缘，你若寻得宝藏，散一部分给蜀地乡民，也算父皇的一点余泽。”

无尘和小五儿二人一时也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听她哭诉。

后面两天无尘苦劝水潋滟无果。

见她决心已定，无尘也兴致缺缺，打算明早启程，去找到宝藏，也算了确故人一件心事。

小五儿住在庵中这几天，听见前院尼姑们早起晚睡，晨钟暮鼓，早课晚课，诵经坐禅，还要劳作修行，一天也不过睡上两个时辰，生活刻板清苦，想起水潋滟那样的人要过这样的日子，心中黯然。

这天一早，无尘二人就准备离开了。

走到前院大殿前的空地上，见墙上还贴着做法事的文榜单子，有新有旧，小五儿扫了一眼，见一张字迹清晰的文榜上写着：今有郑山民等人荐拔将军凌峰，以身报国，早叫超生……

她觉得这里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很熟悉又很陌生，向前走了两步，又牵马退了回来，无尘拉着马站在那里看着她。

小五儿又将榜文读了几遍，一时如在梦中，每个字她都认识，读到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尼姑指着榜文问道：“这个是……”

小尼姑说：“做这个法事的是附近庄子上的村民，说是从南边打仗回来的，他们说这个大将军人极好，厚待属下……还是个什么平夏王，中了瘴气死的。”见小五儿呆呆站着没再问话，便走开了。

小五儿茫然的牵着马走出庵堂，觉的一切都不真实，无尘快走几步跟上她，问道：“你没事儿吧，小五儿？”

小五儿叹息道：“我的世界开始坍塌了。”

“什么？”无尘没听明白。

“是的，坍塌。”小五儿自言自语：“要是他还是那个普通的厢兵，也许能活的长久些。他一直说冲锋陷阵马革裹尸是他的夙愿，我早就有这个猜测，会一语成谶。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

无尘说：“也算得偿所愿，有多少人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一辈子？你不要太难过了。”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有情于他？”

“有情？”小五儿苦笑一声说：“早在设计让他去抢耶律汀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为什么没有吃醋也没有难过？我才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幼年依恋他，只是因为自己软弱无助，羡慕他英武有力，他是我内心中成长的榜样而已！只怕你也是我羡慕的样子而已！”

无尘听了这话一脸惊异，眼神里却有三分藏不住的惊喜，连连说道：“你想的开就好，你想的开就好！”

他见小五儿嘴里说的头头是道，还是一脸怅然若失，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只怕她郁结在心，便不停地和她说话，先提议顺路去邙山扫墓，又说看那藏宝图的样子像是一条江河蜿蜒，还有清水湖什么的，想必宝藏在水里，要教她练闭气之法。如此种种用来转移她的心神。

两人到了青城山下，向人打听清水湖。想不到竟然是个村庄的名字，就在嘉陵江边上，相传多年前这里的确有个湖泊来着，湖水清冽甘甜，人们依水而居，有了这个村子，现在湖泊已经消失了。

两人在村里住了两天，也没找到什么头绪，打听龟争渡，人们纷纷摇头说不知道。村里有个老人大笑说：“龟争渡没听说过，倒知道有个乱鳖滩，那边山势极陡，你们去游玩可要小心些。”

两个人听了觉得有门，便备好东西，划着小船去了。

果然见两岸如刀切斧削一般，江水随着山势一转，视野忽然开阔，左岸山峰似是被利刃砍去一般，只留十几块大石露出水面，跃身上去，只见大石被江水吞吐冲刷的平滑圆润，似龟背一样。

两人都兴奋道：“就是这里了！”遂将小船上木柴等物品搬到大石上，点燃火堆。

两人潜到水底，一眼便看出水底的淤泥里有东西，河床里布满了规则的长方形凸起，差别是有的窄长，有的粗短而已，难道是无数个箱笼？

无尘拂去一块淤泥，露出的东西像是寸把粗的木棍，两人互望一眼，四手齐下，很快将这个凸起物清理出来，竟然是一捆长枪。清理淤泥的时候，碰到了捆扎的绳子，一触即烂。

无尘伸手拿起一杆枪，轻轻一提，看着完好的枪就四分五裂，手里仅剩下了短短的一段木棍，多年浸泡腐蚀，都朽烂了。

两人分头去挖别的凸起物，竟然全是武器盾牌，铠甲头盔之类，无一不是排列整齐，又无一不是锈蚀腐烂，如败絮残渣一般。

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大石，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都有些呆愣，忽然眼神一触，不由自主爆发出一阵大笑来，笑这些武器藏在水里化为了乌有；笑蜀王拥有国家的时候不珍惜，投降的时候又妄想日后夺回；笑自己竟然真来寻宝；笑天下人来来往往只剩一抷黄土……

小五儿笑的不能自己，直笑出眼泪来，直笑的泪如滂沱，她捂住脸转为呜咽。良久，她情绪平静下来，眼也不抬地说：“见笑了。”

无尘正等着她呢，立刻笑道：“想不想看看水下到底藏了多少兵器？”

见小五儿说好，让她划船跟着，他自己翻身进入水里，小五儿从船篷里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无尘从前面数丈的地方浮出换气，冲她援手呼叫，便应了一声划着船跟了上去。

两人走走停停，竟然一路划回了清水湖，这藏宝图果然没错，写的是藏宝的起止点，几里地的藏宝点！

无尘游到小船边，臂弯里抱着个坛子，小五儿接过坛子，无尘进船篷里换了衣服，二人打开坛子，里面是个竹筒，揭开蜡封，里面是幅残帛，上面写着：强敌残暴，举国不敌。余破柴都部将孙成虎奉命将武器盔甲五万伏暂沉江底，以备后用，余及部下千余人私自散入山林。吾主日后起事，吾等誓死追随，仅以此书立证明志，广政二十八年正月初五。

两人看了，相对叹息，将残帛收好，带回颖昌。

无尘给水潋滟看了，讲了水中情形，水潋滟一直神情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双手合什道了声辛苦，说：“陈年旧事，随它去吧。”

无尘二人知道她尘心已死，也不再多说，略歇一歇脚，便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