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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八旗子弟的幕落

小说:烽火江山:民国军阀的黄昏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17 21:01:23

民国元年八月,西城察院胡同,饿意像根冰锥,扎醒了镶蓝旗佐领赫舍里·文寿。

晨光穿破窗纸破洞,在炕席上投下几道惨白印记。偌大的三进宅院,七间厢房早已空荡,上月二姨娘带着紫檀梳妆台回了娘家,这月厨子老刘也走了,临走前在厨房梁上悬了麻绳,发现时已是气息全无,舌头吐得老长。文寿撑着炕沿起身,官靴底子早磨穿了,脚掌踩在青砖上,能清晰触到砖缝里的潮气。他踱到院中太平缸前,缸水浮着层绿沫,映出个穿补丁长衫的瘦影,这身长衫还是光绪三十三年的料子,那年他刚升佐领,在烤肉宛摆了三桌喜酒,何等风光。

“老爷,”管家福海佝着腰凑过来,手里捧着空托盘,声音发颤,“今儿个粮店掌柜说了,赊粮的账,再也不能欠了。”

文寿没作声,抬眼望向正房屋檐下的燕子窝,早已空空如也。去年此时,他还抱着小孙子数窝里的燕子,数到第七只时,宫里来人传旨,话很含糊,只说皇上退位了,往后的旗饷,再看情形。这“再看”,便是石沉大海,三月没发,六月没发,转眼到了八月,依旧音讯全无。

“去把书房那对钧窑笔洗取来。”文寿开口,语气平静得没一丝波澜。

福海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老爷!那是老太爷从恭王府求来的宝贝,是咱们赫舍里家的传家物件啊!”

“恭王府如今姓什么?”文寿打断他,语气添了几分冷硬,“快去。”

巳时,琉璃厂韫古斋。

当铺伙计捏着钧窑笔洗,拿放大镜反复端详,指甲还在釉面上轻轻刮着,半晌才开口:“民国了,前朝的旧物件不值钱,给你二十块大洋,不能再多。”

文寿的手指在袖口里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光绪二十六年,阿玛就是用这套笔洗,从端郡王府换回一匹青海骢,那时何等意气风发。“加点,”他声音干涩沙哑,“至少要够家里三个月的嚼谷。”

伙计瞥了眼他的腰间,原本挂玉佩的地方,只剩根褪色丝绦,显然是山穷水尽了。“二十五块,这是顶价。”伙计顿了顿,又补了句,“您要是愿意,后院有批宫里流出来的绣品,掌柜说能帮您寄卖,多少能换几个零钱。”

文寿抓起桌上的银元,转身就走。银元碰撞的声响,在耳边格外刺耳,像当年在箭亭比武脱靶时,周遭响起的哄笑声,难堪又屈辱。路过张一元茶庄,里头传来评书先生的声线,正讲着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慌忙加快脚步,长衫下摆却被人死死拽住。

“文寿爷!求您行行好!”是个穿破号衣的老旗兵,跪在街沿上,额头抵着青砖,“我闺女发热三天了,没钱请大夫啊!”

文寿摸出一块银元,思忖片刻,又摸出一块递过去。老旗兵磕头的声响,沉闷厚重,比银元落地还要震心。

午时,羊肉胡同口。

正白旗马甲兵阿克敦,正弓着背拉洋车。两根车把压得他锁骨生疼,脊背弯得像张弓。车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膝盖上摊着份《顺天时报》,头条赫然印着袁领导会见日本公使的新闻。“快点!”男人用文明杖敲着车杠,语气不耐烦,“赶两点钟的火车,误了事唯你是问!”

阿克敦咬着牙发力,脚步迈得更快。汗水淌进眼里,模糊了眼前的街景,这条胡同,他从前骑马来过十七次,每次都是去领旗饷。那时他身着崭新号衣,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脆响悦耳,沿街小贩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阿克敦爷。

“停!”西装男人突然厉声喊停。

车还没稳住,男人便纵身跳下来,对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吐特吐,中午在东兴楼喝的茅台,吐了一地狼藉。他掏出手帕擦嘴时,瞥见阿克敦腰间挂着的空刀鞘,刀早就当了换粮了。“哟,原来是旗人爷们儿!”男人带着满身酒气嗤笑,“你们的皇上没了,滋味不好受吧?”

阿克敦盯着地上秽物里泡着的报纸碎片,“袁领导”四个字正被水渍慢慢晕开,模糊不清。“两块大洋,车钱。”他伸出手,声音低沉。

男人扔过来三块银元,其中一块滚进了阴沟。阿克敦立刻趴在地上,伸手去够,身后传来男人远去的笑声,带着讥讽:“早该让你们尝尝这般苦头,也算报应!”

未时,清吟茶馆后院。

前清三等侍卫荣庆,正扯着嗓子唱《挑滑车》。没有行头,没有胡琴伴奏,就凭着一腔沙哑的嗓音,吼出“只见那番营蝼蚁似海潮”。他闭着眼,手指在破桌面上敲着板眼,唱到“叹英雄失智入罗网”时,两行热泪,悄然滚落。

“好嗓子!”角落里有人喝彩,扔过来几个铜子,落在桌上叮当作响。

荣庆睁开眼,看见茶馆老板在门口使眼色,提醒他该换曲子了。他抹了把脸,转而唱起《乌盆记》,这是他新近学的汉戏,唱的是冤魂告状,字字句句,满是悲戚。

唱到“可怜我魂飘荡”时,后院门帘一掀,文寿走了进来。两个旗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谁也没先开口。良久,文寿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条凳上,低声道:“阿克敦在外面拉洋车,挣口饭吃。”

荣庆的戏词卡在喉咙里,再也唱不下去。他想起去年腊月,他们在护军营领完恩赏,一起去白魁老号吃烧羊肉,阿克敦那时意气风发,说开春就要娶安定门外的姑娘,往后日子安稳顺遂。“崇文门税关在招人,”文寿声音更低,“要懂满汉文的,你去试试吧。”

荣庆惨笑一声,眼里满是不甘与屈辱:“我阿玛是咸丰爷亲点的头等侍卫,我荣庆好歹是前清侍卫,岂能去给汉人税吏磨墨打杂?”

“不愿去,那就饿死。”文寿转身要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饿死倒干净,省得丢了祖宗的脸面!”

申时,清吟茶馆大堂。

七八个老旗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一壶高末茶,茶壶破了个口,用棉线草草绑着,茶水淡得近乎无色。“听说南边的孙文,又要起事了。”说话的是前清吏部笔帖式,如今没了差事,靠给人代写书信糊口。

“起事又能如何?”有人冷笑一声,“袁宫保手里有二十万北洋军,难道是吃素的?”

“可《约法》里写着,共和立国,人人平等啊。”有人小声辩驳,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平等?”角落里闷头喝酒的老头突然抬头,红着眼眶拍了桌子,他是正黄旗世袭佐领,上个月把祖传的珊瑚顶子当了换粮,“袁宫保住办公地,锦衣玉食,咱们在这儿喝淡得没味的高末,这叫平等?”

满桌瞬间寂静,只剩老头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烧开的沸水,满是愤懑。“要我说,”老头眼睛通红,酒劲上头,嗓门愈发大,“袁宫保就是曹孟德!从前挟天子,如今天子没了,他就挟着共和的名头,干的是王莽篡汉的勾当!”

有人慌忙去捂他的嘴,生怕惹祸上身。老头甩开手,接着嚷:“当年他在小站练兵,还是我二叔保举的他!现在呢?他顿顿鱼翅海参,咱们却连**面粥都喝不上稠的,忘恩负义!”

门帘猛地被掀开,两个穿黑警服的人走了进来,腰间别着警棍,神色威严。“刚才是谁在这里喧哗闹事?”高个子警察扫视全场,声音冷硬。

满室鸦雀无声,没人敢应声。唯有老头还在低声嘟囔,嘴里反复念着忘恩负义。警察走到老头面前,警棍在掌心轻轻敲着,语气带着警告:“老人家,如今是民国了,说话可得当心分寸,乱说话是要吃官司的。”

“我没乱说话!”老头梗着脖子瞪眼,话锋一转,“我说袁宫保是忠臣,是大大的忠臣!”

“得,您老明白事理就好。”矮个子警察笑了,临走时,顺手把桌上半包哈德门香烟揣进了兜里。

警察走后,众人总算松了口气。老头却突然趴在桌上,肩膀开始**,起初是低声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像受伤的孤狼,在绝境里悲鸣。

文寿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攥着那几块银元,银元的边齿硌得掌心生疼,渗出血丝。他看着满屋子的人,从前都是旗营里呼风唤雨的爷们,如今一个个垂头蜷着,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满心悲凉。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清脆又刺耳:“看报看报!南京成立国民党,孙文当选理事长!”

没人起身去买报,人人都低着头,满心茫然。老头哭累了,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哑着嗓子问:“你们说,皇上在紫禁城里,能喝得上热粥吗?”

这话一出,满室更静,没人敢接,也没人能答。

暮色渐渐漫进茶馆,众人陆续散去。文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看见跑堂的擦拭老头坐过的桌子,桌上有一滩水渍,分不清是茶水,还是老头落下的眼泪。

走到胡同口,看见阿克敦蹲在墙根下,一枚枚数着铜子,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生怕数错。“钱够吗?”文寿轻声问。

阿克敦抬头,眼里一片空洞,声音发颤:“还差三吊,大夫说,再凑不齐药钱,我娘熬不过中秋了。”

文寿把怀里所有银元都掏出来,塞进他手里。阿克敦双腿一软就要下跪,被文寿死死拽住。“记着,”文寿声音发颤,字字千钧,“咱们旗人,穷可以,贱可以,但膝盖,绝不能软!”

这话,像是说给阿克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克敦捏着银元,转身狂奔而去,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不见。

文寿慢慢往家走,路过从前的箭亭,如今门口挂着京师工艺传习所的牌子,里头传出机器运转的声响,嘈杂刺耳。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街边的洋电灯一盏盏亮起。

这灯,不是大清的气死风灯了,是洋人的电灯,亮得刺眼,把街上的青石板照得一清二楚,也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窘迫与茫然,都照得明明白白,像刻上去的刀痕,抹不掉,擦不去。

他忽然想起老太爷临终前的叮嘱,老太爷握着他的手说,咱们赫舍里家,从龙入关二百六十八年,世代忠勇,往后没了旗饷,日子难了,得靠真本事活下去。

真本事。文寿苦笑,他今年四十岁,这辈子除了射箭、骑马、写满文折子,什么也不会。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褪色的黄带子,拖在民国元年的青石板路上,沉重得拖不动,却又舍不得丢弃。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二更了。

紫禁城的大门,早就关上了,再也不会为他们这些旗人,敞开了。

【下章预告】

北京旗人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时,南京的国民党正顶着陶成章被刺的阴霾,悄然重组。宋教仁抱着一摞议会政治演讲稿,登上北上的火车,胸中满是救亡图存的热忱。而上海租界的暗室里,陈其美正清点着新到的德制手枪,寒光凛冽。南方理想主义者的热血,终将撞上北方枪杆子铸就的冰冷现实,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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