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19章 冯国璋南下小说:烽火江山:民国军阀的黄昏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17 21:07:24 民国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夜,徐州车站,大雨倾盆。 铁轨被探照灯映得寒光森森,直向南延伸,恰似两条僵冷长蛇。站台之上,黑衣雨衣的士兵往来搬运最后一批弹药箱。刺刀磕碰、皮靴踏水、军官口令,诸般声响皆被滂沱暴雨吞没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沉郁的闷响,压得人胸口发紧。 冯国璋立在站长室二楼窗前,手中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窗上雨水横流,模糊了他微显富态的面庞。五十三岁的年纪,本该在保定军校做个清闲教育长,安度余日,何曾想会在这般暴雨深夜,领兵两万南下征战。 “华甫兄。” 房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雨湿气直冲进来。第六师师长李纯跺了跺脚上泥水,军大衣下摆不停滴落雨珠,在地上洇出一滩湿痕:“诸事妥当。依您吩咐,第十一、十二混成旅乘头列火车,午时前必抵蚌埠;第五师主力随指挥部坐二列,明晨六点前到浦口。” 冯国璋未回头,沉声问:“张勋的**兵到了何处?” “刚过宿州。”李纯移步至地图桌前,语气带着几分隐晦,“他那支队伍,沿途抢掠得凶,沿线村镇都遭了殃。” “让他抢。”冯国璋这才转过身,将茶碗轻轻搁在窗台,语气平淡无波,“抢够了,百姓自然念着咱们北洋军的好。” 这话听着寻常,李纯却品出内里的算计。此次北洋第二军南下讨伐乱党,名义上分三路进军,张勋武卫前军沿运河东进,雷震春第七师走淮西,冯国璋亲率主力沿津浦线直扑南京,可明眼人都清楚,唯有冯华甫这一路,才是真正的主力。 张勋麾下那些留着**的旧式巡防营,本就是用来蹚浑水的。纵兵抢掠又何妨?待战事了结,这些暴行尽可算在平定叛乱的必要代价里。而他冯国璋的嫡系部队,必须严守军纪——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门面,半点含糊不得。 “华甫兄,”李纯压低了声音,斟酌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咱们这仗,打得值当吗?”李纯指尖划过地图上的长江流域,字字清晰,“黄兴在南京号称拥兵十万,谁都知是虚张声势。各省所谓讨袁军,江西李烈钧已然溃败,安徽柏文蔚弃城而逃,上海陈其美那点青帮子弟,成不了大气候,如今只剩南京一座孤城罢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打,还要大打,打得漂漂亮亮。”冯国璋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笔尖重重落在南京地界,画了一个圈。 他抬眼看向李纯,眸中神色复杂,是李纯读不懂的深沉:“秀山,你当真以为,慰亭在乎南京城里那几万乌合之众?他要的,是让全中国的人都看清,与北洋作对,究竟是何等下场。” 窗外忽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光芒瞬间照亮冯国璋的脸,转瞬又归于黑暗。 “去年革命党人推倒清室,今年便想撼动北洋根基,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雨声砸进李纯耳中,“这一仗打完,往后十年、二十年,但凡有人敢生异心,想起今日便要心惊胆战,这才是元首真正要的东西。” 李纯默然不语,脑海里忽然闪过离京前,段祺瑞在陆军部对他说的那句私语——华甫此人,外显敦厚,内里藏着万般计较。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不多时,军列启程。车头喷吐着浓烟,在暴雨里宛若一头**不止的巨兽。冯国璋坐在改装过的公务车厢内,车厢两侧加了厚实钢板,窗户仅留一道窄缝供人观察。桌上摊着军用地图,参谋们围立四周,低声禀报各部队的行进情况。 “浦口前线急电。”机要秘书快步递上译电纸,“黄兴今日在南京城外检阅部队,还发表演说,言称要誓与金陵共存亡。” 冯国璋扫了一眼电文,随手扔在桌上,淡淡道:“书生之勇,不堪一击。” 秘书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南京城内传来消息,第八师师长陈之骥,似有动摇之心。” 这话一出,车厢内瞬间静了几分。陈之骥是冯国璋的女婿,北洋陆军大学一期毕业生,还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去年被派往南京任职第八师师长。如今岳父领兵攻城,女婿坐镇守城,这般局面,荒唐得令人心惊。 “知道了。”冯国璋面色未变,语气平静,“给陈师长发一封密电,用家书的格式,就说:父亲南下,望儿珍重,城破之日,勿要执迷不悟。” 话语含蓄,用意却再明白不过,是劝女婿认清局势,尽早归降。参谋们相视一眼,无人敢多言半句。冯国璋不再提及此事,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如泼墨,唯有车灯能照亮前方小段铁轨,雨点击打在钢板上,声声密集,如擂鼓一般。 他思绪忽然飘回二十年前,光绪二十年甲午年间,他随聂士成部远赴**抗日,亦是这般雨夜,身在平壤城外大同江边。那时他不过三十三岁,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营官,满心都是忠君报国的执念。可到头来,清军一溃千里,他跟着败兵狼狈逃过鸭绿江,亲眼看着日本兵将大清龙旗踩进泥泞里。 自那以后,他才算彻底醒悟,这世道,所谓的理想、主义,全是虚妄。唯有手中握枪、麾下有兵、脚下有地盘,说话才算有分量,才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 “总指挥,”李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前头到固镇站了,要不要停车让士兵们休整片刻?” “不停。”冯国璋看了眼怀表,语气果决,“传令下去:各车次在固镇站缓行通过,补给车即刻给士兵发放干粮,部队就在车上吃饭休息,任何人不得下车。” “这……士兵们已然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身子早熬不住了。”李纯忍不住劝说。 “那就再坐一天一夜。”冯国璋语气不容置喙,“兵贵神速,黄兴定然以为咱们还在徐州耽搁,咱们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站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透过窄窄的观察缝望去,身后一长列军车在黑暗中蜿蜒不绝,每节车厢的缝隙里,都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那灯光背后,是两万条鲜活的人命,是两万杆枪,两百门炮,更是他冯华甫半辈子积攒下的身家本钱。 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浦口前线。 长江被晨雾笼罩,江水呈着浑浊的土黄色,望不到尽头。北岸阵地上,北洋军新架设好的德制克虏伯野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指向对岸朦胧的南京城廓。江面上,搜罗来的几十条民船正在集结,工兵们忙着给船身加装木板,赶制简易登陆筏。 冯国璋举着望远镜,伫立良久,目光紧锁对岸。 “总指挥,”炮兵团团长快步跑来,躬身禀报,“试射准备完毕,请您指示攻击目标。” “不急。”冯国璋放下望远镜,缓缓开口,“先给城里递个话去。” 半小时后,一艘插着白旗的小火轮,突突地朝着江南岸驶去。船上除了三名使者,还载着二十袋面粉、十箱药品,这是冯国璋特意吩咐备好的。 “告诉城里的父老乡亲,”他对使者叮嘱,“北洋军此番前来,只为讨伐首逆,绝不伤及无辜百姓。这些粮食药品,算是我冯华甫的一点心意。” 李纯在旁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华甫兄,这般做,是不是太过……” “太过客气?”冯国璋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秀山,你打过攻城战便知,最难攻的不是坚固城墙,是人心。南京城高墙厚,真要硬拼强攻,少说也得填进去三五千兵力。可若是城里百姓不愿再战,守军的士气,先就垮了一半。”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些粮草药品值几个钱?能换一条士兵的性命,便千值万值了。” 李纯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冯国璋的深意。 小火轮行至江心时,对岸忽然传来阵阵枪声,子弹打在船体上,发出铛铛脆响,船上的白旗晃了几晃,依旧稳稳朝着岸边驶去。 冯国璋再次举起望远镜,清晰看到对岸码头上,几名革命军士兵正朝着江面射击,转瞬便被军官制止。双方似起了争执,最后那名军官夺过士兵手中的枪,朝天放了一枪,喧闹才算平息。 小火轮顺利靠岸。 “看见了吗?”冯国璋放下望远镜,语气带着笃定,“守军自身已然没了战心,黄名轸这个总司令,当得滋味不好受啊。” 话音刚落,参谋长神色匆匆跑来,手里紧捏着一封刚到的电报:“总指挥,北京急电!” 冯国璋接过电报,是密码译出的内容,仅有一行字:英舰已应我请,将炮击南京下关炮台为尔开路。务速破城,勿失良机。慰亭。 落款是袁世凯亲笔的代号,字迹力透纸背。 冯国璋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一分钟,眼神沉沉,辨不清喜怒。随后他将电报递给李纯,转身迈步走向指挥部帐篷。 “传令各部,”他的声音从帐篷内传出,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今日午时,准时发起总攻。” “那……英舰那边,要不要回应?”李纯追着问了一句。 “让他们打便是。”冯国璋掀开帐篷帘子,脸上无半分波澜,“反正这笔账,将来总归是记在元首头上,咱们只管专心打仗。” 上午十点,第一发试射炮弹落在下关炮台外滩,是英舰“克莱奥”号的轰击。炮弹落地,炸起冲天泥柱,轰鸣声震彻数十里地。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落下,英国军舰的舰炮,开始系统性轰击南京沿江的防御工事。 对岸的革命军人显然猝不及防,炮台的还击凌乱且无力,全然没了章法。 冯国璋立在北岸阵地,手中望远镜握得极紧,他看着江对岸浓烟滚滚升起,看着守军在炮火中慌乱奔逃,看着那座历经六朝风雨的古都,在炮火里瑟瑟发抖。 “总指挥,咱们何时出兵?”李纯轻声询问,目光紧盯着对岸的战局。 “再等等。”冯国璋沉声道,“等他们乱到极致,再一击致命。” 十一点二十分,英舰炮击抵达**,下关炮台的一座弹药库被击中,剧烈的爆炸火光,在白日里依旧清晰刺眼。 冯国璋终于缓缓放下望远镜,语气斩钉截铁:“发信号,全军渡江!” 三发红色信号弹直冲云霄,在天际划出三道艳丽弧线。 刹那之间,北岸阵地上百炮齐鸣,炮弹呼啸着划过长江上空,在对岸炸开一片火海。早已集结在江边的登陆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在炮火掩护下,朝着江南岸疾驰而去。 第一波登岸的是第十一旅的敢死队,皆是从保定老兵中精挑细选的汉子,身上穿着双层棉袄——不是为了御寒,是为了中弹后吸水,能暂挡子弹。他们纵身跳下齐腰深的江水,端着步枪,义无反顾地朝着岸上冲锋。对岸的机枪骤然响起,冲锋的士兵不断倒下,江水瞬间被染成赤红,可身后的人,依旧前赴后继,不曾退缩。 冯国璋在观察所内,举着望远镜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盯着滩头的一举一动。 “第二波,跟上!”他沉声下令,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 更多的登陆船驶出,江面上船只密密麻麻,宛若迁徙的蚁群,朝着南岸涌去。 十二点整,第一面北洋五色旗,在对岸滩头稳稳竖起。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五色旗在炮火硝烟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报告总指挥!”传令兵浑身湿透,踉跄着冲进观察所,声音带着激动,“第十一旅已成功夺取下关码头,正朝着南京城内推进!” 冯国璋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他迈步走出观察所,长江上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直冲鼻腔。 南岸的南京城,已然被炮火浓烟彻底笼罩,昔日繁华古都,此刻只剩一片狼藉。 “给北京发报。”他对身旁的机要秘书吩咐,“就说:我军已顺利渡江,今日必克金陵。”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意味深长:“另请转告陈师长,时候到了。” 秘书握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快速记录下来,他自然懂“时候到了”四字背后的深意。 冯国璋转身望向南方,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阳光刺破厚重云层,洒在滔滔长江之上,也洒在对岸那座燃烧的城池上。 这场仗,从渡江成功的那一刻起,胜负便已注定。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他冯国璋的名字,自今日起,必将与攻克南京四字紧紧相连,这是他的功勋,更是他安身立命的资本。往后在北洋派系之中,有了这场战功傍身,他说话的分量,便再不可同日而语。 身后火车鸣笛长响,更多的部队、更多的火炮,正从浦口车站源源不断地运来,朝着江边集结。 冯国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观察所。 是时候渡江了。 去亲眼看看,那座即将被他踏在脚下的石头城,究竟是何模样。 [下章预告:南京城破在即,可真正的血战,才刚拉开序幕。紫金山、天堡城、雨花台,每一处要塞,都有革命军死守不退。冯国璋未曾料到,他那位身处南京城内的女婿陈之骥,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更不曾想,攻克南京的首功之争,已然在北洋内部,悄然掀起暗流。]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