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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坛祭天小说:烽火江山:民国军阀的黄昏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17 21:13:22 民国二年冬至,清晨五时,北京正阳门外。 天还没亮,天坛的琉璃瓦顶隐在暗处,祈年殿的三重飞檐在微光里勾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扣在地上的大帽子。神道两侧,五百禁卫军持枪肃立,刺刀迎着晨风,纹丝不动。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场戏开场。 袁世凯的汽车队,赶在天亮前驶进了圜丘坛外垣。车门一开,内务府的官员早已跪候在旁,手里托盘上摆着的,不是民国的元首礼服,竟是一套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那些老古董的纹样,本该随清朝一块儿进棺材,此刻在熹微晨光里,金线却闪着刺眼的光。 “大**,吉时将至。”内务**朱启钤躬身禀报,头垂得很低。 袁世凯没吭声,仰头望着圜丘坛顶的天心石。那块石头,正等着他的脚印。四十七岁,从河南项城的泥腿子,到**平乱的军官,从小站练兵的新军头,再到今日民国的元首——他是近百年里,头一个以汉人身份祭天的国家首脑。上一个行此大礼的,还是光绪皇帝。 “更衣。”他沉声吩咐。 十二章衮服很沉,玄色缎面绣满金线,单是日月星辰的披肩,就有七斤重。袁世凯穿戴齐整,转身都显笨拙。镜子里的人眉眼熟悉,圆脸短须,身子微胖,可冠冕阴影下的那双眼,却深得像口井,看不见底。 “父亲,”长子袁克定立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外头流言不少……” “怎么说?”袁世凯抬手整理腰间的玉带,动作很稳。 “说您这番礼制,有复旧之嫌。孙文在东京放话,说这是帝制自为的先兆。”袁克定措辞小心,不敢把话说满。 袁世凯轻笑一声,玉带系好,语气里带着不屑:“孙文?他如今除了动动嘴皮子,还能干什么?”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郑重,“至于旧礼,中国四千年,哪朝哪代不祭天?我今日以民国大**的身份行此礼,正是要告诉天下:政体虽改,敬天法祖的心没变。这才是国祚长治久安的根基。” 话说得冠冕堂皇,袁克定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只敢低头退到一旁。 更衣室外,礼官高声唱仪:“吉时到——请元首登坛——” 鼓乐声应声而起,不是新式的军乐,是前清宫廷旧谱的中和韶乐。编钟、编磬、埙篪相和,这沉寂了三年的老调子,又响彻天坛上空,惊起柏树上歇脚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圜丘坛分三层,每层九级台阶,暗合九五之尊。袁世凯缓步登坛,十二章衮服的下摆拖过汉白玉石阶,沙沙作响。左右各有礼官虚扶——倒不是他走不动,这是礼制,半分错不得。 走到第二层,他忽然停住了。 “大**?”礼官低声询问,神色有些慌。 袁世凯没理他,抬眼往南望。天库、皇穹宇历历在目,再往南就是圜丘的核心。晨雾渐散,神道上观礼的人黑压压一片:各国公使、在京官员、社会名流,还有被“请”来的前清遗老,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等着发赏钱的乞丐。 天坛外墙之外,隐约也能看见百姓的身影,被军警拦在外头,有的扒着门缝,有的攀上墙头,远远地瞅着这场阔别三年的大戏。 “继续。”袁世凯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脚掌落在天心石的那一刻,朝阳恰好冲破云层。第一缕金光打在祈年殿的鎏金宝顶上,瞬间金光万道,刺得人眼晕。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有个前清的老臣伏地高呼:“吉兆!此乃大吉之兆啊!” 袁世凯立在圆坛**,缓缓转身。北京城尽在脚下,前门的正阳门、紫禁城的黄瓦、瀛台的冰面,一览无余。三年筹谋,他到底站到了这儿,以这种身份,行这种古礼。心里头没有预想的激昂,只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空落落的。 祭典依着《大清通礼》简化而行,太常寺的旧僚们穿梭忙碌。这套仪轨他们烂熟于心: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一步错,就是对上天的大不敬。 袁世凯跟着礼官的指引跪拜,衮服的下摆铺在汉白玉地面上,像朵黑乎乎的花。他念着新撰的祝文,无非是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套话,文用骈体,辞藻华丽,声调抑扬顿挫,在天坛上空回荡。 台下的各国公使交头接耳。英国公使朱尔典对法国公使低语:“这分明是皇帝祭天的规矩,连衣服都一模一样。” 法国公使耸耸肩:“他说是民国元首祭天,东方人的脑筋,咱们不懂。” 日本公使日置益没参与闲聊,眼睛紧盯着坛上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来之前外务省有密电,让他观察袁世凯的举动。今日一看,意图已然昭然若揭,只差那临门一脚了。 观礼人群里,前清翰林梁鼎芬忽然老泪纵横。这位昔日誓死效忠光绪的遗老,今天是被“请”来观礼的。望着坛上穿着十二章衮服的人,他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仿佛又见到了光绪年间先农坛亲耕的盛景。 “梁翁,您这是……”身旁的人低声问。 “无妨,”梁鼎芬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只是想起了先帝。” 说完,他默默跪倒在地,对着圜丘坛的方向,行了叩拜大礼——他拜的不是坛上的袁世凯,是他心里那个没了的大清。周围几个遗老见状,也纷纷跟着下跪。这一角的跪拜身影,和站着的外国使节,成了个刺眼的对比。 坛上的礼官看见了,低声禀报给袁世凯。他只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未变,依旧按着流程走。 仪式行到“望燎”环节,天忽然变了。 西北方乌云骤聚,像打翻的墨汁,转眼染黑了半边天。狂风陡起,卷着神道上的尘土落叶,劈头盖脸地打来,生疼。祈年殿檐角的风铃乱响,中和韶乐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供案上的烛台被掀翻,火苗窜向帷幔,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扑救,场面一时有些乱。观礼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想跑又跑不掉,被军警拦着,挤成一团。 袁世凯立在坛顶,狂风灌满衮服,袍袖鼓胀得像船帆,冠冕上的玉串撞得叮当响。他望着乌云吞了蓝天,脸色沉静。 “元首,暂避一避吧!”礼官爬着台阶上来,声音发颤。 “避?”袁世凯的声音在风里传开,不高,却压住了嘈杂,“天要刮风,谁能拦得住?” 他执意要把最后的仪轨做完。按制,得亲手把祝文、玉帛投进燎炉,好传给天听。可风太大,燎炉里的火东倒西歪,纸灰漫天飞舞,像一场黑雪。一片烧了半截的祝文飘到眼前,袁世凯伸手接住,纸上残字还能看清:“……祈佑国祚……”后头的字,早成了灰。 他盯着那纸灰看了片刻,抬手松开。风卷着它,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台下的德国记者奋笔疾书:“狂风扰祭,不祥之兆。袁世凯面色凝重,强行为之。此景如史书所载天象示警。这个国度,正走向未知。” 大典草草收场。回程的车上,袁世凯一言不发。十二章衮服没换,只摘了冠冕,露出微秃的头顶。车里暖气很足,他却觉得寒意从骨头里渗出来,散不掉。 “父亲,今日虽遇狂风,但日出时的金光,实是吉兆。”袁克定小心翼翼地劝。 “你懂什么!”袁世凯打断他,声音透着疲惫,“台下那些人,有几分真心?那些下跪的遗老,拜的不是我,是他们心里的旧主。外国公使,不过是看个笑话。至于百姓,连天坛的门都进不来。” 车过前门大街,他望着窗外。街边有百姓跪地磕头,都是警察安排的,动作僵硬,眼神躲闪,像是在做苦工。 “克定,”袁世凯忽然问,“你说,天子是什么?” 袁克定一愣,答不上来。 “天子,是天的儿子。”袁世凯自问自答,目光深得吓人,“要祭天,要听天命。可今日这风,你说,是天在示警,还是凑巧?” 这话问得太深,袁克定心跳都慢了半拍。这是父亲头一回把心思露得这么白。汽车驶入新华门,看着南海的景致,袁世凯忽然想起三年前,隆裕太后在此颁退位诏书。那时他跪着听旨,说的是:“臣定当效忠民国,永不使帝制再现。”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停车。”他忽然吩咐。 车停稳,袁世凯推门下车,径直走向结了冰的南海湖面。衮服的下摆拖过积雪,留下一道深印。他站在湖边,望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身衮服在碎冰间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父亲,天冷,回吧。”袁克定追上来劝。 “若我真跨出那一步,天下人会怎么说?”袁世凯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 袁克定心猛地一沉,低声道:“恐怕会说您……背弃共和。” “背弃共和?”袁世凯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听着有些凄凉,“这共和,是我背弃的吗?孙文闹了三次革命才成的事,我一道通电,就让清室退了位。国会里那帮人,除了吵架扯皮,还会什么?地方上的都督,个个拥兵自重,谁把**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盯着儿子,眼神锐利:“这国家,要秩序,要权威,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共和?百姓懂什么是**?他们只要能吃饱饭,睡安稳觉,天下太平。” “可列强那边……” “列强?”袁世凯眼里闪过一道冷光,“英法德俄日,哪个不是君主国?他们巴不得中国有个听话的主子。我今日祭天,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狂风又起,卷着冰面上的积雪打转。远处祈年殿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袁世凯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了大地,仆人来请用膳,他才动了动。 “父亲,外头都在传,您今日这身衮服,就是……”袁克定话没说完,被他打断。 “让他们传。”袁世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字字笃定,“传得越凶越好。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的人心,到底往哪儿走。”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也是孙文流亡的地方。随后转身,穿着十二章衮服的背影,缓缓没入居仁堂的门里。 天坛方向,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圜丘坛空荡荡的,只有狂风呼啸,卷着剩下的纸灰香灰,在汉白玉地面上打着旋儿,像一场没人看的残舞。 北京城的茶馆里,说书人已经开讲今日天坛的事,版本各异,有的说天降祥瑞,有的说狂风示警。可不管怎么说,结尾都少不了那句沉甸甸的话: “要变天了。” 【下章预告:祭天风波未平,一道解散国民党的政令猝然下达,国会彻底瘫痪。袁世凯撕去了最后一层共和的遮羞布,一部专为他量身打造的《民国约法》,正在暗中加急起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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