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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政治与约法小说:烽火江山:民国军阀的黄昏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21 21:22:37 民国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北京西苑瀛台。 太液池冰面凝着青灰,残雪贴在台阶上。涵元殿的炉火再旺,也压不住殿里的滞气——光绪帝在这困了十年的地方,梁柱上的雕花透着股陈腐味。如今坐在这里的六十余人,心里都知道,今日不是来议事,是来应付个场面,给袁世凯捧个场。 袁世凯坐在上首,没穿军装,一身藏青缎长袍马褂,手里转着枚玉扳指,指腹摩挲着玉面的温润。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像探照灯似的,把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有各省都督派来的代表,有前清遗老,袍褂上的补子还带着旧时的体面,有学界的人,还有被请来的原国会议员,个个着低头。国会散了,他要立个新牌子,这便是“政治会议”。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今儿请各位来,为的是共商国是。国家多难,宪政搞了这些年,不见成效。国会瘫痪了,立法停了,再这么下去,国将不国,咱们都会成历史的罪人。” 他顿了顿,见前排几人低下头,继续道:“内阁议了,此次会议有三桩事:一为增修《临时约法》的程序,二为停办各省自治,三为整理财政。诸位有话尽管说,敞开了说,我不爱听那些没用的。” 殿内静了片刻。江苏代表陈筱圃站起身,他是冯国璋幕府的笔吏,平日写公文的手此刻有些发抖,清了清嗓子:“元首,增修约法自是应当。只是按《临时约法》第五十四条,须国会三分之二以上议员出席方可……如今国会已散,这程序上……” “所以才要先议程序。”袁世凯打断他,脸上带着点笑意,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现在不能集会,难道就让国家一直这样下去?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不能被条条框框捆住手脚。” 话软理硬,像裹着棉花的锤子。陈筱圃还想再说,旁边人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便把话又咽了回去,喉结动了动。 接着站起来的是湖南代表胡瑛,原是立宪派,身材瘦削,一口湖南腔带着股倔劲儿:“鄙人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秩序。各省自治,名为共和,实则割据。政令不出京城,怎么治国?该先停了省议会,把权收归北洋政府,让地方听通知。”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在座的各省代表,多是地方大员的心腹,谁不清楚“自治”是怎么回事?不过是都督们揽权的由头,借着“**”的幌子,把税收装进自己的腰包。真把权收归北洋政府,他们回去也好交代:不是不想争,是大势所趋,胳膊拧不过大腿。 会议就这么开着。发言的人不少,却都绕着核心问题走:谁来定新法?新法给元首多大权?转来转去,却始终不越底限。 直到下午,前清翰林周树模颤巍巍站了起来。这是袁世凯特意请来的耆宿,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的手直哆嗦。 “老朽冒昧,”他拱了拱手,袖子垂下来,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敢问元首,新约法的精神,当以何为根本?法理若不正,这约法怕是立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上首袁世凯身上。 袁世凯放下玉扳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茶汤里映着他的大脸,有些扭曲:“以国家为本。国家要强,政府就得有力,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 “何谓以国家为本?”老人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政府要有力,政令要统一,外交要自主,财政要整顿。”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盏托上,发出“当”的一声,声音沉了些,“不是如今这样,国会掣肘,地方抗命,列强轻慢,民生日渐困苦。咱们得让国家像个国家的样子。” 周树模沉默了。他想问的是法理,袁世凯答的是现实,答非所问,各说各话。 “老朽还有一问,”老人没坐下,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新约法若成,立法机关该怎么设?要不要恢复国会?不能让立法权一直空着啊。” 大殿一片寂静。 袁世凯看着这位七旬老臣,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天津小站练兵时,周树模受李鸿章派遣来视察。那时自己还是个新军统领,对这老翰林毕恭毕敬,鞍前马后地伺候。时光过得真快,如今换他坐在上首,老人成了被询问的对象。 “周老先生,”他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在哄个不懂事的孩子,“立法机关自然要有。但得是能切实议政、辅佐政府的机关,不是徒然党争、空耗日子。,的场所。至于具体形式,正要请教各位的高见,咱们一起商量。” 球又踢了回去。周树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缓缓坐下。他心里清楚,结果早有了,只是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出戏得大家一起演。 当天深夜,居仁堂书房。 袁世凯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白天的会议记录,一份是梁士诒刚送来的《中华民国约法草案》。 他先翻看会议记录,看到陈筱圃发言那页,用红笔在“冯国璋”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大,像要把纸戳破。 “燕孙,”他头也不抬,“江苏那边,还得加把火。冯华甫这人,不给点甜头,他不会老实。” 梁士诒会意,躬身道:“已派人去南京了。带去的条件,冯华甫该会满意。江苏都督改称‘宣武上将军’,节制江苏、安徽两省军务。他侄子冯家祐,拟任淮扬镇守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他上月要的五十万军费,批了。” 袁世凯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冯国璋要的是实利,给就是了。只要这位北洋第二号人物不公开反对,其他人都好办,都是墙头草。” 他拿起草案,厚厚一摞,共十章六十八条,封面上是梁士诒的亲笔题字,字迹遒劲有力。 翻开第一页,第一条就让他眼前一亮:“中华民国,由中华人民组织之。” 这话看着和《临时约法》一样,可第二条就不同了:“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后面加了一句:“国民全体之主权,由国家元首代表行使之。”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块巨石。 再往下看,第三章“政府元首”的权力,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元首任期十年,可连任;总揽行政权,统率陆海军;有权定官制官规,任免文武官员;有权宣战、媾和、订条约——不用经国会同意,全凭他一句话。 原《临时约法》的内阁制,彻底改成了元首制。设国务卿一人辅佐,但“国务卿及各部首领,均隶于政府首,承政府元首之命,分别管理部务”。 这哪里是国务卿,分明是前清的军机大臣,只能跪着听吩咐。 “参政院”替代了国会,可参政由元首任命,职权只限于“审议重要政务”,且“政府首脑对于参政院之议决,有提交复议之权”,说白了,议决了也不算数,还得他点头。 袁世凯一页页翻着,手指轻轻敲着纸面,节奏越来越快。书房里只有钟摆声,还有他偶尔的轻咳,像在给这寂静打节拍。 “燕孙,”他忽然问,“这草案,还有谁看过?别让不该看的人看了,走漏了风声。” “法制局的几个笔杆子,都是信得过的,签了保密文书。”梁士诒压低声音,“顾鳌主笔,他懂西方法理,也明白您的意思,知道怎么把旧瓶装新酒。” “列强那边呢?”袁世凯放下草案,目光锐利起来,“他们最会找麻烦。” “日本公使日置益私下说,乐见中国有强有力的政府,这样好做生意。”梁士诒顿了顿,“英、法公使态度含糊,但不会公开反对。只是美国公使芮恩施前日问起,新约法是否经‘民意机关’通过,怕落人口实。” 袁世凯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政治会议不算民意机关吗?各省代表、各界贤达,哪个不是民意的代表?咱们这就是‘**’,比他们那一套还**。” 梁士诒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却只躬身道:“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回复,就说这是集思广益的结果。”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已是子时。 袁世凯合上草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一个激灵。冬夜的南海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像只睁着的眼睛。远处瀛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兽。 他想起了光绪帝。那个瘦弱的年轻人,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同一片水面,想重掌大权,可最终困死在瀛台,郁郁而终。 “草案写得不错,”他转过身,“但有几处要改,得更明确些。” “请元首吩咐,属下马上去办。” “任期十年,后面加一句‘可连任’,让大家都看明白。”袁世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给梁士诒,“参政院参政名额,别定死,留着机动的。还有这个。” 梁士诒接过一看,心头一震,纸张差点拿不稳。纸上写着:“元首为国之元首,总揽统治权。” “统治权”三字,是前清《钦定宪法大纲》里说皇帝权力的话,如今用在他身上,像为他量身定制。 “这……会不会太过?”他小心翼翼地问,“怕是会引起舆论的非议,那些读书人最爱挑刺。” “过什么?”袁世凯看着他,“非常时期,要有非常之制。要是事事都循旧例,何必费力气立新法?咱们得往前走,不能被那些陈词滥调绊住脚。” 梁士诒不敢再说话,躬身应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拿去改吧。”袁世凯摆摆手,“改好后,先给芝泉、华甫他们看看。只要北洋内部没意见,其他人……不重要。” 梁士诒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声音很轻:“燕孙,你说,后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英雄,还是……” 他回头,看见袁世凯仍站在窗边,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元首是为国为民,力挽狂澜,后人会明白的。”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袁世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吗?”袁世凯笑了笑,没再说话,笑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意味。 梁士诒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他手里的文件,在壁灯下泛着白光,像希望,又像危险火苗。 三天后,政治会议表决。 涵元殿里座无虚席,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台上,议长李经羲正在宣读决议草案,这位李鸿章的侄子,前清云贵总督,声音有些发飘:“……经本会议全体议决,一致赞同增修《临时约法》。其程序为:由政府首脑召集约法会议,制定新约法,以固国本……” 台下,陈筱圃握笔的手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他想起冯国璋在南京的交代:“凡事以保全江苏利益为先,其余……可酌情应允,别把脸撕破。” 酌情应允。既要踩准节奏,又不能伤了脚。 他签了名,笔迹有些歪扭。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陆续签了。 周树模也签了,签字时叹了口气,手抖得厉害。他对身边的胡瑛说:“老夫今年七十三,怕是看不到这部新约法实施后的光景了,不知道是福是祸。” 胡瑛没接话,只是默默递过笔,笔杆上刻着“自强不息”四个字,此刻看着有些讽刺。 计票很快结束。六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三票弃权——弃权的是三位原国会议员,签了名,却注明“保留意见”。 李经羲宣布结果时,想起伯父李鸿章晚年的话:“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但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得想清楚。” 散会后,袁世凯在涵元殿后的小厅接见主要代表。他换上**服,胸前挂满勋章,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笑容满面。 “诸位辛苦了。”他举杯,酒杯里的红酒晃动着,“新约法若成,国家便有法可依,有制可循。这是民国的幸事,也是诸位的功劳,咱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 众人纷纷举杯,说着吉祥话。陈筱圃敬酒时低声道:“冯上将军托我禀告,江苏军政,必唯政府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告诉华甫,他的忠心,我记着。”袁世凯拍拍他的肩,“让他安心,好处少不了他的。” 宴会散去时,天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袁世凯站在涵元殿廊下,看着代表们的马车一辆辆驶离。车灯在雪幕中摇晃,像一串渐行渐远的萤火,消失在黑暗里。 梁士诒走过来,跺了跺脚上的雪:“约法会议代表名单拟好了,八十人,都是可靠的,保证能按咱们的意思投票。” “嗯。”袁世凯应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 “元首还有吩咐?”梁士诒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瀛台这地方,”袁世凯忽然说,声音很轻,“以后少用。阴气太重,待久了,人不舒服。” 梁士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属下明白,以后改在居仁堂开会。”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车辙,盖住了足迹,盖住了太液池的冰面。整座西苑白茫茫一片,干像一张白纸,等着人去书写。 居仁堂的保险柜里,那份《中华民国约法草案》正静静躺着。三天后,它会送到约法会议;一个月后,它会正式颁布;一年后,它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根本大法,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袁世凯最后看了一眼瀛台,转身走入风雪中。卫兵想撑开伞,被他摆手拒绝,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帽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他披了件白斗篷。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面还有路。 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得走下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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