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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暗练仪轨

小说:烽火江山:民国军阀的黄昏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21 21:22:37

晨光刚漫过檐角,南海连廊阶前残雪上印着几串脚印。

“跪——”

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清升平署太监的穿透力,直扎人耳朵。十二名女子应声屈膝,织锦袄裙擦出细碎声响,发髻上的素银扁方清一色垂着,刘海剪得齐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袁克定拄着文明杖立在廊下,左腿微微前伸——那是当年在德国骑马摔伤的。他盯着那些跪伏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后背。

“起。”

女子们起身时,最前排那个晃了一下,裙摆扫到了旁边的石墩。袁克定眉头一皱,眼神冷了下来。

“停。”他走下台阶,靴底踩碎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你,抬头。”

那女子十八九岁,面容清秀,嘴唇却白得吓人,抬眼时睫毛颤得厉害。

“昨夜背《宫规》到几时?”

“回、回大公子……丑时三刻。”声音很轻。

“看来是没背熟。”袁克定从袖中抽出蓝皮线装书,翻开一页,纸张边缘泛着毛边,“《内廷行走仪注》第三条,奉茶时目光该落何处?”

女子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盏沿下三寸。”袁克定合上书,书页拍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你昨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是怕茶里有毒,还是怕看见不该看的?”

周围传来几声轻浅的吸气声。女子膝盖一软又要跪,被袁克定用杖尖虚挡了一下,杖尖离她的膝盖只有半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杨度先生从长沙找你们来,不是当丫鬟的。”他声音忽然放平,却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毛,“前朝宫娥三年一选,你们是民国头一批。外头报纸怎么说?”

无人应答。寒风卷着枯叶在栏杆间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们回答。

“说新华门要出娘娘了。”袁克定笑了,“荒唐。共和时代哪来的娘娘?学这些仪轨,不过是让元首起居得体,让外宾知道中国懂礼数,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转身望向结冰的太液池,湖面像块巨大的灰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但要学,就得学到骨子里。跪是仪,拜是礼,分寸拿捏好,将来嫁入高门也是正室做派。拿捏不好……”

话没说完,他挥挥手,动作干脆利落。那发抖的女子被两个年长的扶下去,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惊恐。

“继续练。”袁克定朝教习太监颔首,声音里透着傲慢,“申时前,闭着眼也要走完奉茶全礼,错一步,加练一个时辰。”

太监躬身领命,扯开嗓子又喊:“跪——”

声调拉得老长,像根绷紧的弦。

居仁堂东暖阁,炭火正旺,烧得铜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袁世凯脱了貂皮大氅,穿件绛紫色宁绸夹袍,靠在西式躺椅上,茶几上摊着几份公文,最上面朱笔批着“缓议”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父亲。”

袁克定进门时,故意让皮鞋在门槛上磕出轻响——这是从德国学来的规矩,既示尊重,又不让父亲觉得他悄无声息地靠近。

袁世凯眼皮没抬,手指轻轻敲着躺椅扶手,节奏很慢,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听说你在训女官?”

“是。杨皙子从湖南送了批读过女塾的,略通文墨,补府里人手。”袁克定在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按《大清会典》最简仪注练的,删了七成,只留了实用的。”

“外头传疯了,说我要复辟。”袁世凯终于睁眼,眼神浑浊却锐利,“你这是给我添麻烦。”

“嚼舌根的向来不少。”袁克定取出剪报册推过去,“《亚细亚日报》说,这是‘熔铸古今,彰华夏正统’。美国公使上回也夸接待规格有古国风范,说比东洋天皇的仪仗还讲究。”

袁世凯没碰那册子,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手指停在扶手上:“上个月,日本公使日置益提了‘二十一条’。”

暖阁里瞬间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炸起一颗火星。袁克定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不需要回应,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发泄的口子。

语气平静,手背上青筋凸起。

“日置益怎么说?”

“他说可以等。”袁世凯坐直身子,手指敲着扶手,“等我众叛亲离,再来逼我?”

他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儿子觉得,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象。”袁克定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民国四年了,国会散了,约法改了,人心却没拢住。孙文在东京组党,蔡锷在云南称病,各省将军阳奉阴违……光靠约法赋予的权力,压不住。”

他顿了顿,观察父亲神色:“得有‘势’。让人进了新华门,就觉得这儿是天阙,您是天子。这势,靠一茶一饭、一举一动沁进脑子里,比发一万份告示都管用。”

袁世凯忽然笑了,两颊肉堆起,像个慈祥的乡绅,眼里却透着精明:“你比弟弟们强。但记住,势是双刃剑,能压人也能割手。”

笑声收住,他放缓语气:“女官可练,仪仗可用,但话说圆了——是为接待外宾、彰显文化。有人问起,就说我不知情,是你一片孝心,想让父亲住得舒坦些。”

袁克定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出了事,儿子担着。”

“人不能都从杨度那儿来。让赵秉钧从内务部荐几个家世清白的,掺着用。”袁世凯闭上眼,像是累了,“万事离不开‘平衡’二字。杨度太激进,赵秉钧太圆滑,你得把着度,别让哪边占了上风。”

“是。”

袁克定起身告辞,到门口时听见父亲补了句:“那个跪不稳的姑娘,多给遣散费送回湖南。说她家中变故,特许还乡,要体面。别让人说我们袁家苛待下人。”

门帘落下,隔绝了暖阁里的热气。袁克定站在廊下吸了口寒风,冷得肺疼,却让他脑子清醒了些。回廊方向,又传来太监拖长的调子:“奉——茶——”声音尖细。

三天后的傍晚,女官第一次正式当值。

居仁堂西暖阁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映在红木家具上,泛着温润的光。袁世凯会见英国公使朱尔典,正谈西藏问题。朱尔典汉语流利,却总要经翻译转述——既守外交礼仪,也留思考余地,还能借翻译的嘴试探袁世凯的反应。

门悄无声息开了。

两名女官垂目而入,莲步轻移,裙裾不动,像两片飘进来的云。一人执壶,一人捧盏,执壶的手腕微倾,茶汤七分满,没有一滴洒出来;捧盏的上前置茶,盏托与几面接触竟无半分声响。而后后退、屈膝、转身,全程没抬过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翻译忘了说话,手里拿着的文件“啪”地掉在桌上。朱尔典端起茶杯,掩饰住眼里的讶异:“贵国茶道,近来愈发精妙了,比我在伦敦见过的东洋茶道还讲究。”

袁世凯用碗盖拨弄浮叶,动作悠闲:“让公使见笑了。不过旧礼节,年轻人折腾,由他们去。中国老话——‘礼失求诸野’,现在城里人不懂礼,倒让乡下人学去了。”

“野?”朱尔典微笑,眼神却锐利起来,“我看更像庙堂之礼,比前清的还严谨。”

话里有话,袁世凯啜口茶不接茬,茶汤温热,却没尝出味道:“西藏之事,前清已确立中国主权,民国承继法统,自然……”

又会谈了一刻钟,话题始终没离开西藏和“二十一条”。送走朱尔典,袁世凯独坐暖阁许久,盯着凉透的茶盏,忽然握住茶盏,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门又开了,袁克定进来,带进一股冷风:“英国人态度如何?”

“老样子。要我们中立,又想在西藏、云南插手。”袁世凯松开手,茶盏落回托盘,发出“当”的一声,“天下便宜哪能都让他们占了。他想当和事佬,又想捞好处,没那么容易。”

袁克定瞥见桌角茶渍,抽出手帕,仔细地拭去:“冯华甫来电,肺疾复发想回直隶静养,荐李纯代江苏督军。”

“李纯是段芝泉的人。”袁世凯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成个“川”字,“回电:准假三月,李纯暂代。加一句‘盼早日康复,东南大局非卿莫属’。”

既要安抚冯国璋,又要牵制段祺瑞,还得让李纯知道,他只是个“暂代”。袁克定心下明白,低声应了,转身要走时,听见父亲问:“女官那边,没出岔子吧?”

“回父亲,一切顺利。朱尔典走时,还夸了女官的仪态。”

袁世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袁克定走到门口,听见西暖阁里传来瓷器碎裂声,很轻,像是被脚碾过,又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他没回头,脚步更快了,心里却揪了一下。

子夜,袁克定的书房里熄了灯,没开窗,屋里闷得像口棺材。黑暗中,他**从抽屉取出一枚鸡血石私章,在掌心反复摩挲,印章的棱角硌着掌纹,带着一丝凉意。

印章刻着他的表字“云台”,侧面微雕“丙辰年制”——民国五年,西历一九一六。

门外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教习太监弯着腰进来,捧着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股贵气。

“大公子,您要的东西求来了。”

锦盒里是套石青缎女官冠服,袖口领缘绣浅金云纹,是前清六品规制,针脚细密,金线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

“尺寸对吗?”

“按您给的做,一分不差。”老太监压低声音,“裁缝是江南织造局的老人,做完就回苏州养老了,嘴严实。”

“账走我私人的。”袁克定将衣服放回盒中,动作轻柔,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宝贝,“明天加练‘捧诏’‘传旨’仪轨。怎么走步、站位、开口,闭着眼也要做对。错了,就罚跪在回廊,直到学会为止。”

老太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这得是钦差才……大公子,这要是被元首知道了……”

“练。”袁克定截住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用不用是后话,先得备着。你只管教,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老太监躬身轻步退去。书房重归寂静,袁克定想起下午在回廊的一幕:一个女官休息时,偷偷摸出本《天演论》默读,被他撞见,吓得跪地不敢抬头,书也掉在了地上。

“你也读这个?”

“奴婢只是好奇……书上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想知道这院子里,什么样的才算适者。”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倔强。

当时他没回答,只捡起书,扔进了旁边的炭盆,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女子的眼泪砸在地上。

此刻黑暗中,那问题又浮了上来,像根刺扎在心里。

是跪得最稳的?是背熟《宫规》的?还是奉茶时敢偷瞄元首神色的?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这场仪轨演习,早不是几个女官的事。是试探,是造势,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天下人心,是“共和”二字,是南京、广州、东京、昆明那些冷眼望着北京的人。

也包括父亲,和摔伤腿的自己。

窗外传来三更声,悠远而凄凉。袁克定将印章锁回抽屉,钥匙转动的“咔嗒”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这场戏敲下最后一个音符。

又像是序幕拉开的信号,带着几分决绝,几分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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