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德皇密函

1914年8月23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青岛要塞的炮声从海上传来。

瞭望哨先望见海平面上泛起微光，起初只是零星橘红点，如夏夜流萤，转瞬便连缀成线、汇集成片——东洋海军第三舰队十六艘战舰正侧舷齐射。爆炸声延迟数秒方至岸上，闷雷般滚过胶州湾，震得德军指挥所玻璃嗡嗡作响。

总督迈耶—瓦尔德克推开瞭望窗，咸腥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至。“多少艘？”他平静问道，声音稳重。

“至少两个战列舰分队，四艘巡洋舰，余下皆是驱逐舰与运输船。”副官放下望远镜，眉峰紧蹙，“他们在崂山湾建了登陆场，陆军正源源下船。”

迈耶—瓦尔德克凝望火光，沉默不语。青岛要塞经营十七载，五座永久炮台、一百二十门火炮、四千八百名守军，和平时期足以威慑四方。然欧洲本土战火正炽，这支远东孤军能守几时？

“北京方面有消息吗？”

“中国外交部今早照会，重申‘严守中立’。”副官略作停顿，压低声音道，“线报称，东洋公使日置益三日之前便向袁世凯提了‘借道山东’之请。”

“借道？”总督冷笑，“借了岂会归还？”

又一轮齐射落在前海栈桥，水柱冲天而起，晨曦中泛着惨白。指挥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炮位急切请求还击。迈耶—瓦尔德克踱至地图桌前，指尖划过山东半岛，停在济南府：“速发报柏林，抄送北京公使馆。电文：东洋已全面进攻青岛，兵力逾五万。我军将战至最后一弹。请外交部提醒，中国若在山东象征性增兵，即可牵制日军。另，令辛策公使再访袁世凯，转告威廉陛下未忘昔日友谊。”

窗外天色渐明，炮火映红东方云层，宛如一道淌血的伤口。

同一时刻，北京东交民巷德国公使馆地下室，公使辛策摘下金丝边眼镜，以绒布细细擦拭。红木长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青岛告急电报、柏林密令，以及一烫金信封，火漆封口上霍亨索伦家族鹰徽灼灼。

“阁下，车已备好。”中文秘书轻声提醒。

辛策颔首，五十八岁的他在中国蛰伏十二年，从天津领事升至公使，官话已染上胶东口音：“礼物备妥否？”

秘书开启紫檀木匣：“威廉陛下亲笔签名肖像照，镶银相框；另有陛下年轻时用过的单筒望远镜，附亲笔使用说明。”

辛策检视望远镜，镜片光洁如新。便笺上花体德文遒劲有力：“致东方的朋友：有时，望远需登高；治大国，亦需稳固基石。”落款威廉二世签名旁，小小皇冠栩栩如生。

“甚好。”辛策合上木匣，“告知司机，直赴新华门。”

袁克定午后方知德国公使来访，他正于别院核阅账本——各地“请愿团”抵京，银钱如流水般耗散。杨度对面而坐，手中正捧新印的《共和与君主论——古德诺教授在华演讲录》。

“印了多少？”袁克定头也不抬。

“首印五千册，已通过书局散发，遍投大学堂、商会、各省驻京会馆。”杨度指圈红段，“‘君主立宪制或更合中国实际’，众人皆云美国教授亦持此论，非我空谈。”

管事老周疾步闯入，附耳低语。袁克定眉峰骤拧：“父亲召见德国人，唤我何事？”

“元首命您同见，德国公使携威廉皇帝亲函。”

杨度与袁克定目光交汇，皆见彼此眼底灼光。“我即刻前往。”袁克定攥紧文明杖，“皙子兄，读书会须‘自发热烈’，莫露痕迹。”

居仁堂西暖阁内，气氛凝重。

袁世凯端坐主位太师椅，常服在身，端着盖碗茶。袁克定垂手侍立其后，留意父亲端茶之手稳如磐石，碗盖与碗沿未发半分磕碰——此乃其凝神之惯态。

德国公使辛策端坐客席，腰杆笔挺。述毕青岛战况，自随员手中接过紫檀木匣：“此乃威廉陛下之礼。陛下忆及1901年您主理北洋新政之会面，谓东方需您这般务实有力之领袖。”

袁世凯接过肖像照，画中威廉二世身着**礼服，典型普鲁士军人姿态。“陛下厚爱。”他淡笑，将相框置于茶几。

辛策递过望远镜与便笺：“陛下言，此旧物伴其历经诸多时刻，愿您借此窥清前路。”

袁世凯展读便笺，反复咀嚼“治大国，亦需稳固基石”之句，抬首道：“请转告陛下，袁某感念厚礼与提醒。中国首务乃守中立，维东亚和平。青岛战事系日德之争，不便干预。”

“陛下深谙此理。”辛策前倾身躯，“柏林以为，稳定统一之中国乃远东和平之钥。陛下上月对记者言，东方古国转型，续传统而融现代之政体，或较陌生制度更易生根——此论欧洲政界反响颇烈。”

暖阁倏然静寂。袁克定掌心沁汗。

“哦？欧洲亦议中国国体？”袁世凯轻吹茶沫。

“有识之士皆在思量。”辛策放缓语速，“陛下断言，中国四千年君主传统，强行移植共和，如橡树嫁柳，终难服水土。强有力之君主，既能安政局，亦可赢国际敬重——各国王室间自有天然默契。”

袁世凯搁下茶碗，碗底轻叩茶几：“公使尚有他事？”

辛策微怔，旋即笑道：“柏林盼中国在山东适度增兵，纵为姿态，亦可掣肘日军。作为回报，德国战后愿重议山东权益，助中国于远东获更符其位之话语权。”

“战后？”袁世凯真笑，眼角皱纹舒展，“公使，你我皆通透之人。此战方两月，谁可断言战后格局？德国若胜，自当如愿。然万一……”

他起身送客。辛策鞠躬：“元首之意，必转达柏林。陛下之礼，望妥善珍藏，或来日有意外之值。”

新华门外马车之上，辛策卸下笑意，按揉面颊：“速发报柏林：礼物已妥达，袁世凯态度谨慎，未予明诺。然其长子袁克定全程在场，聆听得极专注。”

随员记录间犹疑：“阁下，介入中国内政恐……”

“介入？”辛策望穿车窗外街景，“东洋一边攻青岛，一边逼‘二十一条’；英国暗撑南方革命党人；美国遣学者鼓吹制度——此非介入，实乃围猎。威廉陛下洞若观火：远东需一位凯撒。唯袁克定是否愿戴我递上之桂冠，尚待观瞻。”

居仁堂西暖阁内，袁世凯对望远镜出神。

“克定。”

“儿子在。”

“德国皇帝赠此物，是教我窥清前路，抑或诱我循其指向？”袁世凯声若游丝。

袁克定斟酌措辞：“威廉陛下远隔重洋，虽难尽知中国，然心意或属真切。”

“心意？”袁世凯转首凝视，“是盼中国强盛，抑欲中国拥一顺服之帝，战后助德钳制日英俄？”

举望远镜窗外一瞥，复搁下：“此物确佳，镜片透亮望得远，然再远亦难透人心。”

袁克定噤声垂首。

“你都听见了。”袁世凯踱至窗前，“德国言君主制优，美国教授附和；东洋人攻青岛，英国人窥西藏，俄国人觊蒙古。列国皆欲中国随其心意而变。”

他转身目光如炬：“那你道，中国当变作何模样？”

袁克定喉头发紧，左腿旧伤隐隐刺痛。“儿子愚见，关键不在他言，而在中国所需。”他鼓起勇气，“民国四年，国会散，约法改，天下愈乱。各省拥兵自重，革命党人海外叫嚣，列强步步蚕食——如此下去，国将安在？”

他直视父亲，声调铿锵：“父亲常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需稳。然今灶台柴湿风乱，庖厨各怀心思，再不拢火，此肴恐焚！”

袁世凯久久盯视，座钟滴答不绝。“退下吧。”挥手遣之，“望远镜携回你书房，偶一观之，切记以己目视物，莫被他人镜片眩目。”

袁克定躬身退出，迎面撞上疾赶而来的杨度。

“如何？”杨度急问。

袁克定拍了拍怀中木匣，二人疾步离去。

别院书房内，袁克定瘫坐椅中：“德国皇帝亲函，父亲收下了，话亦说得明白——东方需强有力之领袖。”

“元首态度？”

“未表态，然无表态即表态。”袁克定解开领口纽扣，“父亲最擅等，待时机，待众人皆动再落子。然今火候将熟。”

他掷出一电报抄件，杨度拾起阅之，上海密报：“孙文东京会日本浪人头山满会面，谋‘第三次革命’。”

“孙文又欲动作。”袁克定声寒如冰，“此次不可再等。”

“大公子之意……”

“将德皇亲函、古德诺书、请愿消息、孙文活动，辑成‘时局简报’。勿公开，独送各省督军、内阁大臣、关键国公使。”

“内容如何措辞？”

“尽录事实。”袁克定起身踱至窗前，“德皇确言，古德诺确著书，请愿团确至京，孙文确在活动。我辈唯陈列事实，令阅者自悟。”

他嘴角浮起诡笑：“你说，当众人皆见同一‘事实’，其心将作何想？”

杨度豁然开朗：“我即刻编纂，三日必出首份简报。”

“另，青岛东洋人攻势猛烈，德军恐难撑至十月。”

“十月！”袁克定望向暮色四合，“十月之前，须令该决之志，尽决！”

书房渐暗，袁克定未燃灯，坐于暗影中摩挲望远镜冰凉黄铜。忆彰德洹上村，父亲教猎时言：“猎需观风向、察地势、揣兽心。风向可变，地势可惑，唯兽心摸透，永难再变。”

今谁为猎？谁为兽？

举望远镜窥窗外，暮色中的北京城灯火零落。

执棋之手，正于黑暗中缓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