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7章 巡逻使馆区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5/12/28 22:24:08 2月末,北京城的晨雾裹着呛人的煤烟,黏在街巷的砖瓦上,迟迟不肯散去。安定门内那座废弃兵营的土院子里,寒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几片枯草,也卷着曹永福那粗粝的嗓门,直直撞进林天魁的耳朵里。 到北京已经十几天了,从南京运来的那批档案,早就交接完。 曹永福带的那帮弟兄,或归建或另谋差遣。只有他们这几个临时编进来的学生兵,像断了线的风筝,名字虽然挂在卫戍司令部,却没人管没人问……。每日里除了出操,便是些扫院子、送公文的零碎活,浑浑噩噩,没个着落。 “今日有桩差事——”曹永福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林天魁的怔忡,“抽调一队人,去东交民巷使馆区外围巡哨。” 这话一出,队列里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东交民巷,这四个字在北洋军的营盘里流传时,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是京城腹地,却又是块划地为王的“国中之国”,是大清末年留下的一道疤,也是如今民国新朝脸上的一抹灰。 “都给我听好了!”曹永福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队列,在林天魁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上顿了顿,“三条纪律:第一,只许在划定的中国街面走动,半步也不准踏进使馆区的地界;第二,眼要尖,把看到的蹊跷事都记在心里,但没挨到头上的挑衅,不准跟洋人军警起冲突;第三——”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管好自己的嘴,多看,少说话。” 林天魁所在的班,恰好被点中。班长冯大有,三十出头,河北人,一张脸被风沙打磨得沟壑纵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话少得可怜。一行十余人,检查了枪支——枪膛里没一发子弹,唯有刺刀被擦得雪亮——便整队出了营门。 穿过皇城东北角的陋巷,越往东走,市井的喧嚣便淡了几分。街边店铺的招牌上,渐渐冒出些曲里拐弯的外国字母,行人的穿着也杂了起来,既有长袍马褂的国人,也有西装革履的洋人。等那道新砌的矮墙和铁栅栏突兀地撞进眼帘时,东交民巷便到了。 一到这里,天色仿佛都和北京城别处不一样。平整的柏油碎石路,扫得连根草屑都不见;围墙里头,西洋楼房挨挨挤挤,尖顶的、圆顶的、石砌的,样式各异,却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整洁与森严。楼顶的洋旗,在早春的寒风里懒洋洋地飘着,五颜六色,晃得人眼晕。荷枪实弹的洋人哨兵,穿着各色军服,笔挺地立在门口街角,眼神里带着审视,冷冰冰地扫过栅栏外的一切。 林天魁他们的巡逻路线,就在栅栏外那条两丈来宽的中国街道上。街对面,是使馆区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铁门;街这边,几家中国铺子怯生生地开着门,卖些茶叶、瓷器、仿造的古董,伙计们倚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的局促,和林天魁他们如出一辙。 空气像是冻住了。空气像是凝固了。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围墙里飘来的洋文说笑,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压得人胸口发闷。脚下明明踩着中国的土地,却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浑身不自在。 巡逻的活儿单调得很。从德国公使馆那扇雕花铁门前走过,再折回来,路过俄国使馆那座堡垒似的建筑,偶尔能瞥见英国使馆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每走一步,都有目光从围墙那头投过来,有的漠然,有的好奇,有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优越感,像在看一群摆弄刀枪的木偶。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一行人走到德国公使馆侧面一处僻静的转角。林天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些异样。栅栏里头,靠近墙根的空地上,站着三四个人,穿着土黄色的呢子军装,身形矮壮,一看就不是西洋兵的装束。中间那人,手里攥着个黑黢黢的方盒子相机,正对着栅栏外不远处的北洋军临时岗亭,眯着眼调整镜头。那岗亭简陋得很,只两个士兵值守,本是用来监视这片地界的,此刻反倒成了别人镜头里的“景致”。 另外两个穿军官服的,手里捏着笔记本和铅笔,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对着远处的街道走向、相邻的中国衙署门楼指指点点,时不时低头记上几笔,动作麻利得很。 是日本人!林天魁在南京的学堂里见过日军军服的图片,那款式和德、俄两国的截然不同,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脚步没停,目光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钉在那几个人身上。班长冯大有也瞧见了,眉头猛地拧成个疙瘩,压低声音喝道:“往前走,别停,也别往那边瞅!” 可那边的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支巡逻队。拿相机的那名军官转过身,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天魁他们,随即放下相机,对身旁一个挂着参谋绶带的军官嘀咕了几句日语。那参谋模样的人点了点头,竟径直朝着栅栏走过来,在离铁栅栏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队伍里转了一圈。 这人三十多岁,留着一撮短髭,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透着股精明劲儿。他隔着栅栏,把目光落在领头的冯大有身上,开口说了句中文,口音浓重,却字字清晰:“敢问,贵军的带队官长是哪一位?” 冯大有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栅栏那边,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语气不卑不亢:“北洋陆军巡逻班长,冯大有。阁下有何见教?” 那日本军官没回礼,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在下是大日本帝国驻清公使馆副武官,森田康夫。”他自报家门,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客气,可那股居高临下的姿态,却从每个字缝里透出来,“见贵军在此勤勉执勤,甚是钦佩。如今北京局势初定,贵军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冯大有绷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奉命行事,不过是维持地方治安罢了。” “治安二字,确实要紧。”森田武官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队伍里的林天魁,“尤其是城内那些前朝旗人,人数不少,安置起来怕是不易。想必贵军的上峰,早有周全的章程了吧?” 这话一出,冯大有脸上的肌肉僵了僵。旗人安置,本就是新政府的烫手山芋,岂是他一个小小的班长能置喙的?“此事……自有上官统筹谋划,我等当兵的,只知听令办事。” 森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没半点暖意,只停在脸上:“孙某先生倡言‘五族共和’,倒是说得响亮。只是不知,贵国新政府打算如何具体施行?是真把满人当作平等国民,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半截话,像根刺,扎在人心里。他身后那个拿笔记本的军官,此刻也举起了相机,镜头直直对准了栅栏外的中国士兵。 这话里的窥探与挑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天魁身旁的几个战友,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冯大有紧抿着嘴唇,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冯大有斟酌着该如何应对的空当里,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却字字铿锵,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五族共和,汉、满、蒙、回、藏,皆是中华同胞。既是同胞,自当一视同仁,平等相待,共图国家新生。” 说话的是林天魁。他上前半步,和冯大有并肩而立,目光平视着栅栏后的森田武官,没有丝毫躲闪。他想起孙中山在南京演说时的恳切神情,想起昨夜路过紫禁城时,墙根下传来的旗人老妇的啜泣声,也想起这一路北上,看到的民生凋敝。这番话,不是从学堂课本里搬来的教条,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后,发自心底的认知。 森田武官的目光倏地收紧,像两道寒光,死死钉在林天魁的脸上。他打量着这个年轻士兵的脸,目光掠过他肩上那枚崭新的少尉领章——那是护送档案有功,临时授予的衔级。“这位军官,倒是年轻有为。”森田的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方才这番话,是贵军上下的共识,还是……南边革命党人的一家之言?” 这话里的挑拨之意,已经毫不掩饰。明摆着是想把北洋军和南方革命党割裂开来,挑出矛盾。 林天魁脸上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沉稳:“此乃民国立国之根本,载于约法,天下共知。非南非北,乃是整个中国的共识。”他没提孙中山的名字,却把这番理念,稳稳地立在了国家根本大法的基石上。 森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猎人发现了一只有趣的猎物。“说得好,说得好啊。‘天下共知’——”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微妙,让人捉摸不透,“但愿如此。只盼着,这‘共知’能早点变成‘共行’,免得……再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北京城大得很,里头的门道,也复杂得很呐。” 他最后看了林天魁一眼,微微躬身,那弯腰的幅度,恰好卡在礼貌与敷衍之间。“叨扰诸位执勤了,告辞。”说罢,便转身和同伴们离去,走了几步,又低声用日语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那个拿笔记本的军官,还回头朝巡逻队的方向,飞快地记了几笔。 巡逻队继续往前走,队伍里的气氛,却比来时沉闷了十倍。直到走出老远,冯大有才凑到林天魁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担忧:“林少尉,方才那番话,答得硬气!只是往后再遇上这些东洋人,尤其是使馆里的武官,说话可得再多加三分小心。他们手里的相机和本子,记的可不是什么风景。” 林天魁默默点头。他岂会不明白?方才那几句对话,哪里是什么寒暄,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试探新政权对旗人的态度,试探北洋军与革命党的关系,更在暗中掂量着,这个新生的民国,到底有几分底气。 下午换防时,他们从东交民巷的另一头绕回营区。路过美国公使馆时,林天魁瞥见门前的空地上,几个金发碧眼的洋小孩正在踢球,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和不远处中国街巷里的灰暗沉寂,俨然是两个世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西洋男子,斜倚着栏杆,手里夹着根雪茄,吞云吐雾,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上的中国士兵和行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异域风情画。 林天魁别过脸,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这东交民巷的围墙,隔开的何止是一条街?更是权力的高低,地位的尊卑,是文明话语权的天壤之别。森田武官那句“北京城很大,也很复杂”,又在他耳边响起来。这复杂,哪里是旗人安置那么简单?更复杂的,是这城中之城、国中之国的存在,是那些藏在洋旗背后,无处不在的、冷静的审视与算计。 交接完差事,带队往回走时,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使馆区那些尖顶的影子拉得老长,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边,看着堂皇,却透着股彻骨的冰冷。林天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德国公使馆的方向,那几个日本军官的身影早已不见,唯有那道铁栅栏的阴影,长长地投在中国的街道上,像一道刻在土地上的伤疤,触目惊心。 林天魁心里清楚,这绝非偶然,而是一个信号。在这新旧交替的北京城,暗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涌动。而那些躲在围墙背后的目光,早已把这片古老的土地,当成了一块需要反复丈量、细细揣摩的猎物。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左臂——那里没有伤疤,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压力,不再仅仅是理想与现实落差带来的苦闷,更夹杂着对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沉重而清晰的忧患。 这个东交民巷的午后,给林天魁狠狠上了一课。比南京学堂里那些讲义都要刺骨。他攥紧了拳头,共和的路在哪?眼前这道铁栅栏,这藏在暗处的窥探,恐怕比国内那些烂摊子更难对付,也更险恶。 暮色渐浓,煤烟味儿又浓了几分。林天魁抬起头,望着北京城灰蒙蒙的天,攥紧了拳头。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可他的脚下,已是民国的土地,容不得半分退缩。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