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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大胡同的诱惑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5/12/29 0:21:09 三月初三,惊蛰刚过,北京城的风里却没半分春的柔暖,依旧卷着沙尘,刮在人脸上,带着股子凛冽的寒气。 到了休息日,废弃兵营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墙头枯草的呜咽声。前几日在东交民巷巡逻攒下的那股子紧绷劲儿,早被这些天日复一日的出操、站岗,还有漫无目的的等待,磨得差不多了。林天魁坐在营房的炕沿上,就着窗棂透进来的一缕天光,正细细擦拭那支汉阳造步枪的枪栓——枪虽不常用,保养的规矩却半点不能懈怠。 “林少尉!林少尉!” 营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张透着兴奋的脸探了进来。是同班的上等兵孙得胜,山东人,嗓门大,性子活络得像条泥鳅。“别擦那铁疙瘩了!走,今儿个哥几个带你开开眼去!” 林天魁抬眼,手里的棉布还在枪栓上摩挲着:“开什么眼?” “八大胡同啊!”孙得胜挤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平日相熟的士兵,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咱来北京这些日子,净跟土坷垃、破墙头打交道了。今儿个刚发了饷,哥几个凑了份子,请你这位‘护档功臣’,见识见识咱京城真正的‘繁华地界’!” 林天魁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八大胡同的名头,他早有耳闻,知道那是销金窟,是藏着无数风月与龌龊的地方。在江苏陆军学堂时,管教森严,他连沾边的念头都不曾有过。“不去。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孙得胜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棉布,嗓门又高了几分,“我的林少尉,我的林老弟!你可别扫了大伙的兴!咱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儿不知明儿事,图个啥?不就图个痛快!你是有大前程的人,可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场面热闹,你不瞧上一瞧,往后怎么混得开?” 旁边几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话里话外,竟透着几分“不去就是不合群、不识抬举”的意思。 林天魁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又热切又**的笑,心里明白,再推辞下去,恐怕要伤了同袍的情分。他想起曹永福叮嘱的“多看少说”,又觉这些日子心里积了不少烦闷,犹豫片刻,终是松了口:“去看看也行,只看看,不掺和别的。” “得嘞!”孙得胜一拍大腿,欢喜得差点跳起来。 几人换了便装——不过是把军装外套扒下来,里头依旧是灰布军衬衣,腿上缠着紧绷的绑腿。可即便如此,走在街上,那股子行伍人的硬朗气,还是藏不住。出了安定门,往南拐过几条胡同,喧闹声便一阵浓过一阵地涌来。等拐进那片挂满红灯笼、空气里飘着脂粉香与酒菜味的街区时,林天魁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一脚踏进这里,林天魁就知道,这地方和他见过的所有地界都不一样。白日里的北京城,是灰扑扑的,是肃穆的,甚至带着几分改朝换代后的悲凉。而这里,仿佛把整个京城的色彩与声响,都压缩进了夜幕降临前的黄昏里。窄窄的胡同两侧,一家挨一家的“清吟小班”“茶室”,门脸不算阔气,却都挂着簇新的红灯笼,灯光映得门楣上褪色的雕花和斑驳的对联,都泛着**的红光。穿着绫罗绸缎、脸上敷着厚粉的妇人姑娘,倚在门框上,或摇着团扇,或嗑着瓜子,眼神像钩子似的,一下下扫过路过的男人。丝竹管弦声、猜拳行令声、娇声软语的调笑声,还有跑堂伙计拖着长腔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直往人耳朵里钻,搅得人头晕目眩。 孙得胜熟门熟路,引着众人进了一家招牌还算雅致的“潇湘馆”。刚踏进门,一股更浓的暖香就裹着酒气、烟草味扑面而来。厅堂里早已坐满了人,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晃得人眼睛发花。跑堂的见他们是一身军汉打扮,倒也不敢怠慢,热热闹闹地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用屏风半隔开的雅座。 刚坐下没多久,酒菜就流水般端了上来。孙得胜大手一挥,又喊了两个陪酒的姑娘。姑娘们年纪不大,穿着紧身的旗袍,脸上堆着职业的笑,手脚麻利地斟酒、布菜,嘴里说着软绵绵的奉承话。同来的几个士兵,很快就放开了拘束,划拳、笑闹、搂着姑娘调笑,闹得不亦乐乎。 唯有林天魁,坐在角落里,如坐针毡。他本就不擅饮酒,旁人敬了几杯,也只是勉强沾沾唇,酒液入喉,只觉得又辣又涩。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和半透的屏风,不由自主地扫向这厅堂的各个角落。 这地方,像一个奇特又扭曲的戏台,正上演着新旧交替之际,最荒诞不经的一幕。 林天魁的目光乱晃,先是撞上了靠窗那几个老头……明显是前清遗老。花白的**盘在头顶,穿着旧式的绸缎马褂,只是料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他们面前摆着上等的酒菜,叫的是馆里最红的姑娘,出手看着也阔绰,可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与醉意。其中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掏出一枚玉扳指,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随手递给身旁的姑娘,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瞧瞧……这是宫里流出来的好玩意儿……赏你了!”那满不在乎的口气里,听不出半分珍重,只有一种末日将至的挥霍。 还没等他移开眼,旁边那桌新军军官的狂笑声又炸了过来,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是如今的新贵,嗓门洪亮,举止张扬,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得意。一个络腮胡子的营副,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对同伴吹嘘:“……不是老子吹牛,上月进城,要不是我们团死死稳住北城,指不定这京城乱成啥样!袁宫保……哦不,袁大**心里有数!这往后啊,荣华富贵,少不了咱弟兄们的!”他打了个酒嗝,顺势将旁边斟酒的姑娘搂进怀里,手捏着姑娘的下巴,笑得满脸油腻。他们的做派,与那些遗老截然不同,却同样沉浸在这片醉生梦死里,甚至比遗老更添了几分暴发户的张狂。 厅堂的角落里,还有些商人模样的人,穿着体面的西装或长衫,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向有军衔的人敬酒;也有个看着像报馆记者的年轻人,独自坐在一隅,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时不时低头记上几笔,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天魁看着,听着,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那枚玉扳指,或许曾戴在某位亲王贝勒的手上,见证过紫禁城的盛景;那军官嘴里的“功劳”,在林天魁听来,背后全是紫禁城外百姓的哭嚎,是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血泪。东交民巷里,日本人正冷眼窥伺,算计着这个新生国家的脆弱;而在这高墙之内的温柔乡里,这个国家曾经的统治者和如今的武力依仗,却一同沉醉在酒色财气中,挥霍着时间,挥霍着金钱,也挥霍着人心。 他忽然想起南下北上这一路上,车窗外那些荒芜的田野,那些蜷缩在路边、面黄肌瘦的灾民,那些眼神茫然的旗人。那些真实的苦难与挣扎,和眼前这片虚浮的、令人窒息的“繁华”,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林老弟,发什么呆呢!”孙得胜满面红光,端着一杯斟得满满的酒,凑到他跟前,“来,哥敬你一杯!你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跟孙大**说过话的!往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弟兄们!” 林天魁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的酒液,又看看孙得胜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再看看周围这光怪陆离的一切。那股混合着劣质脂粉、酒精、汗液,还有某种更深沉**气息的味道,猛地冲进他的鼻腔,直钻胃里。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对不住,”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强压着胃里的不适,“我……身子突然有些不爽利,先回营歇着了。” 孙得胜和众人都是一愣:“哎,这才刚开始呢,你咋就要走?” “真对不住。”林天魁不再多言,朝着众人胡乱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拨开屏风,快步穿过喧闹的厅堂,在跑堂和客人诧异的目光中,冲出了那扇挂着红灯笼的大门。 门外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沙尘的粗糙感,却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把肺里那股污浊的气息,全都置换出去。身后,潇湘馆里的声浪被厚重的门板隔开,变得模糊,却像粘腻的潮水,依旧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没有立刻回营,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八大胡同外围稍显清净的街道上。夜色渐浓,各家门前的红灯笼愈发红得刺眼,映照着往来寻欢客各种表情的脸——有兴奋的,有麻木的,有贪婪的,也有空虚的。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想要建立的“新国”都城一隅? 孙中山先生“革命尚未成功”的嘱托,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从前听着,只觉得那是一句口号,如今站在这片充斥着末世纪狂欢与崭新放纵的土地上,才忽然明白,那句话的分量,竟如此沉重。成功,从来不是换一面旗帜,颁一纸约法那样简单。真正的艰难,是涤荡这积重数百年的沉渣,是唤醒这些沉醉的灵魂,是让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沉默的、受苦的人,真正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可他林天魁,此刻又能做些什么?他摸了摸右肩,那道曾为他挣来“昊天”之名的伤疤,在衣料下微微凸起。此刻,这道伤疤却只让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在这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旧习性与新欲望面前,他这点个人的坚持和清醒,在这大局面前,显得那么渺小,甚至有点可笑。 他走到安定门时,城门已经快要关闭了。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两句,便放他进了城。营区里一片黑暗寂静,与不远处八大胡同的灯火通明,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天魁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同屋的人还没回来,营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远处似乎还飘来隐约的丝竹声,忽近忽远,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股恶心的感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迷茫。他知道,自己拒绝了同袍的“好意”,往后或许会被视作格格不入的异类,可若再让他选一次,他依然会起身离开。 只是,离开之后呢?路在何方? 他闭上眼,南京冬夜的雪、孙中山清癯的面容、长江轮渡的汽笛、灾民空洞的眼神、紫禁城内的哭声、日本武官镜片后锐利的目光、八大胡同里那枚被随意送出的玉扳指……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涌,乱得让他头疼。 这一晚,林天魁心里透亮:那些关于“革命成功”、“未来可期”的天真念头,就像那枚被随手扔出的玉扳指,彻底碎了。剩下的,只有冷硬扎手的现实。 京城这潭水,这个世道,这才刚给他露出第一张牌。那藏在暗处的诱惑和陷阱,远比八大胡同里的酒色要阴毒得多——它能把你活活吞了,你还得帮它数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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