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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陆军学堂同窗会

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5/12/29 17:21:11

三月中旬,一封油印请柬辗转递到安定门废弃兵营,生生划破了林天魁日复一日的沉闷。纸片轻飘飘的,字迹潦草,可落款处那七八个名字,却像根细针,猛地扎了他一下。都是江苏陆军速成学堂第三期步兵科的同窗。他们与他同期北上,抵京后便因门路各异、分配有别,散入不同衙门部队挂名候差。请柬上写得明白,三日后午时,前门外致美楼饭庄一聚。

接到请柬时,林天魁正蹲在墙根下,帮冯大有修补营房漏雨的窗棂。初春的风裹着沙尘,吹得他脸颊发疼。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指尖划过熟悉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刚涌上心头的那点暖意,转瞬就只剩紫禁城的肃杀、东交民巷的暗流、八大胡同的迷醉,给压了下去。让他隐隐觉得,昔日学堂里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或许早已不是原来模样。

聚会那日,林天魁没换便装,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军装常服,独自踱往致美楼。饭庄不算顶奢华,却也窗明几净,透着几分雅致。伙计引着他上了二楼临窗雅间,刚掀开门帘,一阵喧腾的笑闹声便涌了出来。

“天魁!昊天兄!你可算来了!”

一个圆脸青年率先站起身,嗓音洪亮如钟,大步迎上来,重重拍了拍他的左肩。是赵启明,当年学堂里的活跃分子,射击课上的一把好手,眼里从来藏不住光。

“启明兄,诸位同窗。”林天魁拱手作揖,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目光扫过雅间里的人。围桌而坐的五六人,除了赵启明,还有沉稳寡言的李慕舟,精于测算绘图的张维义,以及几个面熟却交往不深的同学。这几个人大多穿着簇新的军装,脸上堆着笑,那眼神里透出来的精明劲儿,早不是学堂里那帮愣头青的模样了,与江苏陆军学堂里那个只知操练、空谈理想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等你一个了!快坐快坐!”赵启明拉着他坐到身边空位,伙计立刻殷勤地斟上一杯热茶。

寒暄的话头无非是近况如何、现任何职、寓居何处。林天魁听着听着,心里渐渐了然。赵启明这小子走了门路,托了个在陆军部当科员的亲戚,混进军学司当见习,虽然没实权却日日浸在文书章程里,消息灵通得很;李慕舟靠着性子严谨,被编入新成立的京师宪兵队,每日巡街纠察军纪,算是个实打实的差事;张维义则凭一手绘图绝活,进了陆军测量局,整日与地图、水准仪为伴;其余几人,也多在各衙署做些**、副官的闲差,虽没正式带兵,却也算在北平军政体系的缝隙里,寻到了各自的立足之地。

几杯烧酒下肚,酒酣耳热,气氛愈发活络,话题也从个人际遇转向了时局,言辞间少了最初的拘谨。

“要我说,咱们这批人,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赵启明满面红光,夹起一筷子葱烧海参送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南北总算合一,袁大**正式就位,这国家机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在学堂里啃的那些战术、章程,将来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启明兄所言极是!”一个叫周世荣的同学立刻附和。他分在参谋本部下属的印刷所,专管校对非密级通报,说起话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老成,“如今**权威亟待树立,袁公雄才大略,统揽全局,正是我辈青年军官效命之时。比起南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孙先生那些人,终究是书生议论多,实务历练少啊。”

这话一出,雅间里顿时泛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李慕舟端着酒杯,只是默默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张维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斟酌着开口:“孙先生倡导革命,首倡共和,功在开创。如今这局面,稳定确是第一要务。”

“开创?”一个粗嗓门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是王振武,生得身材魁梧,当年在学堂里便以力气大、性子直闻名,如今分在京城警备司令部当差。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震得杯盘叮当作响,“开创出什么了?武昌一声枪响,各省独立蜂起,天下乱成一锅粥!若不是袁公出面收拾残局,镇住北洋诸军,又与南方周旋谈判,这江山还不知要打多少烂仗,死多少黎民百姓!依我看,枪杆子底下出政权,这才是硬道理!南边那些人,手里没兵没枪,说话自然硬气不起来!”他拍了拍腰间,虽没佩枪,那股子恃武傲物的劲头却显露无遗。

林天魁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东交民巷里,森田武官那句“但愿共知能化为共行”忽然在耳边响起。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孙先生曾言,‘革命尚未成功’。这‘成功’二字,怕不止是政权更迭那般简单。民生凋敝,外患环伺,这共和之路,还长得很。”

“天魁兄这话,倒也没错。”赵启明接过话头,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可咱们做事,得务实啊!路再长,也得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新政府站稳脚跟,让政令能堂堂正正出了京城。你看袁公,一边要安抚南方那些党人,给他们官做;一边要平衡北洋内部,段**、冯军统,哪一位是省油的灯?还得应付东交民巷那些洋大爷……不容易啊!咱们在其位,谋其政,先帮着把这摊子稳住,再谈什么长远大计,不迟。”

“启明兄在军学司历练,眼界果然高远!”周世荣连忙奉承一句,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稳住’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如今军队系统,南北混杂,派系林立。单是咱北洋内部,直隶、安徽、奉天,各有各的山头。将来这军令、军政如何统一?饷械如何分配?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难题!”

“所以才更需要咱们这些人!”王振武啐了一口,嗓门又高了八度,酒杯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酒来,“管他什么派系,手里有兵有枪,说话就硬气!我听说,好些地方的督军,已经在暗地里扩充兵力,购置军火了。将来啊,这国家的局面,还得看各方的实力说话!”

这话露骨得近乎直白,雅间里霎时静了一瞬。一直沉默的李慕舟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凡事只论实力,只争地盘,一味扩充兵力,与前朝那些藩镇何异?国家何时才能真正统一?宪政何时才能真正实行?”

张维义下意识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神色有些不安。王振武却瞪圆了眼,梗着脖子道:“慕舟兄,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南边革命党的调子?现在北平是**政府所在,袁公是大**!咱们身为军人,讲的是服从,是实力,是地盘!没这些东西,什么宪政共和,全都是空谈!你问问在座的诸位,谁不想手里握着实权,带上一标人马,镇守一方?这才不枉费咱穿这身老虎皮!”

“振武兄怕是喝多了。”赵启明笑着打圆场,伸手拍了拍王振武的肩膀,眼神里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不过话糙理不糙。如今这世道,空谈理想顶不了饭吃。咱们同学一场,这份香火情比什么都金贵。将来无论谁在何处高就,手里有无实权,都该互相提携,互通声气,这才是长久之计。”

话题自此一转,再也没人提什么共和理想、民生疾苦,尽数落到了升迁调动、衙门秘闻、长官喜好上。有人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如何巴结上某位科长,得了个油水丰厚的差事;有人低声打探,陆军部最近有没有空缺,哪个部门最有前途;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着某位大员的风流韵事。昔日学堂里,一群少年围坐一堂,切磋战术、畅论国事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急于在新权力结构中钻营、算计利害的浮躁与功利。

林天魁坐在角落里,很少插话,只是默默听着,看着。看赵启明如鱼得水地周旋于众人之间,看王振武满脸写着对武力的崇拜与渴望,看周世荣眼中精于算计的精光,看李慕舟眉间化不开的忧虑,也看张维义等人随波逐流的茫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小小的雅间,竟像一幅微缩的时局图。这些昔日同窗,今日已因际遇不同、理念相悖、野心各异,悄然分野。有人会成为袁世凯**体系的拥趸,在官场里步步高升;有人会滋生割据之心,成为地方实力派的雏形;有人心里或许还藏着对理想秩序的向往,却在现实面前选择沉默;更多的人,会随波逐流,沦为这架庞大而脆弱的国家机器上,一颗颗只为自身运转的齿轮。

林天魁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心里发沉。这哪是叙旧?分明是各路神仙在亮底牌,未来的乱局,怕是就从这几张酒桌上开始的。所谓“军阀割据”的种子,从来不止埋在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帅心中,更早已落在这些刚刚踏入军界、急于攀附权力阶梯的青年军官心底。对**权威的质疑,对武力地盘的推崇,对派系人情的经营,都在这场杯觥交错的酒宴上,露出了最初的狰狞苗头。

酒喝到后半晌,桌上的菜早就凉了透,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烈,却也愈发虚浮。有人高声划拳,有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空头人情。林天魁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股烦闷,竟比在八大胡同里闻到的脂粉酒气更甚——那是一种对无可避免的失望未来的提前感知,冰冷刺骨。

他借口透气,起身走出雅间,推开回廊上的木窗。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却照不透他心头的阴霾。楼下街市喧嚣,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似乎与这高楼之上的暗流涌动,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慕舟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默默站在他身旁,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天魁,”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说,我们这些人,还有当初离开南京时,心里想的那条路吗?”

林天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南京冬夜,孙中山赐他“昊天”二字时,眼中的殷殷期望;想起自己北上途中,对共和未来的那点模糊憧憬。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路或许还在,只是岔口太多,迷雾太重。有人选了平坦的大路,有人挑了投机的捷径,还有人……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何出发。”

李慕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怅然:“八大胡同是醉生梦死,东交民巷是虎视眈眈,这致美楼里……却是各怀机心。天魁,你这‘昊天’二字,担子不轻啊。”

两人并肩而立,默然无语。雅间内的喧闹一阵阵传来,与楼下的市声混杂在一起,成了这个时代最嘈杂、最混乱的背景音。

林天魁知道,这场同窗酒散场之后,他与这些人之间,那层基于共同求学经历的微薄情谊,便被现实政治的激流冲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日再见,或许便是在不同的阵营里,甚至是在刀兵相见的对峙战线之上。

这顿饭吃完,林天魁只觉得浑身发冷。在这乱哄哄的世道里,想守住心里那点念想,比登天还难。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愈发浑浊的激流里,死死守住心中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微光——那点关于“为何而战”的初心,然后,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前方道路的崎岖与险恶,早已在这杯盘狼藉的宴席间,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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