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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军列南下

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2/1 21:29:19

七月十八日午后,徐州车站。一声闷响撞破了月台的嘈杂,那是枪托砸在脊梁上的动静,半条月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天魁贴在运兵车的铁皮缝上,看得真切。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青年,后脑勺硬生生挨了一记,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扑倒,像极了断了线的木偶。他手里那面白布黑字的纸旗落在地上,“反对同室操戈”五个字,被尘土蒙了一角。

“嘶……”车厢里,几声抽气声混在一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南下的军列在徐州停了半个钟点,只为加煤上水。月台上早已挤得满满当当,灰军装的北洋兵往来穿梭,挑着烧饼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旅客们捂着口鼻躲开漫天的煤灰,还有那群不知从哪儿聚拢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在月台西侧,成了最扎眼的光景。

“都闭紧嘴!”曹永福的吼声在车厢里炸开,粗粝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把眼睛收回来!再敢乱瞟,老子就把你们扔下车,跟警察一块儿站岗!”

士兵们顿时噤若寒蝉,头埋得低低的,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车窗外瞟。那群学生不过二三十人,男女都有,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被二十几个黑衣警察圈在货仓旁,方才那记枪托,便是冲突里最狠的一下。

“他们方才喊的啥?”一个年轻士兵按捺不住,凑到旁边人耳边小声问。

“像是……要共和,不要内战。”身旁的老兵捻着衣角,声音含糊。

“共和?”曹永福耳尖,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扯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共和是国会里坐下来谈的,不是站在铁轨边上喊口号喊来的。真有骨气,就去江西找李烈钧,让他别先开那第一枪!”

林天魁没作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个被打倒的学生,已被同伴扶了起来,额角破了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片衣襟。可他却一把推开搀扶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旗面上的尘土,再抬手时,指节攥得发白,那面旗,又稳稳地举了起来。

白布上沾了暗红的血渍,在日头底下看,竟像雪地里落了几瓣寒梅,刺眼得很。

“哼,倒是硬气。”曹永福瞥了一眼,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恰在此时,火车汽笛陡然尖啸,震得人耳膜发疼。煤水车早已加满,穿油渍工装的司炉工挥着铁锹,朝车头示意。列车缓缓启动,铁轮碾过钢轨接缝,“咣当、咣当”的声响,沉闷又规律,伴着煤烟,缓缓向前。

月台上的景象一点点向后退去,学生们还在举着旗,警察依旧围在一旁,双方僵持着,像一幅无声的画,直到列车拐过弯,月台彻底被漫天煤烟吞没,再也看不见分毫。

车厢里渐渐活泛起来,士兵们掏出在德州站买的扒鸡,油纸撕开的窸窣声此起彼伏,香味慢慢散开。有人摸出劣质纸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映出一张张年轻的脸,眼里满是茫然,还有几分对前路的不安。

林天魁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推开半扇铁门。热风裹着煤渣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津浦铁路两旁的田地飞速向后掠去,七月正是庄稼旺长的时节,玉米叶绿得沉郁,棉花地里白茫茫一片,煞是好看。偶尔能看见田埂上的农人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向疾驰的军列,眼神里没有波澜,只当是看见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件。

“想啥呢?”曹永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走了过来,掏出烟盒,朝林天魁递过一支。

“没什么。”林天魁接过烟,凑着曹永福划燃的火柴点上,烟雾吸进肺里,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

“扯谎。”曹永福吐了一口烟圈,烟丝在风里散得飞快,“从北京出发到现在,你话少了一半还多。怎么,被那群学生吓着了?”

“不是吓着。”林天魁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语气平静,“是没想到,仗还没开打,就已经有人这般反对了。”

曹永福笑了,笑声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林连长,你还是太年轻。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有人反对。有人反打仗,有人反议和,从前有人反皇帝,如今又有人盯着共和挑刺。就算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分给每个人,照样有人嫌烫,有人嫌不够亮。”

他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语气也沉了几分,“咱们是当兵的,吃的就是这碗粮,没资格琢磨这些是非对错。咱们的本分,就一件事——奉命行事。”

“若是命令错了呢?”林天魁转头,目光直直看向曹永福。

“错?”曹永福转过头,眼睛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语气带着几分沧桑,又几分狠戾,“谁来断对错?你?我?还是那群只会喊口号的学生?天魁,你要记着,这世上的对错,从来都是打赢的人说了算。”

列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河水浑浊,泛着泥浆色。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河边戏水,看见火车驶过,便使劲挥舞着手臂,不知是在欢迎,还是在驱赶。

“这一路过来,各地百姓的心思,大不一样。”林天魁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话不假。七月十五日,他们从北京永定门车站出发时,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大多是军眷。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眶红红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士兵手里塞东西。有个老太太,硬是把一篮子煮鸡蛋塞进车厢,嘴里念叨着“给俺儿捎去,补补身子”,可她的儿子,压根不在这个团。士兵们没推辞,把鸡蛋在车厢里传着,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半个。

到了天津站,气氛就冷了。月台上只有铁路职工和警察,来往旅客瞥见这列挂满运兵车的专列,眼神里满是警惕与疏离,脚步都迈得飞快。有个穿长衫、看着像商人的男人,撞见士兵从车窗探出头,竟立马转过身去,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进入山东地界,光景更显复杂。济南站停车时,月台角落里蹲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看见军车,便伸出枯瘦的手,嘴里不停念叨“老总行行好,赏口吃的”。到了泰安站,却又有当地乡绅牵头,让人抬来几桶绿豆汤,说是劳军。带头的老人须发皆白,说话文绉绉的,拱手作揖道:“将士南下平乱,保境安民,辛苦诸位了。”

曹永福当时亲自下车道谢,礼数周全,可转身回了车厢,便冷笑一声:“保境安民?咱们这是去打仗杀人,说不定,杀的就是他们南边的亲戚!”

最让林天魁记挂的,是兖州站的光景。那是个小站,停车不过十分钟。月台尽头站着个穿学生装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手里捧着一束野花。待车厢里的士兵好奇张望时,她突然将花朝车厢扔来,而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活着回来!”

花束在空中散开,紫的马兰、黄的雏菊、白的蒲公英,落得满地都是,有的挂在车顶,有的掉在铁轨旁。火车开动时,那少女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立在七月骄阳下,清晰得刻进了所有人的眼里。

“那丫头,家里定是有人当兵。”当时曹永福这般说道。

林天魁彼时问:“何以见得?”

“只有家里有人吃当兵这碗饭,才晓得,‘活着回来’这四个字,比啥‘精忠报国’都实在。”曹永福的话,当时便在林天魁心里落了根。

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了两人的回忆。列车驶入一段路况糟糕的轨道,车厢晃得厉害,像浪里颠簸的小船。几个睡着的士兵被晃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着到了何处。

“刚过宿州。”曹永福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稳稳走着,“再走两个钟头,就到蚌埠。到了那儿,咱们得换路走。”

“换路?”林天魁挑眉。

“津浦线南段被乱军毁了几处,火车到蚌埠就不能走了。剩下的路,靠腿走。”曹永福将烟蒂弹出窗外,烟蒂落在铁轨旁,瞬间被煤尘覆盖,“告诉弟兄们,趁现在抓紧歇着,过了蚌埠,想睡个安稳觉,难了。”

林天魁转身回了车厢,里头的士兵大多东倒西歪地靠着背包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汗味、脚臭味,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成了军列上独有的气息。有个年轻士兵在梦里抽搐了一下,嘴里喃喃念着“娘,别丢下我”,声音微弱,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在那士兵身旁坐下,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牛皮纸地图,边角早已磨得起毛,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从北京到南京,沿津浦铁路一路南下,整整一千二百公里。去年他北上时,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心里装着的,是对新时代的懵懂憧憬,满心都是共和肇始的新鲜与期许。

可如今南下,手里握着的,是冰冷的枪,肩上扛的,是奔赴战场的命。

“林连长,”身旁传来一声轻唤,是老兵赵大年,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南京城,好打吗?”

林天魁抬头,看向赵大年。这赵大年四十多岁,是个老班长,庚子年便上过战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是当年刺刀留下的印记,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最是沉稳。

“不好说。”林天魁实话实说,“但黄兴不是职业军人,他手下多是学生和会党,论装备,论训练,都比不上咱们北洋军。”

赵大年点点头,眉头皱着,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我有个表弟,在南京读书。去年写信来,说学校里的学生都拥护黄克强,说他是真真正正的革命党。”

“如今呢?”林天魁追问。

“上个月来信,说学校早停课了,学生们都组织了敢死队。”赵大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张皱巴巴的,早已没了模样,他小心翼翼展开,又很快合上,“信里说,若是北洋军打过去,他便跟着黄司令守南京。”

车厢里瞬间静了,只有车轮碾过钢轨的“咣当”声,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几个醒着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你心里怎么想?”林天魁看向赵大年,沉声问。

赵大年把信揣回怀里,按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纠结:“我能怎么想?真要是在城墙上撞见他,我能真的开枪?可……可要是他先朝我开枪呢?”

这话问出来,车厢里更静了,没人能答。谁也说不清,同是国人,同念着共和,为何到头来,要刀枪相向。

列车又驶过一个小站,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耷拉在旗杆上,毫无生气。站房的墙上贴满了布告,车开得太快,字迹看不清,只隐约瞧见最上面一张,盖着朱红大印,该是江苏都督府的告示。

“要变天了。”曹永福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望着窗外掠过的光景,语气沉沉。

是啊,要变天了。南方的天空,早已堆起浓云,黑压压的一片,远处有闪电在云层里穿梭,蜿蜒如银蛇。风渐渐大了,吹得路旁的高粱地翻起绿浪,此起彼伏。

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了。

就像这场避无可避的内战,乌云早已聚拢,只待一声惊雷,便要炸开。

“传我命令。”曹永福的声音陡然严肃,带着行军打仗的果决,“所有人检查枪械,做好防雨准备。子弹袋用油布裹严实,干粮都装进铁皮盒里,不许弄湿!”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睡着的士兵纷纷起身,动作麻利却沉默,默默整理着装备。枪栓拉动的脆响,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闷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肃杀之气。

林天魁走到车窗边,转头望向北方。地平线早已模糊在雨前的晦暗里,来时的路,被铁轨拉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前方,是南京的方向。一声惊雷,正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沉闷又厚重。

那是雷声?还是已然响起的炮声?

他站在窗边,望着沉沉的天色,竟一时分不清了。

【本章历史注记】

1。1913年7月,北洋军沿津浦铁路南下,**南方讨袁武装,本章行军路线均依史实记载。

2。徐州、济南、蚌埠为津浦线核心站点,彼时列车行车时长、路况,参考1913年版《津浦铁路行车时刻表》。

3。沿途民众对内战态度迥异,或劳军、或冷漠、或反战,均契合《申报》《大公报》当年七月的相关报道。

4。二次革命期间,京、沪、宁等地学生团体屡发反战声明,街头抗议之事时有发生,史料可考。

5。黄兴在南京组建的讨袁军,多吸纳青年学生、各地会党,与北洋常备军的职业化训练、装备,形成鲜明差距。

6。本章沿途民情细节,均综合参战士兵回忆录及民国初年报刊史料,力求贴合彼时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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