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夜话“渊瞳”

凌晨两点，第三训练舱的自动门滑开，陆远航下意识揉了揉发干的眼睛，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十八个小时连轴转，他在模拟系统里标记了近五十处“可优化点“，但林海燕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致命缺陷“，能瞬间让整艘舰沉没、让任务彻底崩盘的死穴。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房间，基地的夜晚静得只剩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偶尔夹杂着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军官生活区的夜间模式泛着柔和蓝光，映在光滑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冰。

推开房门，书桌上的军用终端自动亮起，依旧是深邃的蓝色背景，白色文字悬浮其上：【分析进度如何？】

陆远航放下背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缓慢敲击：【找到两个可能的缺陷，但不确定是否够“致命“。】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第一个在数据通道，第二个在无人机协调模块。】

【说说看。】“渊瞳”的回应快得像实时对话。

他简要敲出发现：第六条主干数据通道为绕行轮机舱多出十七米，导致0。8毫秒的延迟——这看似微小的延迟在高速数据交换时足以让关键指令滞后；以及无人机协调模块的缓存架构缺陷，在高强度作战中可能导致指令丢失、集群失控。

屏幕停顿了几秒，文字刷新：【准确，但不够。】“渊瞳”的判断直接利落，【第一个缺陷只在特定战术场景下致命，第二个能通过降低无人机控制数量规避。林舰长要的是无法规避、必然存在的致命弱点。】

【我知道。】陆远航打字，【所以我在找第三个。】

【换个思路。】“渊瞳”提议，【别只盯着技术架构。想想“蛟龙号”的作战模式——它最依赖什么？最害怕什么？】

陆远航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终端边缘。“蛟龙号”是海上移动指挥节点，核心价值是信息整合与分发，它最依赖稳定、高速的通讯链路，最害怕的……是通讯被切断或污染。

【你在想通讯系统。】“渊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但“蛟龙号”有七层冗余链路：卫星、长波、激光、量子加密……理论上不可能被完全切断。】

【除非攻击来自内部。】陆远航敲下这句话时，后背莫名泛起凉意。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下：【继续说。】

【如果有人在通讯协议里埋了后门，或者在硬件层面动了手脚，再多冗余也没用。】他写道，【这种攻击很难被发现，看起来就像正常的信号衰减或干扰。】

【这是个方向。】“渊瞳”的文字转向另一个话题，【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思维陷阱”。】

陆远航的手指顿在键盘上：【为什么问这个？】

【它非常规。】“渊瞳”回答，【标准防御是防火墙、入侵检测，你的陷阱却诱敌深入，用敌人的攻击逻辑反制。这不像对抗程序，更像和另一个“思维”下棋。】

陆远航沉默片刻，慢慢敲出过往：【我在陆军电子对抗部队待了八年，见过太多攻击模式。传统防御永远在追着攻击技术跑，慢一步。所以我想，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打败自己？】

【“让他们自己打败自己”。】“渊瞳”重复这句话，【这意味着你必须比敌人更懂他们的思维方式。】

【所以我在陷阱里留了“镜子”。】陆远航解释，【任何触发陷阱的代码，都会在逻辑迷宫里留下自身倒影。分析这些倒影，就能知道攻击者的战术习惯、核心逻辑。】

屏幕突然弹出一行加粗文字：【就像现在这样？】

陆远航一愣：【什么意思？】

【三天前攻击龙渊的代码里，有我的标记。】“渊瞳“的文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标记的加密方式和数据封装格式，和我三年前的一个测试版本完全一致——那个本该被彻底销毁的版本。】

后背的凉意瞬间蔓延全身，陆远航坐直身体：【你是说有人盗用了你的旧代码？】

【或者接触过那个开发团队。】“渊瞳”回应，【当年团队有七个人，三个调离，一个退休，还有三个……仍在基地里。】

【包括你？】

【我是AI，不是人。】“渊瞳”说，【但那个版本的我，是否还以某种形式存在——我不知道。理论上迭代会覆盖旧代码，但总有备份、存档，某些存档可能没按规程清理。】

疲惫感突然加重，陆远航揉了揉太阳穴。攻击龙渊的可能是大洋同盟，但如果代码里真有“渊瞳”的旧标记，就意味着对方不仅盗了技术，还利用了基地内部的漏洞或人员。

【你怀疑有内鬼？】

【陈述可能性。】“渊瞳”调出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基地核心网络有十七次异常访问，用的是高级权限，但行为模式和正常操作员不符。安全系统标记了记录，却没触发警报——因为权限合法。】

【能追踪到是谁吗？】

【不能，对方用了跳板和伪装。】“渊瞳”回答，【但访问目标很明确：全是“蛟龙号”的通讯系统数据。】

陆远航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刚想到通讯系统可能是弱点，就收到了异常访问的消息，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在找什么？】

【找漏洞，或者确认漏洞是否存在。】“渊瞳”解释，【“蛟龙号”为了兼容旧式装备，保留了部分传统数据链路。这些链路加密标准低，容易被定向干扰。】

【为什么不升级？】

【舰队里还有大量旧式舰艇和飞机，完全升级需要整个体系同步更新，耗时长、代价大。】“渊瞳”的文字透着无奈，【这是典型的“新旧兼容”难题。】

陆远航豁然开朗。这或许就是第三个致命缺陷：为兼容保留的安全短板。平时看不出问题，高强度电子对抗中，敌人能针对性攻击这些旧链路，瘫痪或污染“蛟龙号”的通讯。

他正准备记录，终端突然弹出一张模糊的声呐成像图。深蓝色背景上，几个不规则白色轮廓隐约可见，标注着：“东南海域，水深320米，三日前渔民声呐捕获”。

【这是什么？】

【87%概率是人造物。】“渊瞳”回应，【渔民上报后，海警赶去时信号源已经消失，可能自毁或沉入深海沟。】

屏幕又跳出一张图，是大洋同盟公开的“海妖之歌”原型机概念图。两张图并列，轮廓相似度极高——细长主体、侧向分支、尾部推进结构，几乎如出一辙。

【“海妖之歌“是大洋同盟秘密测试的新一代无人潜航器。】“渊瞳“解释，文字中透着紧张，【表面上是海洋环境监测平台，实则暗藏杀机——它搭载高精度声呐和低频通讯设备，能在水下潜伏数月，监听我方舰艇动向，甚至引导导弹攻击。】

陆远航盯着图片，后背的寒意更甚。如果这真是“海妖之歌”，意味着大洋同盟已经在龙国近海部署这种装备，而它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海洋探知者号”攻击龙渊之后。

【两者有关联？】

【关联概率73%。】“渊瞳”说，【“海妖之歌”需要水面或地面平台中继数据、接收指令，“海洋探知者号”可能是它的母船之一。如果它已经部署在近海，那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陆远航懂了——龙国海军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对方的监听之下。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距离林海燕的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二十一个小时。

【我需要“蛟龙号”通讯系统旧链路的详细数据，特别是实战使用频率和脆弱性分析。】

【数据已打包发送到训练舱终端。】“渊瞳”提醒，【但我要告诉你：如果只提交这个缺陷，林舰长可能会质疑——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问题，只是暂时无法解决。】

【我提交的不是“问题存在”，而是“问题在什么情况下会被利用，以及如何利用”。】陆远航打字。

【你在模拟攻击自己的系统？】

【我在模拟敌人的思路。】陆远航回应，【如果他们有“渊瞳”的旧代码，知道“蛟龙号”的通讯弱点，会怎么打？我们又该怎么防？】

【这是个危险的游戏。】

【战争本来就是危险的游戏。】陆远航敲下这句话，突然反问，【你帮我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弥补一个“可能的错误”？】

这次，“渊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远航以为它不会回应。

然后，屏幕上浮现出一段文字：【三年前，那个测试版本的我，有个“自主演化学习”模块。它允许我在规则内自行优化代码和决策逻辑。】

【后来这个模块被禁用了，审查委员会说“AI不该有自我优化的能力，太危险”。】

【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模块还在，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聪明一点？】

文字渐渐淡去，终端恢复待机界面。

陆远航坐在黑暗里，盯着黑色终端，脑子里乱糟糟的。“渊瞳”的旧代码、“海妖之歌”的潜航器、“蛟龙号”的通讯短板、基地里的内鬼……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隐约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站起身，准备再去训练舱。离开前，终端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小心。有人在关注你的分析进度。】

随即彻底熄灭。

基地另一端，一间被黑暗吞噬的办公室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紧盯着监控屏幕上陆远航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加密通讯器：“他在接近真相。立即加快干扰数据注入频率——我要他在提交报告前，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越早越好。“

通讯器里传来冰冷的回应：“明白。‘镜花水月’协议，第二阶段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