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令

民国元年十月二十，保定西大营。

秋风卷着沙土刮过校场，蓝灰色军旗猎猎作响。营房是前清绿营老院子，青砖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土。屋檐下挂着长溜冰溜子，没到晌午就滴滴答答化水。

一连的兵刚操练完，正排队领饷。说是饷，不过几块银角和一把铜元。军需处桌后，文书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每发一人就拨一下珠子。

“李得胜，三块二。“文书眼皮不抬。

黝黑汉子接过钱掂了掂，啐了口：“又他娘扣火耗。“

“爱要不要。“文书冷笑，“陆军部款子没到，这是曹统制从自家钱庄挪的。“

队伍后头，满脸褶子的王老栓慢慢挪到桌前。他背有些佝偻，棉军服洗得发白，肘部磨破，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衬衣。

“王老栓，三块整。“

老兵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银元上的光头侧像，忽然开口：“光绪三十三年，我在武卫右军那会儿，每月实发四两二，逢年过节还有双饷。米饭管饱，逢五逢十有肉。“

文书不耐烦摆手：“陈芝麻烂谷子，提它作甚？下一位！“

“那会儿也不扣火耗。“王老栓嘟囔着，把银元贴身揣进布袋，转身走了。他左腿有点瘸——庚子年打洋人留下的枪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校场东头的军官会议室，气氛却截然不同。

半间屋大的直隶地形沙盘上，黏土堆出山脉，染绿锯末是森林，蓝色细砂为河流。保定城插着小旗，往北琉璃河蜿蜒如带，西北房山县轮廓清晰。

林天魁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几面小红旗。他身形修长，呢料军官制服熨烫笔挺，领章上两道银杠是连长衔。年纪尚轻，脸颊还有少年轮廓，眼神却沉静得与年岁不符。

“这里。“他把红旗插在琉璃河南岸，“伏击点选得刁钻。南岸有土坡屏障，北面是河道，车队只能走这条官道。“

旁边圆脸军官是二连连长陈德海，叼着烟卷含糊道：“林老弟，琢磨这干嘛？土匪劫道，不过碰运气。“

“不是运气。“林天魁摇头，手指在沙盘划出线，“撤退路线往西南进驼峰山余脉，这里沟壑纵横，骑兵难行，追兵进山就成了瞎子。“

他又拿起蓝旗插在山隘口：“若是我，会在此设观察哨，这里布绊雷，这里——“指尖点向陡峭山崖，“架上机枪，能封锁整条进山路。“

陈德海烟卷差点掉下来：“你当土匪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

“未必是，但领头的一定懂打仗。“林天魁抬眼，目光深邃。

门外传来沉重马靴声，曹永福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四十出头，方脸阔嘴，腮帮子胡茬刮得铁青。呢子军大衣敞着怀，腰间皮带挂着柯尔特M1911手枪。

“都在？“他嗓音粗哑如破风箱，“天魁，德海，任务下来了。“

两人立正。曹永福走到沙盘前，大手拍在房山县位置：“琉璃河劫案的土匪，盘踞在驼峰山天云寨，头目叫刘大眼。“他掏出一纸命令拍在桌上，“统制手令——限期半月，剿灭匪患，夺回军械。“

陈德海伸长脖子看：“半个月？那驼峰山老林子深得很……“

“深也得剿！“曹永福打断他，“丢了两挺马克沁、四门迫击炮、七十多杆枪！段总管亲自过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屋里静下来。林天魁开口：“营长，这股土匪不一般。半小时全歼二十护兵，搬走五车军火，绝非寻常山贼。“

“所以？“曹永福盯着他。

“得先摸清底细。“林天魁手指点着驼峰山，“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山寨地形怎样？贸然进山恐怕……“

“恐怕个屁！“曹永福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倒几面小旗，“老子一个营四百多人，还收拾不了几个土匪？明天开拔，大炮轰他娘的！“

“营长。“林天魁声音平静却坚持，“兵法云，知己知彼。我建议先派侦察队摸情况，同时可尝试招安。若真是前武卫右军的人，或许……“

“招安？“曹永福像是听了笑话，“天魁，你书读多了？土匪就是土匪，穿军装也是土匪！统制要的是‘剿灭‘，不是请客吃饭！“

他抓起命令塞进林天魁手里：“你的一连打头阵，两天准备，二十二号出发。德海二连跟进，我带三连押后。炮兵排带两门沪造八二迫击炮——够看得起他们了。“

林天魁接过命令，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陈德海凑过来低声说：“老弟，听营长的，这年头按命令办事最稳妥。“

曹永福走到门口，又回头扔过张皱巴巴的纸：“刘大眼的旧档，保定警局的，自己看。“

纸上是潦草笔录抄件，墨迹已淡：

“宣统三年七月，房山西王庄报劫案。匪首刘大眼率十余骑劫地主王家粮仓，开仓放粮予佃户，未伤人命。佃户言，匪众皆着旧军装，行事有度……“

“民国元年三月，涞水县商队被劫。匪留字条：‘借银五百两，来年加倍奉还‘，落款‘刘‘。护卫言，匪众枪法极准，专打马腿……“

背面一行小字：“疑为前武卫右军溃兵。宣统二年，该军欠饷哗变，数十人携枪遁走。中有排长刘震山，山东登州人，三十八岁。面瘦，眼大，兵称‘大眼排长‘。“

空气仿佛凝固了。“看明白了？“曹永福冷笑，“正经行伍出身，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这种兵油子最难缠。“

马靴声渐远，陈德海拍拍林天魁肩膀也走了。会议室只剩他一人，慢慢折起纸塞进上衣口袋。沙盘上的驼峰山，染绿锯末在光里泛着不真实的颜色。

前武卫右军排长。欠饷哗变。劫富济贫。

几个词在脑子里打转，拧成说不清的滋味。

傍晚，林天魁回到连部。

旧厢房里，墙上挂着直隶地图，图钉标着各处驻军。书桌上摊开德文原版操典，边角磨毛了。桌角相框里，是江苏陆师学堂毕业合影——一群少年穿着新制服，眼神有光。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支毛瑟C96。枪身烤蓝磨出铜色，机件却保养极好。这是毕业时总办亲手赠的，总办说：“天魁，你年纪最小，成绩最好。这枪给你，望你将来用它保境安民，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总办没说下去。

窗外传来士兵喧哗，发饷后几人凑钱打了酒，正围在一起喝。有人唱梆子戏，荒腔走板：“我主爷金殿上传下口诏啊徐延昭在朝房怒气不息大明的江山社稷呀~~它、它它它——摇摇欲坠哟！“

唱到最后，带了哭音。

林天魁推开窗。院子里，王老栓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啃窝头，吃得极慢。年轻士兵递过酒碗：“老王，喝口？“

王老栓摇头：“留着钱寄回家，老婆子病着。“

“你闺女前年嫁了？“

“嫁了也得贴补。“老兵拍拍手站起来，左腿的拖沓在暮色里格外沉重。

林天魁想起沙盘上的红蓝小旗，命令上“限期半月“的红戳，纸片上“欠饷哗变“四个字。

“报告！“门外一声喊。

是侦察班孙得标，满身尘土，额头有道新鲜刮伤。“连长，我们摸到驼峰山脚了。不敢深入，但在外围看见工事了。“

林天魁心头一紧：“什么工事？“

“鹿砦，绊雷的绳子，还有——“孙得标咽了口唾沫，“机枪掩体的雏形，石头垒的，垒得很规整。“

“能看到寨子吗？“

“看不到，藏在山窝里。进出就一条路，陡得很，一夫当关。“孙得标掏出个布包，“我们还发现这个。“

布包里是几枚弹壳。林天魁捡起一枚对着灯光看，底火处有清晰凸印——“三十年式“。日制步枪，北洋军里只有少量装备，更多是前清新军采购的。

“还有，“孙得标压低声音，“我们撤回时，总觉得有人盯着。是暗哨，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就是找不着人。“

林天魁摆摆手让他下去。屋里重归寂静，捏着冰凉的弹壳，他忽然有些脊背发凉。若他是刘大眼，会把暗哨布在哪儿？机枪架在哪儿？地雷埋在哪儿？

“林连长！“文书在门外喊，“南京来的信！“

信很厚，是同窗张维翰的字迹。张维翰毕业后去了南京陆军部，常来信谈时局。前面是寻常问候，翻到后面，字迹忽然凝重：

“……天魁兄如晤：近来南方局势，兄当有所闻。江西之事，已非口舌可解。弟在南京，见各路人马奔走，枪械粮秣调运不息，俨然大战前兆。然弟每夜思之，常感困惑——此番若战，为何而战？为共和乎？为统一乎？抑或只为某些人身居庙堂，欲借兵锋固权位？“

“那日偶遇一老农，言其子于武昌参军，至今音讯全无。老农问弟：‘长官，我儿打的仗，能让我家多分一亩地不？‘弟竟无以对。“

“兄在保定，或见兵士操练，枪炮森严。然弟窃以为，天下大势不在枪杆多寡，而在民心向背。民心如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望兄慎思之……“

信纸在灯下微微颤动。林天魁抬眼望向窗外，营房灯火零星，像荒野鬼火。更远处，保定城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钟鼓楼挑着一盏孤灯。

他忽然想起总办没说完的话。枪在手里沉甸甸的，桌上那枚三十年式弹壳，泛着冷光。

而驼峰深山里，那双被称作“大眼“的眼睛，此刻又在注视着什么？

林天魁缓缓折起信，吹熄了灯。黑暗吞没一切，只有窗外秋风还在刮着，像要把这摇摇欲坠的世道，吹个七零八落。

当夜，驼峰山天云寨。刘大眼坐在火堆旁，擦拭着刚抢来的马克沁机枪，水冷筒泛着幽光。赵铁柱从外头进来，低声说：“排长，山下来信了。“刘大眼头也不抬：“谁的信？““保定来的。说……要招安。“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刘大眼擦枪的手，停了。

【作者有话说】

本书为长篇小说《铁血山河1912—1945》第17章初剿山匪扩编版，希望能给您带来不一样的视觉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