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袭

十月二十三，子时。

驼峰山黑得没了轮廓，天穹只钉着几颗冷星，光弱得照不亮山径。风停了，林子静得瘆人，偶尔有夜鸟啼叫，短促凄厉，像孩童啼哭。

北洋军营最后一盏马灯熄了。林天魁坐在帐内，就着油灯微光擦毛瑟C96，枪身已锃亮，他仍机械地擦拭，动作专注得有些反常。

帐帘掀起，寒气涌入。孙得标闪身进来，棉袄外罩深色褂子，脸上抹着锅灰，身后跟着王老栓和八个兵——都是林天魁亲挑的：猎户出身熟山林的，老兵懂夜战的，身手利索的，各有专长。

“连长，人齐了。”孙得标压着嗓子。

林天魁插枪入套起身，他也换了装：蓝灰军服外罩黑布褂，绑腿扎紧，脚穿软底布鞋，走路几乎无声。油灯映着他年轻的脸，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检查装备。”

十人散开准备，每人一支短枪——毛瑟C96或柯尔特M1911，近战趁手。长枪只带两支截短枪管的汉阳造，方便林子里活动。子弹带束紧防碰撞出声，刺刀裹刃插在腰后。

王老栓往小布袋里塞火镰、火绒、云南白药、绷带，还有几块硬烙饼。“你懂个屁。”他怼了句笑他的年轻兵，“真打散了，这东西能救命。”

林天魁走到地图前，那是孙得标摸出来的简易地形图，标着雷区、哨位和隐秘小径。“从这里上山，绕开正面雷区，走西侧乱石坡。”他指尖点向半山腰，“目标前哨站，预计三到五人。”

“抓活的？”孙得标问。

“尽量。”林天魁目光扫过众人，“摸清布防和换岗时间就撤，不许缠斗。”

寅初，队伍出发。没有火把，全凭地形记忆和星光辨路。林天魁打头，孙得标紧随，王老栓压尾，十一人像道影子滑进山林。

起初路还算好走，没多久便只剩乱石密林。林天魁掏出指南针辨向，脚下落叶松软，稍不留神就会滑倒。一个兵踩断枯枝，“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立刻蹲下屏息。远处传来夜鸟啼叫，三长一短，片刻后另一方向回应两短一长。“暗号。”王老栓用气声说，“他们在确认动静。”

等了半炷香，队伍才继续前进。两刻钟后，前方坡地边缘隐约有绊绳，细得像发丝。“雷区到了。”孙得标示意绕行，队伍贴林子边缘挪动，植被虽密，却无绊绳之忧。

突然，王老栓按住前面兵的肩膀。他蹲下摸索，从落叶下摸到根拉发绳，一头连在小树上。“妈的，连环套。”他小心解下绳子。

再前进百来步，石崖下的浅洞里有火星闪动——哨站到了。三个人围着火炭，两个打盹，一个放哨。林天魁直觉不对，这哨位太明显，绝非刘大眼的手笔。

他用望远镜搜索，在哨洞左侧大石顶，发现个盖着伪装网的人，只露半张脸和枪管。暗哨，明暗双岗，是正规军配置。

林天魁打手势分工，孙得标带两人绕去大石后，王老栓盯住明哨，他自己抽匕首摸向大石。

距离五步，暗哨调整姿势，林天魁猛地暴起，左手扣石缝，右手匕首插进枪管缝隙卡住！暗哨弃枪抽短刀劈来，林天魁侧身拧腕夺刀，将人拖下来按在地上，匕首抵喉：“别动。”

几乎同时，大石后传来闷哼，孙得标得手了。可明哨那边突生变故，放哨的突然朝天开枪报警！

“撤！”林天魁大吼。

四面八方枪声骤起，点**准，封死退路。“中计了！他们早知道！”王老栓边还击边吼。

林天魁拖着俘虏后撤，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孙得标冲出来，脸上带血：“至少二十人！”

“交替掩护，走三号路线！”

撤退中，一个兵大腿中弹倒地。王老栓冲过去拖他，一颗子弹擦过他钢盔，“铛”一声震得他耳鸣。林天魁回身射击，毛瑟C96的枪口焰划破黑暗。

混乱中，俘虏挣脱逃跑，跑了十几步便被流弹击中倒地。“走！”林天魁咬牙，带队拼死杀出包围。

撤到山脚时，天边已泛灰白。清点人数，十一去九回，两伤皆腿伤。毙敌三人，其中暗哨被孙得标扭断脖子。

林天魁蹲在暗哨尸体旁，见他穿破旧棉袄，里头衬衣领子却浆洗得挺括。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个瘪铁皮烟盒，就着晨光看清刻字：“直隶陆军学堂丙午年留念”。

丙午年，光绪三十二年，七年前。

“连长！”孙得标跑过来，脸色难看，“营部传令，保定急电，限期十日剿灭，否则军法处置！”

林天魁慢慢站起，脸苍白，眼神却沉得像潭水。他把烟盒揣进怀里，望向驼峰山，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像座巨大的墓碑。

那墓碑下埋着的，究竟是谁？

当林天魁回到营地，曹永福已在帐内等候。他把一份电报拍在桌上：“看看吧，段**亲自过问！”电报上只有一句话：“限十日肃清，贻误者严惩不贷。”落款是段祺瑞的印。曹永福盯着他：“林天魁，十天内，我要刘大眼的人头挂在寨门上！”

林天魁沉默良久，开口：“营长，给我一天时间。我想再试一次招安。”

曹永福愣住，随即暴怒：“你疯了？昨天刚打死他们三个人，今天去招安？！”

“正因为他们死了人，才更可能谈。”林天魁声音平静，握着烟盒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而且……我可能找到了，能让他们坐下来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