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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军事科幻>雪白血红1950>第一章:北上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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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北上密令

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5:17

1950年10月13日·福建厦门高崎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那边横扑过来,撞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子。赵大山蹲在环形工事的水泥胸墙后面,眯着眼往东南方向瞅。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海面上几艘破渔船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水面上漂着的烂树叶。

“操他娘的蒋光头,”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被海风吹回来,粘在胡茬上,“跑都跑了,还他娘的不消停。”

工事里稀稀拉拉蹲着十几个兵,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肘和膝盖打着补丁。枪靠在胸墙上,枪口一律对着海面——虽然谁都知道,对面那岛上现在只剩些残兵败将,掀不起什么大浪了。可命令就是命令:沿海一线,日夜警戒,防敌袭扰,防敌登陆。

“连长,”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凑过来,递上半截皱巴巴的烟卷,“抽口?”

赵大山接过来,就着小兵划着的火柴点着了,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呛味冲进肺里,他咳了两声,才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点。他今年二十四,但当兵已经七年,从沂蒙山打到长江边,从北打到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攒了十来处,左眉骨上那道最显眼——1947年孟良崮,让国民党兵的刺刀尖挑的,差半寸就捅瞎眼。

“二狗,”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小兵,“想家不?”

王二狗,沂蒙山老家邻村的孩子,今年刚满十七,入伍才三个月。被连长这么一问,脸有点红,挠挠头:“想……想俺娘烙的煎饼。”

“煎饼?”赵大山笑了,笑声粗粝,“等打完这仗,回老家,让你娘给你烙一筐,撑死你个狗日的。”

周围几个老兵也跟着笑。工事里的气氛活泛了些。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几瓣分着吃。饼干硬得硌牙,得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泡软了才能咽。

赵大山看着这些兵。他的兵。一连一百二十七号人,从山东一路打到福建,路上补了几次新兵,也埋了好几个老兄弟。现在蹲在这海风嗖嗖的工事里,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长期征战后的疲惫,但眼睛还亮着——那是种见过血、杀过人、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淬炼出来的光。

他自己眼里也有这种光,只是更深,更沉,像蒙了层灰的炭火,看着不旺,但撩一下就能窜出火星子。

“连长,”一排长李二牛猫着腰过来,蹲在他旁边。李二牛比他大两岁,同乡,猎户出身,枪法全连第一,人也憨实,“刚营部通讯员来,说让你去一趟。”

“啥事?”

“没说。看那小子脸色,不像小事。”

赵大山把烟屁股在水泥墙上碾灭,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骨架粗,站在那儿像半截夯实的土墙。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李二牛交代:“盯着点。我去去就回。”

“放心。”

---

营部设在高地后面一个半塌的庙里。庙门早没了,拿块雨布挡着。赵大山掀开雨布钻进去,里头烟雾缭绕,营长、教导员,还有几个连长都蹲在地上,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报告!一连连长赵大山,奉命来到!”

营长抬起头。这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说话时疤跟着**:“大山,过来。”

赵大山挤过去蹲下。地图是福建沿海的防御部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营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没头没尾地问:“你们连现在满员多少?”

“一百二十七。实到一百二十五,两个病号在卫生所。”

“装备?”

“步枪七十二支,七成是日式三八枪,三成汉阳造。轻机枪三挺,捷克式,缺备用枪管。迫击炮一门,炮弹还剩九发。手榴弹人均四颗。”赵大山背书一样报出来,这些数字他每天睡觉前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弹药基数只够打一次中等强度战斗。”

营长和教导员对视一眼。教导员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团部命令。紧急命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全营,”营长一字一顿,“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收拾所有个人物品,武器弹药全部携带,多余物资就地封存。今晚八点前,完成集结。”

“去哪?”二连长忍不住问。

营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二连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要问,”营长说,“也不许打听。这是纪律。”

庙里死寂。只有雨布被海风吹得“噗噗”响。

赵大山脑子里飞快地转。一级战备?收拾所有东西?这是要开拔,而且是急行军,是要去打仗,打大仗。可福建这边,金门去年打过了,厦门解放了,台湾那边暂时打不过去……还能去哪打?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但他没敢往下想。

“回去准备吧,”营长挥挥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动员的时候……注意方式。就说……就说紧急任务。”

几个连长站起来,敬礼,鱼贯而出。赵大山走在最后,掀开雨布时,营长叫住他:“大山。”

他回头。

营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把兄弟们,都带好。”

赵大山心头一沉。他敬礼:“是!”

---

回连队的路上,赵大山走得很快。海风更猛了,卷着沙土打在他脸上,生疼。脑子里那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压得他喘不过气。

**。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三个月前,六月二十五日,**内战爆发。那时候他们还在福建清剿残匪,消息传过来,大伙儿还议论过几句,但都觉得离得远,不关咱们的事。可后来,美国人的飞机炸了鸭绿江这边的中国村庄,再后来,报纸上开始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赵大山不是新兵蛋子。他闻得出战争的味道。那种味道,和1943年鬼子扫荡沂蒙山之前,和1946年国民党重点进攻山东之前,一模一样——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不安,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越过眼前这片海,越过身后连绵的丘陵,再往北,是长江,是淮河,是黄河,是鸭绿江。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仗……还真他娘的不一样。”

---

一连的阵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说是阵地,其实就是临时挖的散兵坑和交通壕,加上几处用沙袋垒的机枪位。赵大山回来时,兵们正三三两两地啃干粮,看见连长脸色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全体集合!”赵大山站到坡地**,吼了一嗓子。

一百多号人呼啦啦围过来,站成不算整齐的队列。风吹着他们破旧的军装,噗噗作响。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赵大山扫视着他的兵。王二狗站在前排,还有点紧张地捏着衣角。李二牛站在排头,腰杆挺得笔直。后排几个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刚接到命令,”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全连,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收拾所有个人物品,武器弹药全部携带,多余物资就地封存。”他顿了顿,“今晚八点前,完成集结。”

“连长,”一个老兵问,“去哪?”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打谁?”

“不知道。”

“打多久?”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让队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赵大山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时候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说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不能让兵们揣着糊涂上路。

“我知道你们想问啥,”他提高声音,“我也想问。但军令如山,老子只知道,命令下来了,咱们就得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队列正前方。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士兵们身上。

“咱们一连,从山东打到福建,打鬼子,打老蒋,没怂过。”他的声音粗粝,但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实在,“这回,不管去哪,不管打谁,老子就一句话——”

他停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咱们是一连。活,一起活。死,牌位放一起。”

“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百多人齐声吼,声音压过了海浪。

“解散!收拾东西!”

队列散开。兵们默默返回各自的散兵坑和窝棚,开始打包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条薄被子,两套换洗衣服(大多破旧),吃饭的搪瓷缸,也许还有一张家人的照片。武器被仔细擦拭,子弹一颗颗数好,手榴弹的盖子拧松——这是赵大山规定的,真打起来时,没时间慢慢拧。

李二牛走过来:“连长,真要开拔?”

“嗯。”

“往北?”

赵大山没回答,算是默认。

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俺爹当年……就是让日本人从北边撵到山东的。”

“知道。”赵大山拍拍他肩膀,“所以这回,咱们得把门关紧了,谁他娘的也别想再进来。”

---

黄昏时分,营部来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整洁的军装,戴着眼镜,挎着个牛皮包,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另一个年轻些,背着相机,像个记者。

营长陪着他们过来,介绍:“这是团政治处的陈干事,下来采访。这是战地记者林同志。”

陈干事叫陈怀远,杭州人,二十二岁,复旦大学念过书,入伍后在宣传科写材料。林记者叫林薇,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亮。

赵大山敬礼,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最烦这种时候来“采访”的机关干部——仗打完了,下来走一圈,问几句“感想”,拍几张照片,回去写篇稿子,就算“深入一线”了。可仗还没打呢,来干啥?添乱?

“赵连长,”陈怀远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听说你们连是咱们团的尖刀连,特地来学习。”

赵大山没握他的手,只是粗声说:“学习啥?学习怎么蹲坑吃沙子?”

陈怀远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林薇在旁边抿嘴笑。

营长打圆场:“陈干事是文化人,下来体验生活,收集素材。大山,你配合一下。”

“是。”赵大山硬邦邦地应了,转身就要走。

“赵连长,”陈怀远叫住他,“能聊聊吗?关于部队的思想动态,关于战士们对当前形势的看法……”

赵大山回过头,眼神像刀子:“看法?看法就是,当兵的,听命令打仗。上面让打谁,咱就打谁。让去哪,就去哪。别的,没看法。”

“可是——”

“陈干事,”赵大山打断他,语气毫不客气,“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帮卫生所抬抬伤员。要是想写文章,等咱们打完仗,活下来的人,有的是故事给你讲。”

说完,他扭头就走,把陈怀远和林薇晾在那儿。

陈怀远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林薇小声说:“这连长……脾气真大。”

“他不是脾气大,”营长苦笑,“他是烦咱们这些‘机关老爷’。觉得咱们下来就是镀层金,走个过场。”

陈怀远看着赵大山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微微佝偻,左腿好像有点不太自然。他扶了扶眼镜,从牛皮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1950年10月13日,福建厦门高崎。遇见一个叫赵大山的连长。他左眉有疤,骂人很凶,但把最好的掩体让给了机枪组。他说:‘这仗,和打鬼子、打老蒋,都不一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他不信任我。也许,所有拿笔的人,他都不信任。”

---

夜幕完全降临时,一连已经收拾停当。一百多人坐在坡地上,背着背包,抱着枪,沉默地等待。没有人生火,连抽烟的都少——赵大山下了命令,禁止明火。

陈怀远和林薇没走。他们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看着这支即将开拔的部队。林薇的相机快门声偶尔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大山坐在一块石头上,检查自己的装备。一把日式指挥刀(缴获的),一把毛瑟手枪(也是缴获的),子弹带里塞满了弹夹。假肢的绑带重新紧了紧——这条左腿,从膝盖以下十公分处是空的,只存在于他记忆和幻痛里。真正的断肢,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淮海战场收尾阶段,一块弹片削去了他小腿大半肌肉,当时军医差点就要锯掉,硬是用保守疗法保了下来,但从此使不上大力,走路微跛。他知道,这条腿迟早是个麻烦。……现在装在残端上的铝制假肢笨重,走久了磨得生疼,但他早已习惯。但他没下前线,跟着部队一路打到福建。只是从连长变成了……嗯,还是个连长。上级考虑过调他去后方,他拒绝了。他说,我就适合带兵打仗,别的干不了。

“连长,”王二狗凑过来,小声问,“咱们……真要去**吗?”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眼睛里全是惶恐。

“怕了?”他问。

“有……有点。”王二狗老实承认,“听说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可厉害了,比国民党的还厉害。”

“厉害咋了?”赵大山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点着,“厉害就不是人了?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儿一样死。”

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二狗,记住老子一句话——打仗这玩意儿,你越怕,死得越快。你把胆子横过来,子弹见了你都绕道走。”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几辆军用卡车开着昏暗的大灯,摇摇晃晃地驶来,停在不远处。营长从车上跳下来,挥手:“上车!快!”

一连的兵们站起来,默默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爬上卡车车厢。车厢里没有座位,只能挤着站着。赵大山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站在车厢尾部,看着夜色中这片他们守了几个月的海岸线。

陈怀远和林薇跑过来。陈怀远仰头看着赵大山:“赵连长,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赵大山皱眉:“你?你去干啥?”

“采访。记录。”陈怀远说得很快,“这场战争,需要有人记录。真实的记录。”

“真实?”赵大山嗤笑,“枪子儿可不认你是拿笔的还是拿枪的。”

“我知道。”陈怀远扶了扶眼镜,“我的笔……不镀金。它只蘸血。”

赵大山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书生,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清亮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固执、这样不怕死的人。

“随便你。”他最终说,伸出手,“上来。掉队了可没人等你。”

陈怀远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车厢。林薇在下面挥手:“陈干事!注意安全!我等你的稿子!”

卡车引擎轰鸣,缓缓开动。赵大山站在车厢尾部,看着营地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车厢里挤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枪支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响。

陈怀远挤到他旁边,抱着他的牛皮包。赵大山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本子,记了啥?”

陈怀远翻开,给他看第一页。

赵大山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怀远以为他要发火。

“写错了。”赵大山突然说。

“啊?”

“老子不是‘骂人很凶’,”他纠正,“老子是‘该骂的时候才骂’。”

陈怀远愣住,然后笑了:“好,我改。”

“不用改。”赵大山转过头,看着前方黑暗的公路,“就这么记着吧。反正……你也记不了多久。”

卡车颠簸着向北驶去。车灯刺破夜幕,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随即又被黑暗吞噬。就像他们的命运,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步,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赵大山靠着车厢板,闭上眼睛。假肢的接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更长的路,更难的仗,还在前面等着。

---

【回忆嵌入:1943年冬·沂蒙山反扫荡】

也是这样的夜晚,冷,黑,风像刀子。

十六岁的赵大山趴在雪窝子里,冻得牙齿打颤。他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是娘用旧衣服改的,根本不挡寒。手里攥着一支老套筒步枪,枪栓冻得发涩,得用尽力气才能拉动。

旁边趴着的是班长周大个。周大个三十出头,山东汉子,个子高,肩膀宽,趴在那儿像半堵墙。他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大盖,枪口指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

“山子,”周大个低声说,“怕不?”

赵大山哆嗦着:“怕……怕。”

“怕就对了。”周大个的声音很平静,“不怕的,那是傻子。但怕,也得干。”

“为啥?”

“为啥?”周大个转过头,在雪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看山下,那些村子里,有咱们的爹娘,有咱们的姊妹。鬼子来了,烧杀抢掠,你跑了,他们咋办?”

赵大山不说话了。他想起了爹。三个月前,爹饿死在逃荒路上,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山子……有地了……多种粮食……”可地还没分到,鬼子就来了。

“记住,”周大个说,“咱们趴在这儿,不是为咱自己活。是为让山下的人,能活着。”

山下传来马蹄声。几个鬼子骑兵,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路慢悠悠地走。他们是侦察兵,来探路的。

周大个轻轻拉动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山子,看我打哪个,你就打旁边那个。瞄准了,别慌。”

赵大山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哆嗦着举起枪,透过简陋的缺口式照门,瞄向那个模糊的影子。雪光里,鬼子骑兵的黄呢子大衣很显眼。

“砰!”

周大个的枪响了。一个鬼子应声栽下马。

赵大山几乎是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他不知道自己打中没有。只看见另一个鬼子慌乱地调转马头,朝山下跑。

“好样的!”周大个拍了他一巴掌,“撤!”

两人爬起来,猫着腰往山里跑。身后传来鬼子的叫骂声和零星的枪声,但距离太远,打不着。

跑进一个山洞,周大个才停下来,喘着粗气。赵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是冷的,是吓的。

“吐出来。”周大个说。

赵大山一愣,然后真的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可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

周大个蹲在他旁边,等他吐完了,递过水壶:“漱漱口。”

赵大山接过,喝了一口,又吐掉。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周大个的声音很温和,“杀畜生,不叫杀人。这些鬼子,在咱们土地上烧杀抢掠,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赵大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班长……我……我手抖……”

“抖就抖。”周大个把他拉起来,大手按在他肩膀上,“抖完了,还得拿枪。因为咱们不拿枪,就得死,山下的人也得死。”

他看着赵大山,眼神里有种赵大山当时还不完全懂的东西:“山子,记住——咱们当兵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死。”

山洞外,风雪呼啸。

那是1943年的冬天。赵大山十六岁,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怕也得干”。

---

卡车一个剧烈的颠簸,把赵大山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车厢里依旧昏暗,兵们大多闭着眼,有的已经睡着了,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

陈怀远还醒着,借着微弱的光,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啥呢?”赵大山问。

陈怀远停下笔:“记录。卡车的颠簸,士兵们的疲惫,还有……你对我说的话。”

“老子说的都是屁话,有啥好记的。”

“不是屁话。”陈怀远认真地说,“每一句话,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种文化人,不该来前线。子弹不长眼。”

“我知道。”陈怀远扶了扶眼镜,“但如果我不来,谁记录前线的事?谁告诉后面的人,这场仗是怎么打的,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死了就死了,记不记的,有啥用?”

“有用。”陈怀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没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赵大山不说话了。他想起了周大个。周大个死在1944年春天,掩护乡亲转移时,被鬼子机枪打成了筛子。死之前,他抓着赵大山的手说:“山子……替俺看看……开满花的沂蒙山……”

没人记得周大个。除了赵大山。连他的坟在哪,都不知道。

也许……这个书生说得对。

卡车继续向北。夜色深重,星辰稀疏。赵大山靠在车厢板上,假肢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就像1943年那个雪夜,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要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延伸到一片他完全陌生的土地,去面对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敌人。

怕吗?

怕。

但怕,也得去。

因为他是赵大山。是一连连长。是他身后这一百多个兄弟的“爹”。

爹可以死,但不能让娃死绝了。

这是他当连长的第一天,就对自己立下的规矩。

---

天快亮时,卡车在一个兵站停下。兵站里已经挤满了部队,都是从各处调来的,番号不同,口音各异,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迷茫和疲惫。

赵大山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假肢的接口处磨破了皮,血渗出来,黏住了衬裤。他皱了皱眉,没管。

一连的兵们排队去领早饭——每人两个窝头,一碗稀粥,一筷子咸菜。蹲在路边,稀里呼噜地吃。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陈怀远也领了一份,蹲在赵大山旁边,小口小口地吃。他显然不习惯这种粗糙的食物,吃得有点艰难。

“吃不惯就别吃,”赵大山说,“后面有的是苦头。”

“吃得惯。”陈怀远硬着头皮,把窝头塞进嘴里。

正吃着,一个军官拿着喇叭喊:“各部队注意!一小时内完成休整!补充饮水!检查装备!一小时后继续开拔!”

兵们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赵大山三口两口把窝头塞进肚子,站起来,吼了一嗓子:“一连!集合!”

兵们扔下碗,抓起枪,迅速站成队列。动作干净利落,显出一支老部队的素质。

赵大山走到队列前,没说话,只是挨个看过去。从排头的李二牛,到队列中间的老兵,再到末尾那几个新兵蛋子,包括王二狗。

他的目光像刷子,把每个人都刷了一遍。

然后他说:“这一路,咱们可能要走很久,走很远。可能会挨饿,会受冻,会受伤,会死。”

队列鸦雀无声。

“现在,”他提高声音,“想退出的,出列。老子不拦你,给你开条子,回原部队。”

没人动。

“最后一次机会。”

还是没人动。

赵大山点点头:“好。都是他娘的汉子。”

他转身,对着北方,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嘶声吼道:

“一连!”

“到!”一百多人齐声回应,声音震得兵站的屋顶都在抖。

“跟老子走!”

“是!”

卡车重新发动。兵们爬上车厢。赵大山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站在车厢尾部,看着兵站里越来越多的部队,看着那些同样年轻的、迷茫的、但又坚定的脸。

陈怀远挤到他旁边,翻开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1950年10月14日,凌晨,某兵站。赵大山问:‘想退出的,出列。’无人出列。他说:‘都是他娘的汉子。’”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赵大山被晨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疤,有胡茬,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坚硬的、像沂蒙山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轻声问:“赵连长,你真的不知道咱们要去哪吗?”

赵大山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知道。”他说。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赵大山说,然后补了一句,“去打该打的仗。”

卡车驶出兵站,驶上向北的公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陈怀远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他知道,这本笔记的第一页已经写完。而更多的页,更多的血与火,更多的生与死,还在前面等着。

赵大山不再说话。他靠着车厢板,闭上眼睛。假肢的疼痛依旧,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着这帮兄弟,去**。

然后,尽可能多地,把他们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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