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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军事科幻>雪白血红1950>第四章:北去的路,前往长津湖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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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北去的路,前往长津湖途中

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5:17

1950年11月初·**北部山区

冷钻进骨头缝里。赵大山拄着木棍走在最前,左腿伤口在纱布下火烧火燎地疼,淮海战场留下的旧伤处已经冻得发僵。他回头:一连老底子的一百多人排成长蛇,在覆雪山路上挪动。每人背着几十斤负重,薄棉被越来越沉无用。兵们脸冻得发青,嘴唇裂口,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霜。

“不许停!”他嘶吼,“停下就冻死!”

队伍没停,但慢了。山区走了两天两夜,从云山撤下后奉命急行北上长津湖。**向导带的“近路”根本不是路——翻山穿沟,马都过不去得人扛装备爬。

“连长,”李二牛赶上来,“七个兄弟冻伤了,脚肿得脱不下鞋。”

赵大山看天色,灰蒙蒙下午三四点。夜里会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找地方休息。传令:再走五里山谷背风处休两小时。炊事班烧热水,卫生员查冻伤。”

天擦黑时他们钻进两山夹出的深沟。兵们瘫倒一地。好几个脱鞋时连皮撕下,疼得嚎叫。

“别硬扯!用雪搓!”

卫生员带着哭腔:“冻伤膏只够十个人,现在二十多个了……”

赵大山蹲看一个兵发紫发黑的脚——重度冻伤,脚趾要烂。“要温水泡,先紧重伤员。”他起身扫视营地,“两人一组互相搓手脚。湿鞋烤干再穿。抓虱子,虱子吸血越吸越不抗冻。”

炊事班在岩石后生微弱火化雪烧水。赵大山走到大石后坐下,解开左腿绷带:伤口边缘发白溃烂。他咬牙掏出小铁盒撒上磺胺粉,疼得吸气,重新缠好。

陈怀远抱着结霜的牛皮包走来:“赵营长,我能聊聊吗?”

“聊怎么冻死舒服?”

陈怀远坐下擦眼镜:“我在想……咱们这样行军值不值得。基本御寒装备都没有,往零下二三十度长津湖走。冻伤减员已超战斗减员。如果赶到时失去战斗力,这行军还有什么意义?”

赵大山盯着他几秒,冷笑:“你他娘终于开始想这些了。”他摸出半截受潮的烟点着深吸,“我告诉你值不值得。因为咱们不去,长津湖就少支部队。因为咱们冻伤,总比让美国佬突进来强。因为——”他压低声音,“咱们身后是祖国。咱们在这儿多挨一分冻,家里爹娘就少一分危险。”

陈怀远沉默。远处传来搓脚的**声。

“打仗哪有不苦的?”赵大山按灭烟蒂,“你以为鬼子老蒋好打?都一样用命填。这次填的是冻死不是枪打死。”他站起晃了晃站稳,“你要觉得苦就写下来。写咱们怎么挨冻怎么写脚怎么写饿肚子。写详细让后来人知道——这场仗怎么赢的。”

陈怀远点头掏笔记本,钢笔冻住哈了几口热气才写出:

“1950年11月初,**北部山区。急行军北上长津湖。气温零下十余度,部队严重冻伤。赵大山说:‘咱们在这儿多挨一分冻,家里爹娘就少一分危险。’

他停笔抬头:“赵营长,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赵大山背影僵了一下:“有。老娘在沂蒙山。”

“你想她吗?”

“想。但不敢多想。一想腿就软了。”

他不再说,拄棍走向火堆。陈怀远看那个微微佝偻一瘸一拐的背影,暮色中像移动的山。

---

夜幕降临时火堆边挤满人。枯枝灌木烧出的小团橘红光是漆黑寒冷山谷里所有人的焦点。炊事班长端来“汤”——化雪水扔炒面撒盐煮的糊糊。每人半碗。

赵大山蹲火堆边小口喝。糊糊温的不烫,微弱热流滑到胃里就没了。

“营长,”王二狗凑来捧碗盯锅底残渣,“俺饿。”

赵大山看他:十七岁脸带稚气,嘴唇冻裂脸颊冻伤红。“饿就喝。喝完睡觉,睡着了就不饿。”

“可俺想俺娘烙的煎饼。热乎乎脆生生卷大葱蘸酱……”

“闭嘴。”赵大山低声,“别说这些。”

“为啥?”

“因为说了更饿。”赵大山舔净碗,“二狗记住——在战场上别想好吃的暖和被窝别想家。越想死得越快。”

王二狗似懂非懂点头,小口喝糊糊每口含很久才咽。

火堆另侧老兵低声:

“长津湖到底多冷?”

“零下三四十度。”

“那咋打?枪栓都冻住吧?”

“得用尿浇。”

“尿也冻啊!”

“揣怀里暖着……”

声音渐低。有人打鼾——太累身体强制关机。

赵大山没睡。他看火苗,左腿伤疼已麻木。他脑子转:明天怎么走,冻伤怎么处理,到长津湖怎么打……还有家里。

不敢多想但控制不住。老娘今年六十三。上次回家1949年夏天打完淮海战役休整请三天假。老娘头发全白腰弯得厉害,但看他回来颠小脚烙煎饼摊鸡蛋切仅有的半斤腊肉。

“山子,仗打完了该成个家。娘给你相看东村王家闺女,人结实能干活……”

他含糊应着心想南边还没解放还得打。果然假没休完命令来了:南下打过长江去。

临走老娘送到村口塞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他走很远回头,老娘还站村口老槐树下身影小小像枚钉子。

后来他写信说腿受点伤不碍事。老娘回信:伤在哪重不重?娘求了平安符托人捎去。

平安符收到了揣怀里。可现在**冰天雪地里,小小红布包能保平安吗?

赵大山摇头甩出念头。不能想,想就心软。

他站起巡夜。听见压抑哭声。

王二狗蜷缩火堆边肩膀**哭得小心。

“哭啥?”

王二狗抬头满脸泪:“营长……俺怕。”

“怕啥?”

“怕死。”王二狗哽咽,“俺还没娶媳妇呢。俺娘说等俺回去说门亲事……可俺要是死在这儿……”

赵大山沉默。他看这张年轻脸想起很多人:1943年牺牲的班长周大个,1945年临沂巷战死去的栓柱石头,淮海战场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兄弟。

他们都怕死。谁都怕。

“二狗,”赵大山声很轻,“怕死很正常。老子也怕。”

王二狗愣住忘哭。

“但怕没用。”赵大山继续说,“咱们当兵的从穿上这身衣服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老百姓的。”

他顿住指周围睡着的兵:“你看这些人。他们有老娘有老婆孩子有连女人手都没摸过。都怕死。可为啥还在这儿?”

王二狗摇头。

“因为有些事比死更可怕。”赵大山说,“比如国破家亡,比如爹娘让人欺负,比如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咱们现在在这儿挨冻在这儿拼命,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事发生。”

王二狗似懂非懂但泪止了。

“睡吧。明天还得走。等仗打完了活着回去,给你娘磕头告诉她——你儿子没给她丢人。”

王二狗用力点头闭眼。

赵大山站起拄棍巡夜。左腿每一步像踩刀尖。他走过蜷缩身体检查睡姿——不能仰面雪落脸;不能蜷太紧会冻僵;要侧卧脸埋胳膊。

营地边缘哨兵靠岩石抱枪眼皮打架。

“精神点。睡着就冻死了。”

哨兵激灵站直:“营长!”

“冷吧?”

“冷……但能挺住。”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小布包打开,半块压缩饼干——晚上没舍得吃留的。他掰下半递给哨兵:“吃了。能顶会儿。”

哨兵愣不敢接。

“拿着。”赵大山塞他手里,“好好站岗。你睡着了全营都可能没命。”

哨兵眼圈红用力点头,饼干塞嘴里嚼很慢很珍惜。

赵大山继续走。夜色深沉山谷只有风声远处不知动物嚎叫——也许是狼。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满天空冷冰冰没温度。

他走到稍高处向南望。那边祖国方向。

看不见。千山万水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就在那个方向有他家有他娘有无数像他娘一样的老人有无数像王二狗一样的孩子。

他们现在应该睡了。在暖和炕上盖厚被子做着或许不美好但至少安宁的梦。

而他和他的兵们在这异国冰天雪地里挨冻挨饿随时可能死。

值吗?

他问自己。

然后心里声音很清晰:

值。

因为那些温暖那些安宁那些梦需要有人守护。

而他们就是守护的人。

他站很久直到左腿疼得站不住才慢慢回营地。火堆快熄只剩余烬。他找稍避风处靠石坐下裹紧薄棉被——其实没什么用风还能钻进来。

他闭眼强迫睡。明天还有更长的路。

迷迷糊糊听见陈怀远对笔记本轻念:

“……他们睡在零下十几度雪地里盖不足以御寒的薄被。脸上有冻伤脚有溃烂胃里只有半碗炒面糊糊。但他们会说:值。因为身后是祖国……”

赵大山嘴角动想笑没笑出来。

他睡着了。

---

【回忆嵌入:1942年大饥荒】

饿刻在骨头里。1942年沂蒙山大旱。春到夏一滴雨没下。地裂像龟壳庄稼没抽穗就枯死。井干河见底树皮剥光。

赵大山十五岁。家里三天没开火。米缸空野菜挖光榆树皮剥完。爹躺床上眼瞪屋顶没力气说话。娘坐门槛看空院子眼神空洞。

“山子,去后山看看还有没有……野菜。”

赵大山拎破篮子出门。后山光秃秃草根刨干净。他转一上午只找到几片发黄干巴树叶。塞嘴里嚼又苦又涩咽时刮喉咙疼。

回家时爹不行了。

“山子……”爹声像破风箱,“过来……”

赵大山跪床前。爹伸枯柴手握住他手。那手冰凉没热气。

“爹……”赵大山哭。

“别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喘气眼看屋顶又像看很远地方:“咱家……三代贫农……给地主扛活……从来没……没过一天好日子……”

“爹知道……你不甘心……爹也不甘心……”

“可是山子……你要记住……”

爹手突然用力指甲掐进赵大山手背:“只要……只要有地……只要地是咱自己的……咱就能活……”

“有了地……多种粮食……别让……别让后人再挨饿……”

话说完爹手松。眼还睁着看屋顶。

赵大山跪那没哭出声泪无声流。娘门外进来看见爹样子腿软瘫地上,也没哭只呆呆看。

那晚他们用破席子卷爹埋后山。没棺材连身像样衣服都没有。爹穿补丁摞补丁旧褂子下土。

埋完爹娘拉赵大山手:“山子,记住你爹的话。有了地才能活。”

赵大山点头。他记住了。

两年后1944年八路军在沂蒙山搞土改试点。赵大山家分到三亩地。虽贫瘠虽山坡地但是自己的地。娘摸地界碑哭,赵大山第一次见娘哭那么痛快。

“山子,这地……是咱的了。咱自己的。”

赵大山也摸粗糙石碑。石头冰凉但心里热乎乎。他想爹临死前话:“有了地……多种粮食……”

后来他参军了。走前娘把地里第一季收的麦子磨面烙一摞煎饼让他带上。“到了部队好好干。咱们有地了得守住。”

赵大山带煎饼走了。他打仗拼命因为知道为什么打——为家里那三亩地为爹临死前嘱托为以后不再有人饿死。

这信念支撑他打完抗战打完解放战争。现在又把他带到**。

因为他知道如果让美国佬打过来如果让战火烧到国内,那三亩地保不住娘安宁保不住爹用命换来那句话——“有了地才能活”——就会变空话。

所以再冷再饿再苦也得打。

---

天没亮赵大山冻醒。薄棉被像纸根本挡不住寒气。他坐起活动僵硬四肢左腿疼得龇牙咧嘴。

营地还死寂。兵们蜷缩像冻硬的茧子。火堆灭只剩灰烬。

赵大山拄棍站起开始一个个叫醒士兵。

“起来了!活动手脚!搓脸!”

兵们艰难爬起动作僵硬像木偶。有人站不稳坐回地上。有人想说话但嘴唇冻得张不开。

“快!动起来!不想冻死就动!”

赵大山吼自己也拼命活动左腿。血慢慢回流疼痛变清晰。他咬牙忍。

炊事班重新生火化雪烧水。水开后每人半碗热水——不是喝的是让泡手的。手泡温水里冻僵手指才慢慢恢复知觉。

早饭依然是炒面糊糊量比昨晚少。干粮不多了。

“营长,”炊事班长汇报,“炒面只够今天一天了。如果明天还到不了集结地……”

“那就饿着。”赵大山说,“饿不死。但冻会死。”

“饭”后队伍重新集合。赵大山清点人数:一百二十七人实到一百二十三人。四个没起来永远起不来了——三个重度冻伤引发并发症,一个夜里睡着后心脏骤停。

尸体用雪简单掩埋做标记。没时间挖坑也没力气。

“记住这地方。”赵大山对全营说,“等仗打完了回来接他们回家。”

队伍沉默出发。

今天路更难走。昨晚下小雪地面更滑。山路结薄冰踩上去咯吱响一不小心滑倒。赵大山拄棍走前面探路左腿疼得每一步像踩刀尖上。

走约两小时前面出现河。

河不宽但水流湍急还没完全封冻。河面漂浮冰互相撞击咔嚓响。河上没桥只有几块露水面石头可踩着过。

“侦察兵!”

两个侦察兵跑去试踩石头。石头很滑其中一个脚下滑差点掉河里被同伴拉住。

“营长!石头滑不好过!”

赵大山到河边看。河水冰冷刺骨,这要掉进去几分钟就能要人命。

“找绳子!会水的先过去拉绳索其他人扶绳子过。”

很快粗麻绳找来——营里仅有的几根备用绳之一。几个会水战士脱鞋——鞋不能湿湿了更冷——光脚踩进河里冻得嗷嗷叫但咬牙趟过去,把绳子拉到对岸固定好。

“快!一个一个过!抓紧绳子!”

队伍开始渡河。兵们抓绳子踩滑溜溜石头小心翼翼往对岸挪。有人脚下打滑掉进水里立刻被旁边人拉起,但下半身已湿透。湿衣服在零下十几度寒风里几分钟就能冻成冰壳。

赵大山等河边看队伍慢慢过河。左腿疼得厉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最后过——连长就得在最后。

轮到王二狗时出问题。

王二狗本来就怕水,看湍急河水腿软了。他抓绳子站第一块石头上不敢迈第二步。

“二狗!快走!”后面人催。

“俺……俺不敢……”王二狗声颤。

赵大山看见拄棍走过去。

“二狗,看着我。”

王二狗回头眼泪汪汪。

“你脚下那块石头稳不稳?”

王二狗低头看:“稳……稳。”

“那你还怕啥?”赵大山说,“一步一步来。先迈左脚踩前面那块。对就这样。”

在王二狗指挥下王二狗慢慢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终于到河**。

就在这时上游冲下来一块浮冰撞王二狗脚下石头上。石头一晃王二狗脚下一滑——

“啊!”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手松开绳子。

千钧一发赵大山扔棍子扑过去抓住王二狗胳膊。但他自己左腿使不上劲被王二狗重量一带,两人一起向河里倒去。

“营长!”李二牛在对岸吼。

赵大山咬牙用右腿死死蹬住一块石头,左手抓岸边枯树右手死死拽王二狗。王二狗大半身子已浸在河里,冰水瞬间淹没他胸口,他冻得惨叫。

“抓紧我!”赵大山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腿伤口崩开血渗出来染红绷带。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

李二牛和其他几个兵冲过来七手八脚把王二狗拉上岸又把赵大山拉上来。

王二狗瘫地上浑身湿透哆嗦说不出话。赵大山坐地上喘粗气左腿疼得浑身冒冷汗。

“快!给他换衣服!搓身子!”赵大山嘶声下令。

几个兵把王二狗抬到一边扒掉湿衣服用雪搓他冻僵身体。王二狗像杀猪嚎但慢慢恢复知觉。

赵大山检查自己左腿。绷带全湿伤口泡水边缘发白溃烂更厉害。他咬牙重新撒磺胺粉用最后点干净绷带缠好。

“营长,你的腿……”李二牛担忧。

“死不了。”赵大山站起晃晃站稳,“继续过河。”

队伍重新开始渡河。这次没人敢大意了。

等最后一个人过完河已是中午。太阳挂天上但没温度像冰冷白盘子。

队伍河边简单休整。赵大山让炊事班烧水——不是喝的是让掉水里几个人泡脚。王二狗换上别人干衣服——他自己湿衣服挂树枝上很快冻成冰板。

“营长,”王二狗裹棉被还在哆嗦,“谢……谢谢你……”

“谢个屁。以后过河小心点。再掉下去老子可不一定拉得住你。”

王二狗用力点头泪又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休整半小时后队伍继续出发。

下午路更难走。不仅是体力消耗更是心理折磨——寒冷饥饿疲惫对未知恐惧像四座大山压每个兵心头。队伍越走越慢沉默像瘟疫蔓延。

赵大山知道必须说点什么。

他停步转身对队伍。

“都他娘打起精神来!”他吼声在山谷回荡,“看看你们这副熊样!还没到长津湖呢就蔫了?”

兵们抬头看他眼神麻木。

“我知道你们累你们冷你们饿。老子也一样。老子这破腿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咱们为啥在这儿?”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张脸。

“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立功受奖。是为了家里那些等着咱们回去的人!”

“你们想想——你们老娘老婆孩子兄弟姐妹。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种地在织布在念书在过日子。他们能这么安心是因为咱们在这儿!”

“咱们在这儿挨冻他们就不用挨冻。咱们在这儿拼命他们就不用拼命。这道理你们懂不懂?!”

队伍里有人开始抹泪。

“我知道有人觉得苦觉得委屈。”赵大山声低下来但更用力,“觉得凭啥咱们要受这罪。那我告诉你们——就凭咱们是军人!是穿着这身军装的汉子!”

“穿上这身皮就得扛起这份责任!天塌下来咱们得顶着!地陷下去咱们得填上!这就是咱们的命!”

他深吸气用尽全力吼:

“一连!”

沉寂。

然后像火山爆发:

“到!!!”

“跟老子走!”

“是!!!”

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依然沉重但有节奏。眼神依然疲惫但有光。

陈怀远走队伍中段笔记本掏出又放回放回又掏出。最后他还是掏出就昏暗天光写:

“1950年11月初,北上行军途中。赵大山对全营说:‘穿上这身皮就得扛起这份责任。天塌下来咱们得顶着。’

“那一刻我看见士兵们眼中熄灭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他停笔抬头看前方一瘸一拐背影。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粗鲁暴躁满嘴脏话汉子能带出这样一支打不垮的部队。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根脊梁。

---

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人烟。

不是村庄是**人民军临时兵站。几顶破旧帐篷简易工事十几个**士兵站岗。看见他们过来**兵紧张举枪。

“别开枪!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赵大山用生硬**语喊——出发前临时学几句。

一个**军官走出仔细打量他们然后挥手让士兵放枪。

“志愿军同志?”军官用生硬中文问。

“是。第一二四师三七八团一营。”

军官点头脸色缓和:“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奉命北上长津湖。迷路了。”

军官看他们狼狈样子——破旧军装冻伤脸一瘸一拐腿。

“进来吧。”他侧身让路,“有热水。不多但能暖暖身子。”

兵站里确实有热水。大铁锅架火上里面烧雪水。**兵给他们每人分一碗热水——真正热水烫手的。

赵大山捧碗感受那股热量从掌心传到心里。他小口小口喝每口含嘴里很久才咽下。

**军官拿来简陋地图指指点点:“你们走偏了。应该从东边那条路走。不过既然到这里,明天可跟我们运输队一起走。我们有卡车能把你们带到离长津湖更近地方。”

“卡车?”赵大山眼睛一亮,“能载多少人?”

“三四辆能载一个连吧。”

赵大山心里飞快算。一个连那至少得三批才能运完。但总比走路强。

“太感谢了。”

晚上兵站给他们腾出一顶帐篷。帐篷不大挤不下所有人只能轮流进去睡。但至少能挡风比露天强。

赵大山没进帐篷。他坐火堆边和**军官聊天。军官叫金成浩三十出头会说些中文。

“你们……没有冬装吗?”金成浩看赵大山单薄棉衣忍不住问。

“有。但不够厚。”赵大山苦笑,“没想到这边这么冷。”

金成浩沉默一会儿说:“长津湖那边……更冷。现在应该已经零下二十度了。过几天还会降温。”

赵大山没说话。零下二十度穿这身衣服……

“我们有一些多余毛毯。”金成浩说,“不多但可分你们一些。”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金成浩摆手,“你们是来帮我们打仗的。我们不能看着你们冻死。”

他顿了顿又说:“我父亲……当年参加抗日游击队就是和中国同志一起打日本人。他说中朝人民是兄弟。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赵大山看这个**军官突然想起在沂蒙山时那些冒生命危险给八路军送粮送药老乡。

天下穷人是一家。这话真他娘的对。

第二天一早**运输队三辆卡车准时出发。赵大山让一连老兵伤员先上车新兵身体好走路。他把自己也归为“身体好的”坚持走路。

“营长你腿这样……”李二牛劝。

“老子腿断了也能走。”赵大山瞪眼,“执行命令!”

卡车晃晃悠悠开走了。剩下八十多人继续步行。但有明确路线有希望走得快多了。

中午他们路过小村庄。村庄很小只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村里静悄悄看不见人——可能都逃难去了。

但在村口他们看见一个**阿妈妮。

阿妈妮年纪很大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她坐石头上面前摆几个破瓦罐。看见队伍过来她站起颤巍巍走来。

“志愿军……同志?”她用生硬中文问。

“是。”赵大山点头。

阿妈妮笑露出没牙牙龈。她转身从瓦罐里掏出几个土豆——煮熟的还冒热气。

“吃……吃……”她把土豆塞赵大山手里。

赵大山愣住。土豆不大不多但热乎乎握手里能感觉温度。

“大娘这……”他想推辞。

“吃!”阿妈妮固执塞,“你们……打美国佬……好……好……”

她说着说着泪流下来。她用手比划嘴里念叨**语。赵大山听不懂但大概明白——她家人可能被美国人炸死了,或者儿子在战场上牺牲了。

赵大山接过土豆转身分给身边兵。每人分到一小块很小但热乎。

“谢谢大娘。”他用刚学的**语说。

阿妈妮摇头又掏出一小包东西——是盐用树叶包着的粗盐。她示意他们撒土豆上吃。

队伍继续前进。走出很远赵大山回头看见阿妈妮还站村口朝他们挥手。

他把最后点土豆塞进嘴里慢慢嚼。土豆没什么味道但很香。

陈怀远在他身边走笔记本又掏出来。

“别写了。”赵大山说,“有些事记心里就行。”

陈怀远一愣合上笔记本。

“赵营长,你说……等仗打完了这世界会变好吗?”

赵大山看前方蜿蜒山路路边枯黄野草远处灰蒙蒙天空。

“我不知道。”他诚实说,“但我希望会。”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咱们得让那些像阿妈妮一样的人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不用逃难不用挨饿不用眼睁睁看家人死去。”

“这就是咱们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能活。”

陈怀远沉默。他想起自己在复旦念书时读过的那些关于战争与和平文章,那些宏大理论那些崇高理想。

但都没有眼前这瘸腿军人说得实在。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能活。

这句话他记一辈子。

---

傍晚他们赶上卡车。

卡车停路边兵们正在下车——路到头前面是更陡山路卡车开不上去。

赵大山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冻伤又增加几个但没人掉队。

“前面还有多远?”他问金成浩。

金成浩看地图:“大约三十里。但都是山路不好走。顺利的话明天中午能到。”

明天中午。

赵大山点头。快了。

当晚他们在背风山坡宿营。有**同志分的毛毯——虽然旧但厚实——情况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冻死了。

赵大山坐火堆边检查左腿伤。伤口感染更严重脓液渗出把绷带染黄。他咬牙用匕首尖挑开溃烂处挤出脓血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挤完脓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虚脱靠石头上喘气。

陈怀远走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是他自己的那份没吃留的。

“吃了吧。你需要体力。”

赵大山看他一眼没客气接过来慢慢嚼。

“赵营长,”陈怀远坐他旁边,“等到长津湖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赵大山想想:“回家。看看我娘。然后……种地。我爹说有了地多种粮食。”

“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赵大山说,“仗打太久就想安生过日子。”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陈怀远沉默很久。

“我想写一本书。”他最终说,“把这场战争写下来。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让后来人知道有一群中国军人在1950年冬天跨过鸭绿江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为了什么。”

“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陈怀远诚实说,“但我想写。因为如果我不写这些事可能就没人知道了。”

赵大山看他突然笑。

“书生,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书生。”

陈怀远也笑。这是赵大山第一次见他笑。

“赵营长,”陈怀远认真说,“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帮我保管这笔记本吗?等我写完或者……写不完都行。但别让它丢了。”

赵大山看他看很久。

“你不会死。”他最终说,“老子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

“因为……”赵大山看跳动火苗,“因为你的笔比老子枪重要。枪只能杀人笔能让人记住为什么杀人为什幺不杀人。”

陈怀远愣住。他没想到这粗鲁军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你得活着。”赵大山站起左腿疼得咧嘴但站稳了,“活着回去把这本书写完。让那些死了的人能在你书里活过来。”

他说完拄棍走向营地深处开始巡夜。

陈怀远坐火堆边很久没动。最后他翻开笔记本就火苗光写:

“赵大山说:‘你的笔比老子枪重要。枪只能杀人笔能让人记住为什么杀人为什幺不杀人。’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我在这场战争中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抱怀里像抱承诺。

远处长津湖方向夜空有隐约火光。

大战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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