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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军事科幻>雪白血红1950>第五章:长津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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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长津湖的月光

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5:18

1950年11月26日夜·长津湖新兴里外围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像砂纸磨擦皮肤。到了夜里,雪大了,鹅毛般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在探照灯扫过的光束里缓慢旋转,然后无声地融入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原。

赵大山蹲在一条临时挖掘的战壕里,战壕很浅,刚能没过膝盖——冻土太硬,工兵铲挖下去只能啃出个白印。他左腿的旧伤在持续低温和潮湿中剧烈疼痛,那种痛已经从伤口扩散到整条腿,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血管往骨头里扎。他咬着牙,没动。

战壕里挤满了人。大山营的一连、二连、三连,加上营部直属队,近五百号人,就挤在这条不到两百米长的浅壕里。每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零下三十度的气温,薄棉衣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有人把棉被裹在身上,可棉被早就湿透了——白天行军时出的汗,晚上一冻,结成了冰壳。

“营长,”李二牛从旁边爬过来,脸上结着霜,说话时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各连报告,准备就绪。就是……就是太冷了。机枪的枪栓冻住了三挺,战士们用尿浇才拉开。”

赵大山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缴获的日本手表,借着雪光看了看: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离总攻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告诉战士们,”他的声音嘶哑,“再坚持二十分钟。总攻开始后,运动起来就不那么冷了。”

李二牛犹豫了一下:“营长,你的腿……”

“死不了。”赵大山打断他,“去传令。”

李二牛猫着腰走了。赵大山重新把目光投向阵地前方。

新兴里。美军陆战一师第七团的一个营驻守在这里。从他们这个位置,能看见美军阵地的轮廓——不是战壕和掩体,是帐篷。一顶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帐篷门口还挂着防风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更远处,是坦克和装甲车的黑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赵大山举起望远镜。镜片上很快结了一层霜,他用手套擦掉,继续观察。

美军阵地上有人影在晃动。哨兵穿着厚厚的防寒服,戴着毛绒帽,抱着步枪在帐篷间巡逻。偶尔有士兵从帐篷里出来,到旁边解手,白色的蒸汽在裤裆位置升腾——赵大山知道,那是用热水袋或者别的什么取暖设备在保暖。他甚至还看见一个美军士兵站在帐篷门口抽烟,火星在风雪中一明一灭。

温暖的帐篷。热水袋。香烟。

赵大山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炒面冻成硬块后,嚼的时候划破了口腔黏膜。他们今晚的晚饭就是炒面,每人一把,就着雪咽下去。雪在嘴里化成冰水,冷得牙根发疼。

“营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大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陈怀远。

陈怀远爬到他旁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包。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霜,几乎看不见眼睛。军装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身体上,整个人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不该来前沿。”赵大山说,“营部在后面。”

“我……我想记录。”陈怀远的声音在打颤,“记录总攻前的时刻。”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这个书生的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很亮,那种执拗的、不要命的光。

“随你。”赵大山转过头,“但别他娘的探头。美国佬有夜视器材,虽然这天气可能用不上,但小心为上。”

陈怀远点头,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钢笔冻住了,他哈了几口热气,又在怀里捂了一会儿,才勉强能写出字来。字迹歪歪扭扭:

“1950年11月26日夜,23时45分。长津湖新兴里外围阵地。气温零下三十度。我军五百余人潜伏在雪中,等待总攻命令。对面美军阵地有灯光,有帐篷,有取暖设备。”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看着赵大山:“赵营长,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赵大山没立刻回答。他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慢慢含化。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胃一抽。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必须打。”

“为什么?”

“因为咱们没退路。”赵大山指着身后,“过了长津湖,就是鸭绿江。过了鸭绿江,就是东北。东北后面,是华北,是中原,是全中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咱们这一代人,打了十四年仗。打鬼子,打老蒋,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打出一个新中国,不能让人再打进来。”

陈怀远沉默。风雪呼啸,远处美军阵地的灯光在雪幕中变得模糊。

“我父亲是工程师。”陈怀远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在杭州修桥。他说,桥是让人走的,不是让人炸的。战争……把什么都毁了。”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才来当兵?想看看战争什么样?”

“嗯。”陈怀远点头,“我想知道,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想知道,有没有可能……不打仗。”

“找到答案了吗?”

陈怀远苦笑:“没有。反而更糊涂了。但有一点我明白了——有时候,不打仗,就得死更多人。”

赵大山点点头。这个书生,总算懂了点东西。

“你知道我第一次打仗时多大吗?”赵大山问。

“多大?”

“十六。”赵大山说,“在沂蒙山打鬼子。我班长叫周大个,他死前跟我说:‘山子,替俺看看开满花的沂蒙山。’”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赵大山说,“1949年回去过一次,满山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

他停顿,目光变得遥远:“可我总觉得,那些花下面,埋着东西。埋着周大个,埋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陈怀远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赵大山没去看,他知道这个书生在写什么——在写一个老兵的回忆,在写战争的另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还在下,风更大了。赵大山感觉自己的左腿正在失去知觉,不是疼,是麻木,像那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一截冻硬的木头。

他活动了一下脚趾——还能动,但很费力。伤口肯定又恶化了,但他没时间去检查。

十一点五十五分。

阵地上开始传递命令。低声的耳语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检查武器。”

“手榴弹盖子拧松。”

“爆破组准备。”

“机枪手就位。”

赵大山拄着棍子站起来——他的左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了。他沿着战壕慢慢走,检查每个战士的准备情况。

王二狗蹲在战壕拐角,怀里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五颗绑在一起,用布条缠紧。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

“二狗。”赵大山叫他。

王二狗抬起头,脸上全是雪,眼睛瞪得老大:“营……营长。”

“怕吗?”

“怕。”

“怕就对了。”赵大山拍拍他肩膀,“一会儿跟着我。我冲哪,你冲哪。”

“嗯!”王二狗用力点头,手不抖了。

李二牛正在给几个狙击手交代任务:“专打军官,专打机枪手,专打通信兵。明白吗?”

“明白!”

赵大山走到战壕尽头,这里是一连的机枪阵地。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雪堆上,枪管用布包着——为了防止冻住,也为了防止反光。机枪手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枪机。

“老刘,怎么样?”赵大山问。

“没问题。”老兵头也不抬,“就是子弹不够,每人只有一百五十发。”

“省着点打。点射,别扫射。”

“明白。”

赵大山继续往前走。他看见一个战士在低声哭泣——很年轻,可能才十八九岁。旁边一个老兵在安慰他:“哭啥?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赵大山没过去。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每个人都得自己面对恐惧。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陈怀远还蹲在那里,笔记本已经收起来了,正望着美军阵地发呆。

“想什么呢?”赵大山问。

“我在想,”陈怀远说,“那些美军士兵,他们现在在想什么?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爱人,也有不想死的理由。”

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在临沂巷战的时候,我放过一个日本娃娃兵,因为他让我想起了我弟弟。”

“后来呢?”

“后来他跑回去,暴露了我们的位置。那天晚上,日军夜袭,我两个兄弟死了。”赵大山的声音很平静,“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想这些了。在战场上,敌人就是敌人。你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陈怀远看着他:“那你现在……还想那个娃娃兵吗?”

“想。”赵大山诚实地说,“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梦见他那张脸。但我不后悔杀敌,也不后悔打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打,死的就是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兄弟。”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美军阵地上的时钟,敲了十二下。

午夜了。

总攻时间到了。

但命令还没下来。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雪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大山再次看表:零点零五分。

延迟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也多一分冻伤的风险。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他用手掐了掐大腿,没感觉。这不是好兆头。

“营长,”李二牛爬过来,声音急促,“师部命令:总攻推迟半小时。原因不明。”

“操。”赵大山低声骂了一句。半小时,在这种天气里,能要很多人的命。

“传令下去:原地活动,但别出声。两人一组,互相搓手脚。”

命令传下去。战壕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战士们开始偷偷活动冻僵的身体。

赵大山也坐下来,开始揉搓自己的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一点点揉。起初没感觉,揉了几分钟后,一阵剧痛突然袭来——血液循环恢复了。

他疼得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咬着牙没出声。

陈怀远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说:“赵营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这次你活下来,最想做什么?”

赵大山想了想:“回家。看我娘。然后……娶个媳妇,种地,生孩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赵大山笑了,“能活着回家,能安安生生种地,能看着孩子长大——这他娘的就是天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我想写一本书。把这场战争写下来。把你们……把所有人都写下来。”

“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但我想写。”陈怀远的声音很轻,“因为如果我不写,这些事可能就没人知道了。你们受的苦,你们的牺牲,你们的……人味儿。”

赵大山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书生没那么讨厌了。

“书生,”他说,“如果这次你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那本书写完。”

“我会的。”陈怀远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

“咻——!”

一发照明弹突然升上天空。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雪原。战壕暴露在光下,战士们的身影清晰可见。

“卧倒!!”赵大山嘶声吼道。

所有人齐刷刷趴下。但已经晚了。

美军阵地上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

12.7毫米重机枪的子弹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打在战壕边缘,溅起漫天雪雾。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操!被发现了!”李二牛吼,“营长,怎么办?!”

赵大山脑子飞快地转。暴露了,不能再等总攻了。必须提前行动。

“全营!进攻!!”他嘶声吼道,第一个从战壕里跃出。

左腿剧痛,但他不管了。他端着步枪,迎着枪林弹雨,向美军阵地冲去。

“冲啊!!!”

五百多人同时从战壕里跃出。呐喊声压过了风雪,压过了枪声。灰色的身影在雪原上铺开,像一股决堤的洪水,涌向那片灯光闪烁的营地。

美军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天气、这个时间遭遇进攻。短暂的混乱后,火力开始密集起来。机枪、步枪、迫击炮,所有武器一起开火。

不断有人倒下。在雪地上溅起一朵朵血花。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后退。

赵大山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几乎是拖着在跑。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在身边的雪地里。他不管,只是往前冲。

距离在缩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他已经能看清美军士兵惊慌的脸了。

“手榴弹!!”他吼。

一排手榴弹扔出去。在美军阵地前沿爆炸。火光中,有几个美军士兵被炸飞。

“继续冲!!”

三十米。

美军开始后撤。有些士兵连枪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帐篷里跑。

赵大山冲进营地。一脚踢翻一个还在射击的美军机枪手,步枪顶着他的胸口开了一枪。

“噗!”

血溅了他一脸,热的。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那点温热瞬间就凉了。

战斗变成了混战。志愿军冲进帐篷区,与美军展开近身搏斗。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赵大山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帐篷间。他看见李二牛用刺刀捅穿了一个美军士兵的喉咙;看见王二狗抱着集束手榴弹冲进一个机枪掩体,同归于尽;看见那个脸上有疤的老机枪手,打光子弹后抡起机枪砸向敌人……

他继续往前冲。目标是营地**那个最大的帐篷——指挥所。

突然,侧面冲出来两个美军士兵,端着步枪朝他射击。

赵大山一个翻滚躲开,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他抬手还击,撂倒一个。另一个已经冲到他面前,刺刀直刺他胸口。

赵大山用步枪架开,但左腿一软,跪倒在地。美军士兵的刺刀再次刺来——

“砰!”

一声枪响。美军士兵额头上多了个血洞,瞪着眼睛倒下。

赵大山回头。是陈怀远。他手里握着**枪——不知道从哪捡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你……”赵大山愣住。

“我……我也能战斗。”陈怀远喘着粗气说。

赵大山没时间多说,爬起来继续冲向指挥所。

指挥所帐篷的门帘掀开,一个美军军官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枪。赵大山抢先开火,军官倒下。

他冲进帐篷。里面很暖和——有煤油炉在燃烧。桌子上摊着地图,电台还在工作,耳机里传来英语的呼叫声。

赵大山抡起步枪砸烂了电台。然后他看见帐篷角落里有个人——是个美军军官,年纪较大,肩章显示是个中校。他没有武器,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赵大山。

两人对视。

中校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赵大山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这个美国军官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困惑?不解?

赵大山举起枪。

中校闭上眼睛。

但赵大山没有扣动扳机。他想起了那个日本娃娃兵,想起了陈怀远的问题,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最后,他放下枪,用生硬的英语说:“Surrender。(投降)”

中校睁开眼,看着他,缓缓举起双手。

战斗在凌晨一点左右结束。

大山营占领了新兴里前沿阵地。歼敌一百余人,俘敌二十余,包括那个中校。缴获大量武器弹药、食品、药品,还有最重要的——御寒物资。

但代价惨重。

五百多人参战,能站起来的不到三百。冻伤、战伤,加上战斗减员,损失近半。

赵大山坐在一个缴获的煤油炉边,检查左腿的伤。伤口已经完全溃烂,脓血把裤腿浸透,冻成了硬壳。他咬着牙,用匕首割开裤子,露出伤口。

触目惊心。

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散发着腐臭。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白骨。

“营长……”卫生员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得截肢。”

赵大山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平静:“现在不行。仗还没打完。”

“可是再拖下去,感染会扩散,会要命的!”

“我说了,不行。”赵大山的声音不容置疑,“处理一下,包扎好。”

卫生员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大山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拿来急救包,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倒在伤口上时,赵大山浑身一颤,但没出声。然后撒上磺胺粉,用干净的绷带包扎。

整个过程,赵大山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他试着站起来。左腿已经完全无法受力,他晃了晃,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李二牛扶住。

“营长,你得去野战医院……”

“闭嘴。”赵大山说,“清点战果,统计伤亡,布置防御。美国人很快会反扑。”

“是……”

李二牛红着眼眶走了。赵大山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原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残破的帐篷和燃烧的车辆上。

陈怀远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眼镜碎了,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写啥呢?”赵大山走过去。

陈怀远抬起头:“记录。今晚的战斗。”

他把笔记本递给赵大山。赵大山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染红了,但还能辨认:

“1950年11月27日凌晨,新兴里战斗结束。我军付出巨大代价夺取前沿阵地。赵大山营长腿部重伤,拒绝截肢。他说:‘仗还没打完。’”

“我看见他在月光下检查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支军队为什么打不垮。”

“因为有些人,把责任看得比命重。”

赵大山看完,把笔记本还给陈怀远。

“写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不是‘有些人’。”赵大山看着月光下的雪原,“是所有人。所有穿着这身军装的人,都把责任看得比命重。”

陈怀远沉默。他收起笔记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Hohner口琴。

“赵营长,我能……能吹个曲子吗?”

赵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吹吧。小声点。”

陈怀远把口琴放到嘴边。他吹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很生疏,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雪夜里,那微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渐渐的,有战士围了过来。他们坐在雪地上,听着这熟悉的旋律。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有人默默流泪。

赵大山也坐下来。左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只是静静听着。

月光如水,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洒在活着的人身上,也洒在死去的人身上。

陈怀远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口琴。所有人都沉默着。

“书生,”赵大山突然说,“等仗打完了,你去我家看看吧。沂蒙山……真的很美。”

陈怀远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去。”

远处传来炮声——美军的反击开始了。

赵大山拄着棍子站起来:“准备战斗。”

战士们迅速起身,回到各自的阵地。

陈怀远也站起来,把口琴收好,重新抱起笔记本。

“赵营长,”他说,“我会活下去的。把你的故事写完。”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笑了:“好。我等你写。”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指挥位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新一轮的战斗,开始了。

---

【回忆嵌入:1948年冬·淮海战场雪夜】

也是这样的雪夜。冷,但没这么冷。零下十几度,对山东汉子来说还能忍受。

赵大山那时是副连长,二十二岁。淮海战役已经打了两个月,部队在徐州外围与国民党军激战。那天晚上,他们连奉命夜袭敌军一个炮兵阵地。

雪下得很大。赵大山带着一个排,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悄悄摸向敌军阵地。所有人都把棉袄反穿——白色的里子朝外,在雪地里能起到伪装作用。

接近阵地时,他们听见了说话声。是敌军哨兵在抱怨天气。

“他娘的,这么冷的天,让咱们站岗……”

“少废话,共军说不定就在附近。”

赵大山打了个手势。两个侦察兵摸上去,用匕首解决了哨兵。

他们继续前进。炮兵阵地在眼前了——十几门美式105榴弹炮排成一排,炮口指向夜空。炮兵们大多在睡觉,只有几个值班的在烤火。

“动手。”赵大山低声说。

战斗很快结束。大部分敌军在睡梦中被俘,只有少数人反抗,被迅速解决。

占领阵地后,赵大山命令炸毁火炮。战士们把炸药包塞进炮膛,拉响导火索。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火炮变成了一堆废铁。

任务完成,该撤了。但就在这时,赵大山听见了一声**。

是从一个帐篷里传出来的。

他掀开门帘进去。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马灯发出微弱的光。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国民党伤兵,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用绷带草草包扎着,但血还在渗。

伤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眼睛半睁着,看着赵大山。

“兄……兄弟……”伤兵用微弱的声音说,“给……给个痛快……”

赵大山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救了,这种伤在野战条件下必死无疑。

“你是哪里的?”他问。

“河……河南……”

“为什么当兵?”

“抓……抓壮丁……”伤兵喘着气,“俺娘……俺娘病了……没钱治……他们说……当兵给钱……”

赵大山沉默。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军,是为了报仇,为了有地种。但这个兵,只是为了给娘治病。

“你有娘在等你。”赵大山说。

伤兵笑了,笑得很惨:“等……等不到了……兄弟……求你了……给个痛快……疼……”

赵大山拔出匕首。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伤兵闭上眼睛。

但赵大山没有刺下去。他把匕首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压缩饼干,还有几片磺胺药。

他把饼干掰碎,喂到伤兵嘴边:“吃。”

伤兵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吃。”赵大山重复。

伤兵慢慢张开嘴,嚼着饼干。赵大山又把磺胺药塞进他嘴里,用水壶喂了口水。

“为什么……”伤兵问。

“因为你有娘在等你。”赵大山站起来,“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他走出帐篷。外面的战士都在等他。

“连长,怎么处理?”

“留着他。”赵大山说,“咱们撤。”

“可他是敌人……”

“他现在只是个伤兵。”赵大山打断道,“执行命令。”

部队撤退了。走出很远,赵大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帐篷。马灯的光还在亮着,在雪夜里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后来他再也没回去过。不知道那个伤兵是死是活。

但他不后悔。因为那天晚上,他放过的不只是一个伤兵,是自己心里的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在战场上很容易丢失的东西。

现在,在**的雪夜里,他有时会想起那个伤兵。想起他说的:“俺娘病了……没钱治……”

天下穷人,其实都一样。

只是有些人穿上了不同的军装,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而战争,让这些人互相残杀。

赵大山不知道这场战争对不对。他只知道,他必须打。因为如果他不打,战火就会烧到他的家乡,烧到他的娘身边。

这就是当兵的命。

选择不了对错,只能选择站在哪一边。

而他选择了站在祖国这一边。

所以,再苦,再难,再疼,也得打下去。

直到打完为止。

---

美军的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炮弹像犁地一样把新兴里阵地来回翻了几遍。刚刚占领的帐篷区被炸成废墟,缴获的物资大部分被毁。伤亡数字继续上升。

炮击停止后,美军步兵开始进攻。这次他们有了准备,战术很明确:坦克开路,步兵跟进,稳扎稳打。

赵大山趴在炸塌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敌情。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但他不在乎。

“爆破组准备。”他嘶声下令,“专打坦克履带。机枪手,放近了打。狙击手,找军官。”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美军越来越近。坦克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赵大山吼。

机枪开火。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冲出掩体。狙击手的枪声清脆而有节奏。

战斗再次进入白热化。

赵大山趴在战壕里,用步枪点射。他的枪法很准,几乎每枪都能撂倒一个敌人。但左腿的伤严重影响了射击稳定性,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枪身。

突然,一辆美军坦克调转炮口,对准了他所在的战壕。

“营长!小心!”旁边的战士喊。

赵大山看见了。他咬牙,准备翻滚躲避。

但左腿不听使唤。

炮口火光一闪。

炮弹呼啸而来。

赵大山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的爆炸没有发生。他睁开眼,看见一个身影扑在了战壕前——

是王二狗。

他抱着那捆集束手榴弹,迎着坦克冲去。在坦克开炮的瞬间,他拉响了导火索。

“轰!!!!”

巨大的爆炸。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炮塔歪到一边。王二狗的身体被炸成碎片,混合着冰雪,洒了一地。

“二狗!!!”赵大山嘶声吼。

但没时间悲痛。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涌上来。

赵大山红着眼,继续射击。每一枪都带着怒火,带着悲痛,带着必死的决心。

战斗从凌晨打到天亮。美军发动了三次进攻,都被打退。阵地前堆满了尸体,有美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太阳升起时,美军暂时退却了。

阵地上还活着的战士不到一百人。所有人都带着伤,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赵大山靠在一个炸塌的掩体上,喘着粗气。他的左腿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坑。

卫生员爬过来,想给他包扎,被他推开。

“先救重伤员。”他说。

“营长,你的伤也很重……”

“执行命令!”

卫生员红着眼眶走了。

陈怀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的左手受了伤,用绷带吊着,但右手还能动。他掏出笔记本,想写什么,但钢笔冻住了,写不出来。

“别写了。”赵大山说,“歇会儿。”

陈怀远放下笔记本,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赵营长,”他说,“天亮了。”

“嗯。”

“咱们守住了。”

“嗯。”

“可是……死了好多人。”

赵大山沉默。他看着阵地前那些尸体,那些昨天还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这样。”他最终说,“总要死人。区别只在于,死的是谁,为什么死。”

“你觉得……值得吗?”

赵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王二狗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那个扑向坦克的瘦小身影。

“二狗临死前,喊了句什么。”他说,“我没听清,但大概是‘娘’或者‘翠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他才十七岁。还没娶媳妇,还没好好活过。但他死了,为了保护我,保护这个阵地。”

“你说值不值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咱们不打,死的就是咱们的百姓,咱们的兄弟。二狗用他的命,换了更多人的命。这就是当兵的——总得有人去死,总得有人牺牲。”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把二狗写进书里。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一个叫王二狗的战士,在长津湖的雪地里,为了祖国,献出了十七岁的生命。”

赵大山点点头:“好。好好写。”

太阳越升越高。雪原上一片刺眼的白。远处,美军阵地上升起了炊烟——他们在做早饭。

而赵大山他们,只有冻硬的炒面,和冰冷的雪。

但没人抱怨。因为活着,就已经是幸运。

“营长,”李二牛走过来汇报,“统计完了。还能战斗的,八十七人。重伤员三十四人。弹药……不多了。”

赵大山点点头:“布置防御。美国人还会再来。”

“是。”

李二牛走了。赵大山试着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陈怀远扶住他。

“赵营长,你得去治伤。”

“等打完这仗。”

“可是……”

“没有可是。”赵大山看着他,“我是营长。营长就得在阵地上,直到最后一刻。”

他拄着棍子,重新站起来。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稳了。

他沿着阵地走,检查防御,鼓励伤员,布置任务。

每一个还活着的战士,看见他走过来,都会努力站直,敬礼。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个瘸腿的营长还站着,阵地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他们就还没输。

陈怀远跟在后面,看着赵大山的背影。那个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他掏出笔记本,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写下:

“1950年11月27日晨,新兴里阵地。赵大山营长腿部重伤,拒绝后送。他说:‘我是营长。营长就得在阵地上,直到最后一刻。’”

“他是这座阵地的魂。只要他还在,阵地就还在。”

写到这里,钢笔没水了。

陈怀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而他们,还会继续战斗下去。

直到胜利。

或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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