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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冰与铁·下

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8:17

1950年11月27日清晨·新兴里阵地

枪声零落地响着,像垂死之人的**。

陈怀远趴在炸塌的战壕边缘,用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观察着阵地前方。世界在他眼中分裂成两半——左眼一片模糊的光影,右眼勉强能看清一百米外的美军动向。

最后一辆M4谢尔曼坦克还瘫在三百米外的雪地里,左侧履带断了,像条死蛇耷拉着。但炮塔还在转动,并列机枪偶尔喷出火舌,压制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中国士兵。

坦克后面,至少一个排的美军步兵依托着帐篷残骸和车辆构筑了防线。他们在等——等空中支援,等援军,等对面的中国人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和弹药。

“陈……陈连长,”李二牛一瘸一拐地爬过来,左腿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清点完了。能打的……四十一人。重伤员二十二个,挪到后面弹坑里了。弹药……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机枪还剩两挺,每挺不到五十发子弹。手榴弹……没了。”

陈怀远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握着赵大山那支刻着“沂蒙山赵大山”的步枪。枪很沉,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放下。

这是他接替指挥的第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前,赵大山重伤昏迷前把指挥权交给了他。三十七分钟里,他下令打退了美军两次小规模试探进攻,组织了一次失败的爆破尝试——三个战士倒在冲向坦克的路上,最近的一个离坦克只有二十米。

“书生,”李二牛看着他苍白的脸,“你……还行吗?”

陈怀远转过头,右眼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李二牛。这个沂蒙山汉子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但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二牛哥,”陈怀远突然用了个不正式的称呼,“我……我指挥不了。”

“啥?”

“我不会打仗。”陈怀远的声音在抖,“我刚才下令冲锋,三个兄弟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打。”

李二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你以为赵连长天生就会打仗?”

陈怀远愣住。

“俺告诉你,”李二牛爬到他身边,压低声音,“1943年,赵连长第一次指挥战斗——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蛋子,班长牺牲了,他临时顶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

“他带错了路,把全班领进了鬼子包围圈。”李二牛说,“死了六个兄弟,他自己背上挨了一刀,差点没活过来。”

陈怀远瞪大眼睛。

“后来他跪在坟前,跪了一夜。”李二牛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对活着的兄弟说:‘老子欠你们六条命。这辈子,老子带你们打胜仗,一个不少地带你们回家。’”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陈怀远的镜片上,化成水,模糊了视线。

“从那以后,”李二牛继续说,“赵连长打仗就一个原则: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他学会看地图,学会听炮声判断距离,学会挖工事,学会所有打仗该会的东西——因为他怕,怕再带错路,怕再让兄弟白白送死。”

陈怀远沉默。他想起赵大山检查装备时的严厉,想起赵大山布置战术时的精准,想起赵大山冲锋时一瘸一拐却永不回头的背影。

“所以,”李二牛拍拍他肩膀,“你不会打仗,正常。但你不能说自己不会。因为现在,你是连长。这四十一个兄弟的命,在你手里。”

陈怀远看着手里的步枪,看着刻在枪托上的那五个歪扭的字。

沂蒙山赵大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里有硝烟味,血腥味,还有雪的味道。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二牛哥。”

“嗯?”

“那辆坦克,”陈怀远指向三百米外,“必须炸掉。只要它还在,美军就有支撑点,援军来了就能以它为依托反击。”

“俺知道。可没炸药了,手榴弹也没了。”

“有。”陈怀远说,“昨晚缴获的美军帐篷里,有东西。”

李二牛愣住,然后想起来了——昨晚突袭时,他们炸了几个美军物资帐篷,里面好像有……汽油桶?

“你是说……”

“燃烧瓶。”陈怀远的声音变得冷静,“汽油,布条,瓶子。咱们自己做。”

【回忆嵌入:1944年·肩胛骨中弹】

赵大山第一次中弹是在十七岁。

那是在沂蒙山反扫荡,日军一个小队摸进了村子。赵大山所在的班奉命阻击,给老乡转移争取时间。

战斗打得很惨。班里的机枪手第一个牺牲,副射手接上,打了半梭子也倒下了。赵大山那时是步枪手,看见机枪哑了,想都没想就冲过去。

他摸到机枪旁,尸体还温热着。他推开战友的遗体,握住机枪——那是挺歪把子,缴获的日军武器,他以前只摸过两次,不熟。

但没时间学了。

日军正在逼近,三十米,二十米。

赵大山扣动扳机。机枪响了,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子弹扫出去,打倒两个日军,剩下的趴下还击。

他继续射击,直到打完弹斗里最后一发子弹。

然后他想换弹,但不会。歪把子的装弹方式很别扭,他手忙脚乱,怎么也装不进去。

就在这时,日军开枪了。

子弹从侧面飞来,打中他的左肩胛骨。他感觉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身体,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倒在地。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骨头碎了,肌肉撕裂了,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气。

战斗还在继续。班里还活着的三个战士在拼死抵抗,但日军越来越近。

赵大山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我要死了。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山沟里,死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没娶媳妇,还没让娘过上好日子。

他不甘心。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地,想爬起来。但左肩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就又倒下去。

血在身下汇成一滩。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随着血液流失。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右手。

是村里的老郎中,六十多岁了,背有点驼,但手很有力。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阵地,拖着他往后撤。

“娃,别动。”老头说,声音嘶哑,“俺带你走。”

“李……李大爷……”赵大山喘着气,“你……你怎么……”

“别说话。”

老头拖着他,在弹坑间爬行。日军子弹打在周围,溅起土石。老头不管,只是爬,爬得手掌磨破了,膝盖磨出血了,还在爬。

终于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石头后面。

老头撕开赵大山的衣服,看了看伤口,眉头皱紧了:“子弹卡骨头里了,得取出来。”

“怎么……怎么取……”

老头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银针,一把小刀,还有一包草药。他又从腰间解下个葫芦,拔开塞子,是酒。

“娃,”老头看着他,“没麻药。你得忍。”

赵大山点头:“忍。”

老头把酒倒在小刀上,又倒了些在伤口上。酒渗进伤口,像火烧一样疼。赵大山咬住袖子,牙齿陷进棉布里。

小刀探进去了。

赵大山浑身一颤。那是种无法形容的痛——冰冷的金属在血肉里搅动,寻找着那颗卡在骨头里的子弹。他能听见刀尖刮擦骨头的声音,很轻微,但在他耳朵里像打雷。

他瞪大眼睛,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飞过的鸟。他想起娘做的窝头,想起爹还在时带他上山打柴,想起班长周大个教他打枪……

“找到了。”老头说。

手腕一抖,一挑。

赵大山感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掏出来了。他低头,看见老头手里捏着一颗变形的子弹头,还在滴血。

然后老头做了件让他永生难忘的事——老头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烟草灰。老头把烟草灰按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紧紧包扎。

血止住了。

“娃,”老头拍他脸,“挺住。挺住就能活。”

赵大山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李大爷……谢谢……”

“谢啥。”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你们八路军打鬼子,护着俺们老百姓。俺救你,应该的。”

后来赵大山活下来了。伤口感染,高烧三天,但挺过来了。左肩留下个碗口大的疤,阴雨天会疼,但胳膊保住了。

从那以后,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疼痛是可以忍的。只要你不想死,再疼也能忍。

第二,老百姓是站在八路军这边的。他们用命护着你,你也得用命护着他们。

这两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现实是更尖锐的疼痛。

赵大山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一个弹坑里,身上盖着两件缴获的美军大衣——还算厚实,但挡不住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左腿像被一万根针扎着,不,像被放在火上烤,被铁锤砸,被锯子锯。

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弹坑里还有另外三个重伤员,都昏迷着,呼吸微弱。一个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又被塞回去,用绷带勉强裹着。一个胸部中弹,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一个双腿被炸断,截肢处用烧红的匕首烫过止血,但血还在渗。

赵大山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刀绞。

这些都是他的兵。他带出来的兵。

他想动,想坐起来,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他伸手摸了摸——大腿中段以下,肿得像馒头,皮肤烫得吓人。伤口感染了,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伤口感染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截肢,要么死。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挺着,等打完仗。

突然,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炮弹,是别的什么——更闷,更沉,伴随着耀眼的火光。

赵大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向爆炸方向。

他看见了。

三百米外,那辆瘫着的M4谢尔曼坦克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从发动机舱盖缝隙里喷出来,黑烟滚滚升起。坦克周围,几个美军士兵在奔跑,有的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雪地上打滚。

燃烧瓶。

赵大山认出来了。用汽油和布条自制的燃烧瓶,砸在坦克发动机舱盖上,引燃了燃油。

谁干的?

他眯起眼睛,在雪幕和硝烟中寻找。

然后他看见了李二牛。

李二牛趴在离坦克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弹坑里,左腿的绷带全散了,血肉模糊。他手里还握着一个燃烧瓶——用美军水壶改的,壶口塞着布条,布条在燃烧。

他在等。

等坦克里的乘员出来。

坦克舱盖开了。一个车组成员爬出来,身上带着火,惨叫。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李二牛站起来——单腿站着,右腿撑地,左腿拖在地上。他抡圆了胳膊,燃烧瓶划着弧线飞过去,砸在舱口。

“轰!”

更大的火焰喷涌而出。

坦克完了,里面的人完了。

但李二牛也暴露了。

美军阵地上,至少三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打在李二牛周围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李二牛扑倒在地,但子弹追着他。他翻滚,躲避,但左腿拖累了他。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他身体一颤。

又一颗打中了他的左肋,他闷哼一声。

但他还在爬,朝着阵地方向爬。

赵大山眼睛红了。他想喊,想冲出去,但左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子弹一颗接一颗打在李二牛身上。

第四颗。第五颗。

李二牛不动了。

他趴在雪地里,离阵地还有三十米。身下的雪被染红了,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赵大山张大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涌出来,在脸上冻成冰。

他想起昨天夜里,李二牛对他说:“连长,俺要是回不去……帮俺告诉翠兰,别等了。”

他吼回去:“放屁!你自己回去说!”

现在,李二牛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回忆嵌入:1948年·见证战地手术】

淮海战役,碾庄圩。

赵大山那时是副连长,二十三岁。他们连奉命强攻国民党军一个团部驻守的祠堂。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从清晨打到黄昏,祠堂还没打下来,连里伤亡过半。

黄昏时分,最后一次冲锋。赵大山带着还能动的三十多人,从侧翼迂回,炸开了祠堂后墙。

冲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营教导员——姓刘,三十多岁,山东人,爱笑,爱给战士们讲道理。

教导员躺在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露在外面。血像小溪一样流,在地上汇成一滩。

但教导员没晕。他靠在一堵断墙上,手里还握着枪,枪里还有子弹。

“教导员!”赵大山冲过去。

“大山……来了啊……”教导员咧嘴笑,但笑容扭曲,因为疼,“祠堂……拿下了?”

“拿下了!”赵大山吼,眼睛红了,“教导员,你别动,卫生员!卫生员!”

卫生员跑过来,一看伤口,脸色变了:“得截肢。现在就得截,不然感染了活不了。”

“那就截!”教导员说,声音很平静,“但没麻药了,刚才用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麻药截肢?那是什么概念?活生生锯掉一条腿?

“教导员……”赵大山声音发抖。

“没事。”教导员拍拍他肩膀,“来,给俺找根木棍,粗点的。再找块布,俺咬住。”

木棍找来了,布也找来了。教导员把布卷成卷,咬在嘴里,然后对卫生员点头:“动手。”

卫生员手在抖。

“你他娘抖什么?!”教导员骂,但骂完又笑了,“俺都不怕,你怕啥?动手!”

手术开始了。

没有手术刀,就用刺刀在火上烤红了消毒。没有锯子,就用工兵锯——锯木头的锯子,齿很粗,锯肉像锯木头。

教导员咬住布卷,眼睛瞪得老大,额头青筋暴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没出声,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赵大山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颤抖,指甲掐进了他手掌里,掐出了血。

锯子锯过骨头的声音,很钝,很闷,像锯湿木头。每锯一下,教导员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血喷出来,溅了卫生员一脸。

十分钟。或许更长。

终于,断腿被锯下来了。卫生员用烧红的匕首烫伤口止血——这是土办法,能封住血管,但疼痛是加倍的。

教导员晕过去了,又疼醒了,又晕过去。

最后,伤口包扎好了。教导员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布卷从嘴里掉出来,上面全是牙印,深深陷进去。

他睁开眼,看着赵大山,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

“教导员……”赵大山哭了,二十三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

“哭……哭个卵……”教导员喘着气,“腿没了……命还在……还能……还能革命……”

“可是……”

“大山,”教导员打断他,声音很轻,“记住……当指挥员的……再疼……也不能喊……你一喊……战士们就怕了……”

赵大山重重点头。

“好……”教导员闭上眼睛,“让俺……睡会儿……”

他睡了。后来活下来了,装了条假腿,转到地方工作。但赵大山永远记得那一天,记得教导员咬着布卷、瞪大眼睛、一声不吭的样子。

从那以后,赵大山知道了:疼痛分两种。一种是肉体的疼,可以忍。一种是心里的疼,忍不了,但必须忍着。

因为你是指挥员。

因为你身后有兵。

陈怀远看见了李二牛倒下。

他趴在战壕里,右眼死死盯着三百米外那个趴在雪地里的身影。李二牛不动了,身下的雪一片殷红。

陈怀远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是愤怒,是悲伤,是无力,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想要摧毁一切的东西。

“陈连长……”旁边一个战士小声说,“李排长他……”

“闭嘴。”陈怀远说,声音冷得像冰。

他继续观察。美军阵地上,士兵们正在重新组织。坦克虽然烧了,但他们还有人力,还有弹药,还有空中支援——天已经亮了,飞机随时会来。

而自己这边,能打的还有三十八个人——刚才的爆破尝试又死了三个。弹药即将告罄,伤员越来越多,最重要的是……

陈怀远回头,看向赵大山所在的那个弹坑。

赵大山还活着,他看见了。但左腿的伤,恐怕是废了。就算能活下来,那条腿也保不住。

陈怀远咬紧牙关。他想起赵大山把指挥权交给他时的眼神——血红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

“你,接替指挥。”

“现在你指挥了!”

陈怀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全体注意,”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战士耳朵里,“听我命令。”

战士们看向他。

“第一,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后方那个山洞——王二狗,你带五个人负责。”

王二狗左肩包扎着,脸色苍白,但用力点头:“是!”

“第二,还能打的,分成三组。一组火力掩护,二组机动游击,三组……”陈怀远顿了顿,“跟我准备反冲锋。”

“反冲锋?”一个老兵瞪大眼睛,“陈连长,咱们人不够……”

“够。”陈怀远打断他,“美军以为咱们要撤,要跑。咱们偏不。咱们反冲回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

“没有可是。”陈怀远站起来,举起赵大山的步枪,“这是命令。”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带伤的,疲惫的,但都还亮着眼睛,等着他的命令。

“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陈怀远说,“一个书生,不懂打仗,瞎指挥。”

没人说话。

“但赵连长把指挥权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懂打仗,是因为他信我。”陈怀远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信我能带你们活下去。我也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信我一次。跟我冲一次。冲完了,无论死活,咱们都对得起赵连长,对得起李排长,对得起所有躺在这片雪地里的兄弟。”

沉默。

然后,第一个战士站起来:“俺跟你冲。”

第二个:“冲!”

第三个:“大不了就是个死!”

三十八个声音,汇成一句:“冲!”

陈怀远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大山的方向,在心里说:赵连长,你看好了。书生,也能打仗。

然后他转身,面向美军阵地,嘶声吼道:

“为了新中国——”

“冲啊!!!”

三十八个身影跃出战壕。没有呐喊,没有怒吼,只有沉默的、决绝的冲锋。像三十八支箭,射向三百米外的敌人。

美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们正在重新组织,准备下一次进攻,却看见中国人主动冲了过来。

短暂的混乱。

机枪响了,但仓促间没有形成有效火力网。迫击炮开始发射,但炮弹落点散乱。

陈怀远冲在最前面。他的左手还吊着,右手端着步枪,跑得跌跌撞撞,但不停。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身边的雪地上,他不管,只是冲。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他已经能看清美军士兵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脸上都是惊愕和恐惧。

他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

一个美军士兵倒下。

他又开一枪。又一个倒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这是第一次在冲锋中杀人。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本能——瞄准,射击,再瞄准,再射击。

战士们跟了上来。手榴弹扔出去了——虽然不多,但足够制造混乱。刺刀拼起来了——虽然体力不支,但足够凶狠。

美军防线开始松动。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打法。明明人数处于绝对劣势,明明弹药即将耗尽,明明应该撤退保存实力,却偏偏选择了反冲锋。

而且冲得这么狠,这么不要命。

一个美军军官试图组织反击,但被陈怀远一枪撂倒。又一个士官接替指挥,又被撂倒。

群龙无首。

美军开始后撤。先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个防线都在往后挪。

陈怀远没有追。他停在美军阵地前沿,喘着粗气,看着敌人撤退。

“停止追击!”他吼,“构筑防御!快!”

战士们迅速行动,利用美军留下的工事和掩体,构筑起一道新的防线。

陈怀远跪在雪地里,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美军。他知道,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胜利。美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很快就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但他赢得了时间。

赢得了几十分钟,或许一个小时。足够重伤员撤到更安全的地方,足够战士们喘口气,足够……等来可能的转机。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阵地。

三十八个人冲出去,三十一个人回来了。七个兄弟留在了冲锋的路上。

但值了。

因为美军退了一百多米,因为赢得了时间,因为……证明了一件事:中国人,不会退。

陈怀远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本子被血浸透了一角,冻硬了。他翻开,用冻僵的手握住钢笔,歪歪扭扭地写:

“1950年11月27日,上午7时43分。我下令反冲锋,击退美军进攻。”

“李二牛排长牺牲。赵大山连长重伤昏迷。”

“现在,一连还剩三十一人能战。”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我会撑到最后一刻。”

“因为赵连长说:指挥员的任何一个犹豫,都是用战士的血付代价。”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的犹豫而死。”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天空。

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着雪原。风又刮起来了,卷起雪粉,打在脸上生疼。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陈怀远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握紧了步枪。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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