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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雪地上的连队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8:17 1950年11月28日晨·长津湖至柳潭里撤退途中 雪停了,风却没停。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雪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狠狠地砸下来。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再远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陈怀远走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左手还吊在胸前。每走一步,左手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弹片划开的肌肉在低温下几乎停止了愈合,每一次晃动都会让已经凝固的血痂重新裂开。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撤退,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热食,只有冻硬的炒面和着雪水往下咽。队伍最初有八十七人,现在只剩下六十三——有二十四个在路上倒下了,有的是因为伤重,有的是因为冻伤,有的是因为体力耗尽。倒下去的人就永远留在了雪地里,连掩埋的时间都没有。 李二牛牺牲了,赵大山重伤昏迷,王二狗左肩中弹还在坚持。一连的骨干几乎打光了,现在这支队伍靠的是一口气——一口不想死在这片异国雪原上的气。 “陈连长,”王二狗从后面赶上来,左肩包扎得像个粽子,脸色白得像雪,“咱们……咱们走对方向了吗?” 陈怀远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地图已经被雪水浸得发软,字迹模糊。他又掏出指北针——赵大山留下的,老式的日式指北针,表盘上结了一层霜。 “柳潭里在东南方向。”陈怀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咱们从新兴里出来,一直往东南走。理论上……应该快到了。” “理论上?”王二狗的声音有些绝望。 陈怀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地图是战前缴获的美军地图,比例尺很小,标注的坐标可能不准。指北针在**的磁异常区也未必可靠。他们现在就像一群盲人,在茫茫雪原上**前进。 唯一的安慰是,美军没有追来。 也许是被打怕了,也许是天气太恶劣,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昨天下午撤退开始,身后就再也没有响起枪声。这给了他们**的机会,但也让他们心里发毛——谁知道美军是不是在酝酿更大的包围? “继续走。”陈怀远把地图和指北针塞回怀里,声音嘶哑,“告诉战士们,坚持住。到了柳潭里,就有热饭,有暖炕,有医生。” “嗯。”王二狗点头,但眼神里全是怀疑。 他们继续前进。雪很深,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伤员互相搀扶着,轻伤员扛着武器,所有人都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更大了。卷起的雪粉打在脸上,像砂纸**皮肤。陈怀远把棉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也很疼,被风雪吹得红肿,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突然,前面探路的战士停下了。 “怎么了?”陈怀远问。 “陈连长……前面……前面有东西……” 陈怀远眯起眼睛,透过风雪向前看。白茫茫的雪幕中,隐约能看见一些黑影,排成一条线,横在前方。 “警戒。”陈怀远低声下令。 队伍迅速散开。能战斗的战士端起枪——虽然枪里可能已经没子弹了,但枪本身就是武器。伤员们就地趴下,或者躲在能找到的任何掩体后面。 陈怀远也趴下了。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是昨天从美军尸体上捡的,柯尔特M1911,弹匣里还有三发子弹。他把枪握在手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王二狗,”他低声说,“带两个人,跟我上去看看。” “是。” 王二狗点了两个还能走的战士,四人呈散兵队形,弓着腰,踩着深深的积雪向前摸去。 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陈怀远看清了那些黑影。 然后他僵住了。 那是一道山脊。不高的山脊,坡度平缓,面向美军可能来袭的方向。山脊上,整整齐齐地趴着一个连队的战士。 不,不是趴着。 是冻住了。 一百多个战士,呈战斗队形展开。机枪手趴在机枪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步枪手卧倒在雪地里,枪口指向前方;军官站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望远镜,保持着观察的姿势;甚至还有通讯员,背靠着背,保持着通话的姿势。 所有人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薄棉衣。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棉帽。所有人都保持着战斗姿态。 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因为他们已经冻死了。 陈怀远慢慢走上前。雪很厚,没过膝盖。他走到一个机枪手身边,蹲下来。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战士,脸上结满了霜,眼睫毛上挂着冰珠,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他的手还握着机枪的握把,手指已经和金属冻在了一起。机枪的枪口指着山下,枪身上覆盖着一层雪,但枪管是干净的——可能有人临死前还用衣袖擦过。 陈怀远伸出手,想碰碰他,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他看向旁边。一个步枪手趴在地上,步枪架在雪堆上,瞄准姿势标准得可以当教材。陈怀远看见他的脚——胶鞋已经冻裂了,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趾。脚边放着一个炒面袋,袋子敞开着,里面的炒面冻成了一整块,硬得像石头。 赵大山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炒面得含化了才能咽。” 这些人没来得及。 陈怀远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那个军官身边。军官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眉清目秀,戴着眼镜——和他一样的近视眼镜,镜片上结满了霜。军官手里拿着望远镜,望远镜举在眼前,但镜筒里也全是霜。 军官的胸口别着一支钢笔。陈怀远认识那种笔,是上海产的“英雄”牌,很多干部都喜欢用。他想起自己的钢笔,已经冻住写不出字了。 他轻轻取下军官的钢笔。笔身冰凉,但擦掉霜后,能看见笔帽上刻着两个字:“和平”。 和平。 陈怀远握着那支笔,突然觉得它重得拿不动。 “陈连长……”王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破风箱,“这……这是哪个部队的?” 陈怀远摇头。他在军官身上摸索,找到了证件袋。袋子冻硬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里面是一张军人证,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20军第59师第177团……一营二连……指导员……林和平……1925年3月生……浙江杭州人……” 杭州。 陈怀远的家乡。 这个叫林和平的指导员,和他来自同一个城市,可能只比他大几岁。现在,他冻死在**的雪山上,保持着战斗姿势,手里拿着望远镜,胸口别着刻有“和平”二字的钢笔。 陈怀远把证件放回军官胸前的口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但眼睛合不上——冻得太硬了。 他放弃,站起来,看向整个阵地。 一百二十九个战士。根据证件,这是一个完整的步兵连。他们奉命在这里阻击美军,为后方部队争取时间。他们挖了简单的掩体,布置了火力,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因为严寒来得太快。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薄棉衣,冻硬的炒面,没有热食,没有足够的御寒物资。他们在阵地上坚守,直到体温一点点流失,直到血液一点点凝固,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机枪手死在机枪旁。 步枪手死在射击位上。 军官死在指挥位置。 所有人,都死在了自己的战斗岗位上。 陈怀远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战士们已经围了上来,看着这片冰封的阵地,看着那些凝固的身影,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年轻的新兵开始啜泣。 “哭什么!”一个老兵吼,“他们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可是……”新兵抽噎着,“他们……他们都冻死了……” “冻死了也是英雄!”老兵红着眼眶,“他们守住了阵地!到死都没退一步!” 陈怀远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赵大山,想起李二牛,想起那些倒在新兴里雪地里的兄弟。这些人,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然后永远留在了这里。 “全体脱帽。”陈怀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战士们摘下棉帽。六十三个人,站在一百二十九个冰雕般的遗体前,低着头。 风雪呼啸,像挽歌。 “他们是谁?”陈怀远问,声音在风中飘散,“我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们统统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凝固的面孔: “但我们知道一件事——他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的兄弟。他们用生命守住了这道防线,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重新戴上棉帽,转身面对战士们: “王二狗。” “到!” “带人,把他们的武器收集起来。枪带走,子弹留给后面的部队。” “是!” “其他人,”陈怀远看向那一百二十九个身影,“把他们……轻轻放倒。让他们……躺下休息吧。” 战士们开始行动。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些冻僵的遗体,一个接一个,把那些保持着战斗姿势的身体放平,让他们躺在雪地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陈怀远走到那个叫林和平的指导员身边,蹲下来。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用那支刻着“和平”的钢笔——笔尖已经冻住,写不出字,但他用力划,在纸上刻下几行字: “1950年11月28日,长津湖无名高地。” “发现第20军第59师第177团一营二连,全员129人,冻死于阻击阵地。” “指导员林和平,杭州人,25岁。” “他们至死坚守阵地,未退一步。” “我们是后来者。我们将继续前进。” 写到这里,钢笔彻底坏了,笔尖折断。陈怀远把笔和纸都塞进林和平胸前的口袋,轻轻拍了拍: “林指导员,你放心。阵地,还在咱们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已经整理完毕的队伍。 战士们把收集来的武器扛在肩上——十几挺机枪,几十支步枪,虽然大多已经冻坏,但带回去修修还能用。伤员们互相搀扶着,准备继续前进。 “陈连长,”王二狗走过来,眼睛红红的,“都……都安置好了。” 陈怀远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脊,看了一眼那一百二十九个躺在雪地里的身影。 “走吧。”他说。 队伍重新出发。走过山脊时,每个战士都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敬礼,有人鞠躬,有人默默流泪。 陈怀远走在最后。当他走下山脊,即将消失在风雪中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风雪中,那些身影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轮廓,静静地躺在雪地上。 “我们会记住你们的。”陈怀远轻声说,“一定。”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风雪更大了。但队伍没有停。他们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柳潭里,向着生的希望,艰难而坚定地前进。 身后,那片无名高地上,一百二十九个冰雕般的遗体静静地躺着,像一道永恒的防线,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 他们的名字可能永远不会被世人知晓。 但他们的牺牲,将永远刻在这片雪原上。 刻在历史里。 刻在每一个后来者的心里。 【回忆嵌入:1942年·家乡“无人村”】 那是赵大山十五岁那年冬天。 日军对沂蒙山区进行大规模扫荡,实行“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赵大山所在的赵家沟是八路军根据地,自然成了重点目标。 消息传来时,已经是扫荡的第三天。村里组织转移,老弱妇孺往深山里躲,青壮年留下来打游击。 赵大山的爹是石匠,四十多岁,一条腿有点瘸——年轻时从山上摔下来摔的。按理说应该跟着转移,但他不走。 “俺留下。”爹说,声音很平静,“俺腿脚不利索,跟着转移拖累大家。不如留下,给你们争取点时间。” “爹!”十五岁的赵大山急了,“你不走,俺也不走!” “放屁!”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是赵家的独苗!你得活着!给俺老赵家传香火!” 那是爹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后一次。 爹把他推到娘身边:“带你娘走。往北山走,那里有个山洞,八路军知道的。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爹……” “快走!”爹吼,眼睛红了,“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娘拉着赵大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出村口时,赵大山回头看了一眼——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拄着拐杖,看着他们,挥了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爹。 三天后,扫荡结束。赵大山和娘回到村里。 村子没了。 房子烧光了,牲口杀光了,粮食抢光了。地上到处是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村口的老槐树下,爹躺在那里,身上中了七八刀,但手里还握着那把打石头用的锤子。锤头上沾着血,已经黑了。 爹身边,还躺着十几个没来得及转移的乡亲。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整个村子,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百。大部分死在转移路上,小部分死在村里。 赵大山跪在爹身边,没哭。他咬着牙,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爹的脸,看着那些乡亲的脸,看着这片变成废墟的家乡。 娘在旁边哭得晕过去几次。 后来八路军来了,帮着掩埋尸体。挖了个大坑,把能找着的尸体都放进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埋完后,八路军连长站在坟前,对着活下来的乡亲说: “老乡们,对不起。是我们八路军连累了你们。” 一个老大爷摇头:“不怪你们。你们打鬼子,是为俺们老百姓。要怪,就怪鬼子不是人。” 连长哭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赵大山找到连长: “俺要当兵。” 连长看着他:“娃,你多大?” “十五。” “太小了。” “俺爹死了,娘一个人活不下去。俺要当兵,打鬼子,给爹报仇。” 连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但你要记住——当兵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更多人的爹不用死,让更多人的村子不用被烧。” 赵大山不懂。他只想报仇。 但连长的话,他记下了。 后来他当兵了,打鬼子了,杀人了。杀第一个鬼子时,他吐了,吐得昏天暗地。班长周大个拍他背:“吐完就好了。记住,杀畜生,不叫杀人。” 他还是不懂。 直到后来,他看见老百姓把最后一口粮食塞给八路军,看见大娘用嘴吸他伤口里的脓血,看见孩子们围着八路军战士喊“叔叔”…… 他慢慢懂了。 报仇,是小事。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大事。 爹死了,是为了让他活。他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像爹那样死。 这个道理,他用七年时间才想明白。 但想明白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现实是更残酷的课堂。 陈怀远走在风雪中,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片山脊,那一百二十九个冰封的身影。他想起林和平指导员胸口那支刻着“和平”的钢笔,想起那些冻裂的胶鞋,想起那些冻成石头的炒面。 这些人,和赵大山一样,都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死”而来到这里的。 但他们自己死了。 死在这片陌生的雪原上,死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死在距离家乡几千里的异国他乡。 值得吗? 陈怀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他们不在这里战斗,明天战火就会烧到鸭绿江对岸,烧到东北,烧到全中国。 就像赵大山的爹死在村口一样,会有更多的爹死在更多的村口。 所以,必须打。 哪怕死,也要打。 “陈连长!”前面探路的战士突然喊,“有情况!” 陈怀远从沉思中惊醒,快步上前。王二狗和几个战士趴在一个雪坡后面,指着前方: “你看。” 陈怀远趴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隐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的轮廓——不是帐篷,是房子。木结构的房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着烟。 是村庄。 **的村庄。 “柳潭里?”王二狗声音里带着希望。 陈怀远摇头。柳潭里是军事要地,应该有工事,有阵地,不会这么安静。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烟。可能有吃的,有暖和的地方。” 战士们眼睛亮了。走了二十多个小时,又冷又饿,现在看见村庄,就像看见天堂。 “等等。”陈怀远按住想要站起来的王二狗,“先侦察。万一是美军呢?” “美军住村子?” “谁知道。小心为上。” 陈怀远点了三个还能走的战士:“你们三个,跟我摸过去看看。其他人,在这里警戒,保护好伤员。” “陈连长,你的手……”王二狗担心。 “死不了。”陈怀远把吊着的左手绷带又紧了紧,“走。” 四人呈散兵队形,弓着腰,踩着积雪向村庄摸去。 距离在缩短。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陈怀远看清了。确实是**村庄,典型的**式木屋,低矮,屋顶坡度很陡。村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但烟囱里确实冒着烟——有人在烧火取暖。 “不像有美军。”一个战士小声说。 陈怀远点头。美军如果驻在这里,会有岗哨,会有车辆,会有各种动静。但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进去看看。”他说。 他们摸到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个石磨,磨盘上覆盖着雪。村子里还是没有人,但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是**语,听不懂,但能听出是老人和女人的声音。 陈怀远想了想,把枪背到背上,空着手,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说话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大爷,六七十岁,穿着传统的**服装,外面裹着破棉袄。 大爷看见陈怀远,愣了下,然后眼睛瞪大了。他用**语说了句什么,声音颤抖。 陈怀远听不懂,但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胸章,又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做了个“冷”的手势。 大爷看懂了。他把门完全打开,嘴里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招手,让他们进去。 陈怀远犹豫了下,回头对三个战士说:“你们在外面警戒,我进去看看。” “陈连长,小心。” “嗯。” 陈怀远跟着大爷进了屋。屋里很暗,但很暖和——屋子**有个地炕,炕洞里烧着火,热气从炕面散发出来,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炕上坐着几个人:一个老大娘,两个中年妇女,三个孩子。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 看见陈怀远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爷用**语快速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陈怀远的胸章。大娘听明白了,眼睛红了,站起来,对着陈怀远深深鞠躬。 陈怀远连忙扶住她。大娘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他吊着的左手,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哽咽。 虽然听不懂,但陈怀远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说:谢谢。谢谢你们来帮助我们。 大爷拉着他坐到炕上,大娘端来一碗热水——真的是热水,冒着热气。陈怀远接过,手在抖。他已经多久没碰过热水了?一天?两天?记不清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整个身体。他差点哭出来。 大爷又说了什么,然后起身出了门。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没有青壮年。 村民们挤在屋里,看着陈怀远,眼神里有好奇,有感激,有担忧。 一个大婶端来一碗粥——真的是粥,用大米熬的,稀,但热乎。陈怀远接过,没喝,而是问:“外面……我的同志……” 大爷明白了,挥手让村民去准备。很快,更多的热水和粥被端了出去。 陈怀远这才开始喝粥。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热乎,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喝完粥,他试着用简单的手语和大爷交流。他指指自己来的方向,做了个“战斗”的手势,又做了个“很多人受伤”的手势。 大爷看懂了。他点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陈怀远出了门,指向村子后面的一座山:“那边,山洞。可以躲。” 陈怀远明白了。他回到村口,让王二狗把队伍带进来。 六十三个人,挤进了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民们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热水,粥,泡菜,甚至还有几件破旧的棉衣。 重伤员被安置在炕上,轻伤员坐在火边,还能动的帮着打扫院子,挑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陈怀远坐在炕边,看着赵大山昏迷的脸。赵大山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呼吸微弱,但还活着。左腿的伤口已经发黑,感染严重,必须尽快手术。 “大爷,”陈怀远用刚学会的几个**单词加上手势,“医生……哪里有?” 大爷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做了个“死”的手势。 陈怀远心一沉。村里的医生,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抓走了。 但大爷又说了句什么,指向村子东头。然后他站起来,示意陈怀远跟他走。 两人来到村子东头的一间屋子。推开门,屋里很暗,但能看见墙上挂着些草药,桌上有些瓶瓶罐罐。 是个药铺。或者说,曾经是。 大爷在屋里翻找,找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怀远。陈怀远打开,里面是些草药,还有一小瓶碘酒,半卷绷带。 就这些了。 陈怀远握紧布包,对着大爷深深鞠躬:“谢谢。” 大爷扶起他,拍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陈怀远明白他在说:挺住。你们会赢的。 回到住处,陈怀远开始给赵大山处理伤口。他用热水清洗伤口,把腐肉一点点剪掉——没有麻药,赵大山在昏迷中疼得身体抽搐。然后敷上草药,用绷带包扎。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炕边,浑身是汗。 王二狗端来一碗热水:“陈连长,喝点。” 陈怀远接过,慢慢喝着。热水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 “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王二狗问。 陈怀远摇头:“不知道。赵连长需要手术,需要药,这里都没有。但外面风雪太大,伤员走不了。” “那……” “先休整。”陈怀远说,“让战士们恢复体力,照顾伤员。等风雪小点,再想办法联系部队。” 王二狗点头,出去了。 陈怀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能睡。他是连长,他得保持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本子已经冻硬了,纸页粘在一起。他小心地翻开,找到还能写字的一页,用捡来的铅笔——不知道哪个战士给的,笔头很钝,但还能用——歪歪扭扭地写: “1950年11月28日下午,无名**村庄。” “队伍休整。赵大山连长伤情恶化,急需手术。” “村民们提供了食物和shelter(庇护所)。他们是善良的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心意相通。” “我想起林和平指导员。想起那一百二十九个冻死的战友。”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了这些人。为了让这些老人、妇女、孩子,不用经历战火,不用失去家园。” “这个理由,够吗?” “够。” “所以,继续前进。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写到这里,铅笔断了。 陈怀远放下本子,看向窗外。风雪还在呼啸,但屋里很暖和。炕上的伤员们睡着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村民们在外间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这是一个短暂的、珍贵的安宁时刻。 陈怀远闭上眼睛,允许自己休息几分钟。 就几分钟。 然后,他还要继续战斗。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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