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九章:截肢同意书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8:18 1950年12月2日·野战医院(临时搭建) 雪停了三天,但寒冷没有散去。 空气像凝固的冰,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设在柳潭里外围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十几顶帐篷在雪地上排开,帐篷之间拉起绳子,晾晒着洗不干净只能勉强涮掉血污的绷带。 最中间那顶帐篷最大,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烧焦的木炭写着“手术室”三个字。字迹歪扭,但透着股狠劲儿——写字的人大概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帐篷里,赵大山躺在临时拼凑的手术台上。 说是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行军床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缴获的美军防水布。防水布已经洗过很多次,但血迹渗进了纤维里,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怎么洗都洗不掉。 赵大山昏迷着,已经昏迷了三天。 从那个**村庄被担架抬到这里,一路上他醒过两次,每次都只说一句话:“弟兄们……怎么样……”得到“都活着”的回答后,就又昏过去。 第三次醒,是在一个小时前。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帐篷顶——帆布的,破了个洞,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他想动,但浑身像灌了铅,只有眼珠能转。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脓臭味,还有烧焦皮肉的味道。这是战地医院特有的味道,他闻过很多次,每次闻到,都意味着有人正在死去,或者正在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醒了?” 一个女声,清亮,但透着疲惫。 赵大山转动眼珠,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手术台边。三十岁上下,也许更年轻些,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外面套着染血的白色罩衫——其实是撕开的床单改的。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但眼圈乌黑,显然很久没睡了。 “你……”赵大山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是谁……” “王秀芹,军医。”女人简短回答,手里没停,正在准备器械——剪刀,镊子,手术刀,都在一个搪瓷盘里,盘里装着开水,冒着热气。 “这是……哪儿……” “野战医院。你被送来的第三天。”王秀芹看了他一眼,“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赵大山努力回想。雪地,冲锋,坦克,爆炸,剧痛,然后是陈怀远的脸……陈怀远在喊什么?记不清了。 “我的……弟兄们……” “大部分活着。在隔壁帐篷。”王秀芹说,声音平静,“但你现在要操心的是你自己。” 她放下器械,走到手术台边,掀开盖在赵大山身上的毯子。 赵大山低头看去。 左腿。 他的左腿从大腿中部以下,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紫黑,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伤口处——那个被弹片划开又感染的伤口,现在像个张开的嘴,边缘外翻,露出里面发黑的肌肉和隐约可见的骨头。 更糟糕的是,肿胀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皮肤绷得发亮,像随时会裂开。 “感染扩散了。”王秀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赵大山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败血症早期症状。高烧,昏迷,你现在体温三十九度八。” 赵大山盯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要……截肢?”他问,声音很轻。 “嗯。”王秀芹点头,“从大腿中部截。现在截,可能还能活。再拖,感染进入血液,神仙也救不了。” 赵大山没说话。他继续盯着自己的腿,盯着那条跟了他二十四年的腿。这条腿爬过沂蒙山,蹚过泗水河,跑过淮海平原,冲过长江天险,现在,要没了。 “麻药……有吗?”他问。 王秀芹沉默了几秒:“有,但不多。昨天送来的重伤员用完了最后一点。新的补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意思是,没有。 赵大山懂了。他看着帐篷顶那个破洞,看着那一线灰白的天光,突然笑了。 “那就……截吧。” 王秀芹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大山说,“少条腿,总比没命强。老子还得回去打仗呢。” 王秀芹没笑。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很快,两个护士进来,开始做术前准备。 消毒,备皮,固定身体。 赵大山看着她们忙碌,突然问:“王医生……你是哪里人?” 王秀芹正在检查手术刀,头也不抬:“山东。沂蒙山。” 赵大山愣住:“沂蒙山?哪个县?” “蒙阴。王家铺。” “我是赵家沟的!”赵大山眼睛亮了,“咱们离得不远!就隔两座山!” 王秀芹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嗯。听你口音像。” “那你……”赵大山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你想家吗?你一个女的,为什么来**?你不怕吗? 这些问题,太傻了。能来这里的,谁不想家?谁不怕?但怕也得来。 王秀芹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说:“我男人死在淮海战役。他是军医,救伤员的时候中弹。他死前说,让我替他继续救人。” 赵大山沉默了。 “所以我就来了。”王秀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救一个,算一个。救不了,至少让他们走得干净些。” 手术准备差不多了。王秀芹走到赵大山身边,看着他: “手术会很疼。非常疼。你得忍着,不能动。一动,刀偏了,可能伤到动脉,那就真救不了了。” “嗯。”赵大山点头,“我忍得住。” “好。”王秀芹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棍——手臂粗,削光滑了,“咬着。” 赵大山咬住木棍。木头味,还有点血腥味,不知道多少人咬过这根棍子。 “开始了。” 王秀芹说,然后拿起手术刀。 【回忆嵌入:1944年·无麻药取子弹】 十七岁的赵大山躺在沂蒙山一个山洞里,咬着破布,瞪大眼睛看着洞顶。 李大爷——村里的老郎中,手里拿着把小刀,刀尖在炭火上烧得通红。 “娃,忍住了。”李大爷说,声音嘶哑。 赵大山点头,嘴里咬着布,说不出话。 子弹卡在左肩胛骨里,三天了。伤口感染,高烧,再不开刀取出来,这条胳膊就废了,命也可能没了。 没有麻药。别说麻药,连酒精都没有。李大爷用的消毒方法是烧酒——自家酿的地瓜烧,度数高,浇在伤口上像火烧。 刀尖烧红了,凉了凉,开始下刀。 第一刀划开皮肉,赵大山浑身一颤。剧痛像闪电一样从肩膀窜到全身,他咬紧破布,牙齿陷进布里,牙龈出血了。 第二刀,更深。刀尖在血肉里寻找子弹,碰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那声音很小,但在赵大山耳朵里像打雷。 他瞪大眼睛,看着洞顶的石头。石头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滴。他数水珠,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刀尖碰到了子弹。 “找到了。”李大爷说。 手腕一抖,一挑。 子弹出来了,“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里。赵大山松了口气,但剧痛还在继续——伤口要清洗,要缝合。 李大爷用烧酒冲洗伤口,然后拿出针线——普通的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穿上麻线,开始缝合。 一针,一针,又一针。 每扎一针,赵大山就抽搐一下。但他没叫,没哭,只是咬着布,瞪着眼,数洞顶的水珠。 数到五十三的时候,缝完了。 李大爷用草药敷在伤口上,包扎好,拍拍他脸:“娃,好样的。是条汉子。” 赵大山吐出破布,满嘴是血——咬破牙龈的血。他看着李大爷,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不是疼哭的,是别的什么。 后来伤好了,左肩留下个碗口大的疤。阴雨天会疼,会痒,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了:疼痛是可以忍的。只要你不想死,再疼也能忍。 这个道理,在后来很多次受伤时都帮了他。 现在,又要用上了。 现实是更尖锐的疼痛。 手术刀划开皮肉的感觉,和当年李大爷的小刀不一样。更锋利,更冷,更专业。但疼是一样的疼,那种刀刃切开活肉的疼,无法形容,只能忍受。 赵大山咬紧木棍,额头青筋暴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没动,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帐篷顶那个破洞。 王秀芹的手很稳。刀刃沿着画好的线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肌肉。血涌出来,护士用纱布吸,但吸不赢,血流了一手术台。 止血钳夹住主要血管。电烙铁烫灼小血管——没有电烙铁,就用烧红的铁钎。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味。 赵大山闻到了。他想吐,但咬着木棍,吐不出来。 切开肌肉后,露出骨头。股骨,很粗,白森森的,上面沾着血。 锯子拿来了。不是医用的骨锯,是工兵锯——锯木头的锯子,齿很粗。用开水烫过消毒,但也就这样了。 “要锯骨头了。”王秀芹说,声音依旧平静,“最疼的时候。忍住了。” 赵大山点头,咬得更紧。 锯子架在骨头上,开始拉动。 “咯吱——咯吱——” 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很钝,很闷。每拉一下,赵大山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剧痛从大腿根部炸开,像火山喷发,瞬间席卷全身。 他想叫,但木棍堵着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一样的低吼。 汗浸透了身下的防水布。他瞪大眼睛,眼球布满血丝,像要瞪出来。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锯骨头的声音,护士压抑的啜泣声,还有赵大山喉咙里的低吼。 王秀芹的手还是那么稳。锯子一下一下拉着,骨屑飞溅。她额头上也有汗,但没停。 锯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赵大山不知道。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骨头断了。 腿,离开了身体。 王秀芹迅速处理断面:修整骨茬,结扎血管,缝合肌肉,最后缝合皮肤。 整个过程,赵大山一直清醒着。剧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但他挺住了,没晕过去。 缝完最后一针,王秀芹放下针,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里透出疲惫。 赵大山吐出木棍。木棍上全是牙印,深深陷进去,有些地方咬穿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纤维。 他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还活着。 腿没了,但还活着。 护士开始清理,把截下来的腿用布包好,拿出去处理。王秀芹洗了手,走到赵大山身边,看着他: “手术很成功。只要不感染,你能活下来。” 赵大山看着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王秀芹明白了,从旁边端来一碗水,用勺子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赵大山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谢……谢谢……”他嘶哑地说。 “不用谢。”王秀芹说,“我是医生,救人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好好活着。” 赵大山点头。 王秀芹给他盖上干净的毯子,转身要走。赵大山突然问: “王医生……那条腿……埋哪儿?” 王秀芹停下脚步,没回头:“医院后面有片空地,专门埋……截下来的肢体。会做标记,等以后……等打完仗,如果你想,可以来取。” 赵大山沉默了几秒:“不用了。就让它……留在**吧。陪陪那些……留在这儿的兄弟。” 王秀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说:“好。” 她走了,帐篷里只剩下赵大山一个人。 他躺着,看着帐篷顶那个破洞,看着那一线灰白的天光。 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毯子盖在那里,平平的。他能感觉到缺失,一种生理上的缺失,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悲伤。 也许是因为疼麻木了,也许是因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因为……比起那些死在雪地里的兄弟,他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战斗。 活着,就能回家看娘。 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好好休息。 帐篷外,陈怀远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从手术开始,他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雪花落在他肩上,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掸。 王二狗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陈连长……赵连长他……能活吗?” “能。”陈怀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必须活。” 手术帐篷的门帘掀开了。王秀芹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 陈怀远快步上前:“王医生,怎么样?” “手术成功了。”王秀芹说,“但术后感染风险很大。这里条件太差,药品短缺,他能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五成。” 陈怀远心一沉。 “不过,”王秀芹看着他,“我看他那股劲儿,不像会死的人。” 陈怀远稍微松了口气。 “他现在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药。”王秀芹继续说,“药我会想办法,营养……你们得想办法弄点吃的来。光靠炒面不行,得有点有营养的东西。” “我去弄。”陈怀远立刻说,“山里有野物,我去打。” “小心点。美军可能还在附近。” “嗯。” 王秀芹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陈怀远愣了下:“战友。” “只是战友?” “……”陈怀远沉默了几秒,“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算是……生死兄弟吧。” 王秀芹点头:“那你去吧。我看着他。” 陈怀远深深鞠躬:“谢谢王医生。” 他转身要走,王秀芹叫住他: “等等。” 陈怀远回头。 “手术前,”王秀芹说,“需要家属签字。但他没有家属在这儿。最后是……我签的。” 陈怀远明白了。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钢笔——林和平指导员那支刻着“和平”的钢笔,笔尖坏了,但他还留着。 “现在补签。”他说,“我是他兄弟,我签。” 王秀芹拿来手术同意书。陈怀远接过,在“家属签字”栏里,用力写下三个字: 陈怀远。 字迹歪扭,但一笔一画,用尽全力。 写完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笑得眼圈发红: “赵连长,你看,我也能给你签字了。咱们……真是兄弟了。” 王秀芹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陈怀远把同意书还给她,转身走了。他要去找吃的,去给赵大山找活下来的希望。 王秀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然后低头看了看同意书上那三个字。 陈怀远。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大山是在傍晚醒来的。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东西。他躺着,感觉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但伤口处传来钝痛——比手术时的剧痛好多了,是可以忍受的痛。 帐篷里还有其他人。隔壁床是个年轻战士,腹部中弹,肠子外露,现在昏迷着,呼吸微弱。再隔壁是个老兵,被炸断了一条胳膊,正在小声哼着什么曲子。 赵大山听着,听出来了,是《沂蒙山小调》。 他轻轻跟着哼。声音嘶哑,跑调,但哼着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想家了。 想沂蒙山的雪,想娘做的窝头,想村口的老槐树,想小时候和弟弟在山上追野兔的日子。 那些日子,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帐篷门帘掀开了。王秀芹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赵大山说,“就是……有点饿。” 王秀芹走到他床边,把碗递给他:“喝吧。野菜粥,加了点肉末。” 赵大山接过碗。确实是粥,稀稀的,但能看见里面切碎的野菜,还有一点点肉末——不知道是什么肉,但闻着香。 他慢慢喝着。粥很烫,很香,是他这几天来吃过最好的东西。 “哪来的肉?”他问。 “你那个战友,陈怀远,下午去打了几只野兔。”王秀芹说,“瘦,但也是肉。” 赵大山愣住:“书生……去打猎?” “嗯。还打到了一只。”王秀芹嘴角微微上扬,“虽然自己摔了一跤,把另一只手也摔伤了。” 赵大山想象着陈怀远笨手笨脚打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一笑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慢点喝。”王秀芹说,“喝完还有药。” “药?” “磺胺。从美军战俘那里换的。”王秀芹说,“不多,但够你用几天。” 赵大山看着她,突然问:“王医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秀芹正在整理药品,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了,我是医生,救人应该的。” “不只是这个。”赵大山说,“你……你把自己那份粥给我了,对吧?我刚才看见,你的碗里,只有野菜,没有肉。” 王秀芹沉默。 “为什么?”赵大山追问。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因为,”王秀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男人死的时候,也是截肢手术。也是没有麻药。但他没挺过来,感染死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大山: “你挺过来了。所以我想,也许……也许我多照顾你一点,我男人在那边,也能有人多照顾他一点。” 赵大山说不出话来。 王秀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口罩——虽然帐篷里只有他们俩,但她好像需要这层遮挡: “你好好休息。明天师长要来看你。” “师长?”赵大山愣住。 “嗯。你们师长的警卫员下午来了,说师长知道你的事,明天亲自来看你。”王秀芹说完,端着空碗走了。 帐篷里又剩下赵大山一个人。 他躺着,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心里乱七八糟的。 师长要来看他。为什么?因为他截肢了?因为他打了胜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得打起精神。不能让师长看见他蔫了吧唧的样子。 他是赵大山。是沂蒙山出来的汉子。是死过几次又活过来的兵。 少条腿怎么了?少条腿,老子照样是座山。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赵大山,挺住。 挺住,就能回家。 挺住,就能继续战斗。 挺住。 第二天上午,师长真的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警卫员,还有团政委。师长姓刘,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是抗战时留下的。 他走进帐篷时,赵大山正在试着坐起来——王秀芹刚给他换了药,他觉得自己能行。 “别动!”师长吼了一嗓子。 赵大山僵住。 师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是条汉子。” 赵大山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他忍住了,挺直腰板:“报告师长!赵大山还活着!” “老子看见了!”师长眼睛也红了,“不光活着,还打了胜仗!新兴里那一仗,你们一连打得好!打出了咱们军的威风!” 赵大山低下头:“可是……伤亡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师长说,“但你们用一百多人,挡住了美军一个营,还打掉了三辆坦克。这仗,值!” 赵大山没说话。 师长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腿:“腿……没了?” “嗯。” “疼吗?” “疼。但忍得住。” 师长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大山,师党委决定了,给你记特等功。另外,任命你为一营营长。” 赵大山愣住:“营长?可我……少条腿……” “少条腿怎么了?”师长瞪眼,“你脑子没少!你带兵的心没少!老子就要你这样的营长——敢打敢冲,不怕死,还心疼兵!” “可是……” “没有可是!”师长站起来,“这是命令!执行!” 赵大山看着师长,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老军人,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怜悯,不是奖励,是责任。 是让他用剩下的那条腿,继续站着,继续带着兵,继续打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师长回礼,然后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布包,递给赵大山: “这个,给你。” 赵大山接过,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副拐杖,木头削的,很粗糙,但结实。还有一块怀表,旧式的,表壳上有弹痕。 “拐杖是师部木工连夜做的。”师长说,“怀表……是我一个老战友的,他牺牲在淮海战役。现在给你。希望你带着它,多打胜仗,替他看看新中国。” 赵大山握紧怀表,表壳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 “师长,”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子知道。”师长拍拍他肩膀,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那个陈怀远……文书变连长,打得不错。师党委决定,正式任命他为一连连长。” 赵大山笑了:“那小子……总算出息了。” 师长也笑了,然后带着人走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赵大山握着怀表,摸着拐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腿位置。 营长。 他现在是营长了。 少条腿的营长。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他拿起拐杖,试着下床。左腿残端碰到地面,剧痛传来,但他咬着牙,撑着拐杖,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站住了。 他看着帐篷外,看着那片雪原,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老子还能打。 老子还是座山。 等着吧,美国佬。 老子回来了。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