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石关

拿起话筒时，他心里默念着。雨晴，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告诉她，自己可以乘坐晚上十点开往赤西的火车，要经过那里转车去青石关。

同时，军运官明确表示，除军人外，任何人不得搭乘前往该方向的列车。

苏雨晴在电话那头没有作声。

“怎么不说话？”他对着话筒问道。

“没什么。刚才我又试着给青石关打电话，他们说线路暂时中断了。”

“你先把我所有的衣物收拾到一个箱子里。”

“好，这就去收拾。”

“我现在去一趟总务部，打听一下，也许那边的分社已经转移了，这样我就不用去了。大约两小时后我会回来，你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她先挂断了电话，声音里透出一种疏离的平静。

苏雨晴整理着林牧之的行李，脑海中反复盘旋着同一件事：她怎么能离开青石关，把女儿独自留在那里？她没有对林牧之说谎，她确实无法将两件事截然分开。

她思念女儿，也考虑丈夫：要找到女儿，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同时自己也要一直留在丈夫身边，留在战场上。

该怎么走？该如何安排？

就在最后关头，即将合上林牧之的箱子时，她忽然记起：

在某个地方有一张纸条，上面记着她哥哥一位战友办公室的电话。

俩人曾一同在边境**，有很好的交情，那人名叫陈振山。

巧的是，他们之前在前往河阳途中，于首都龙川短暂停留时，这位陈振山上校曾突然来电。

说他刚从东部回来，在那里遇到了苏雨晴的哥哥苏云帆，答应向她母亲转达她的近况。

当时，苏雨晴告诉陈振山，她母亲正在青石关，并记下了他的办公电话，说等母亲回来后会致电航空管理局。

可是，纸条在哪儿？电话号码在哪儿？

她心急火燎地翻找，终于找到了，并按号码拨了过去。

“我是陈振山上校！”接电话的人语气有些冲。

“您好！我是苏云帆的妹妹。我需要见您。”

陈振山一开始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谁，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弄明白来电者的身份。

在一段停顿之后说，如果时间不长，可以见面，让她一小时后过来，到时他会在门口等她。

苏雨晴自己也不清楚陈振山究竟能帮上什么忙，但整整一小时后，她还是出现在那栋高大的军事机关大楼入口处。

她依稀记得陈振山的模样，但在往来的人群中并未找到他。

忽然，门开了，一位年轻的中士朝她走来。

“您找陈振山上校吗？”他问苏雨晴，并抱歉地解释，上校同志十分钟前被叫到最高指挥部去了，请她稍等。

最好在电车轨道对面那个小公园里等候，上校一回来，就派人去请她。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苏雨晴想起，林牧之应该快回家了。

中士只是耸了耸肩。

苏雨晴等了将近两个钟头。

就在她决定不再等下去，穿过电车轨道准备登上电车时。

一辆“骏马”牌小汽车迎面驶来，停下后，弯腰下车的人正是陈振山。

苏雨晴认出了他，虽然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容改变了许多，如今显得苍老而凝重。

能感觉到，他的时间非常紧迫。

“请别介意，我们就在这儿谈吧，我办公室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您遇到什么困难了？”

苏雨晴尽可能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她现在的处境以及希望得到何种帮助。

他们并排站在拥挤的电车站台旁，行人的肩膀不时碰撞到他们。

“好吧，”听完她的叙述，陈振山说，“我想，您丈夫是对的。因为现在正尽全力从那些地区疏散军属，其中也包括我们空军的家属。

如果能从那边得到任何消息，我会打电话通知您。但您现在不宜前往那里。”

“无论如何，还是恳请您帮帮忙！”苏雨晴执拗地请求。

陈振山有些气恼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听听，您在请求些什么！您想去的是什么地方，请原谅我说话直接！现在青石关一带的局势混乱得像一锅沸粥，您了解这一点吗？”

“不了解。”

“您不了解，那就该听听了解情况的人的意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本想劝她别做傻事，却不慎说出了青石关地区的混乱实情，而这些话本不该说，因为她的女儿和母亲正在那里。

“总之，那边的情况迟早会明朗的，”他连忙修正道，“家属疏散工作一定会妥善安排。一旦打听到任何消息，无论多微小，我都会给您去电话！这样行吗？”

他显得十分匆忙，并且无法完全掩饰这种急切。

林牧之回到家时没见到苏雨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哪怕留张字条也行啊！

他察觉到苏雨晴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异样，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在他即将离家的时刻，他相信她不会真的和他争吵。

在总务部，除了他自己已经知道的消息，别人并未告诉他更多新情况：

青石关地区正在激战，至于他的报社分社是否已经转移，要明天到了赤西才能得到通知。

直到此刻，内心对女儿无法排解的忧虑，以及苏雨晴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让林牧之暂时忘记了自身。

但现在，他想到了自己，开始感到恐惧——想到这是一场战争，而他自己，今晚就要奔赴那里，可能会在那里死去。

“在战争的巨轮面前，个体的命运如同尘埃般渺小”，前世的一句话突然涌入脑海。

这个念头刚浮现，长途电话断续的铃声就响了起来。